第50章 武陵絞肉機
夕陽西下。
武陵的傍晚乍暖還寒,呼嘯的春風吹得敗兵旌旗歪斜,一副狼狽模樣。
糜芳與傅士仁並轡策馬,灰頭土臉的登上了孫權所在的高坡,雙雙跪倒在孫權面前,誠惶誠恐的請罪。
“末將無能,未能先登破城,請吳侯降罪!”
糜芳嗓音發緊,硬著頭皮稟報戰損,“南門折損近兩千,東門折損一千五百餘人,合計陣亡三千五百將士……”
說到最後,糜芳已是冷汗涔涔。
方才城頭上的吶喊讓二人如同芒刺在背,尤其是那句“身在吳營心在漢”,更是讓他倆感到脊背發涼,好似孫權的佩劍隨時都會砍下來一般。
孫權本就多疑,此刻若是降罪下來,二人立刻就會身首異處。
高坡上只有風捲旌旗的獵獵聲。
孫權端坐馬上,居高臨下俯視二人,久久未發一言。
這短暫的沉默讓糜芳與傅士仁如墜冰窟,後背直冒冷汗。
就在二人以為即將大禍臨頭之際,孫權卻翻身下馬,緩步走到二人面前。
出乎所有人預料,孫權並未拔劍,而是伸出雙手在糜芳和傅士仁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二位將軍快快請起!”
孫權語氣溫和,全無半分怒意,“城頭上蜀軍使的不過是拙劣的離間之計,這點雕蟲小技,豈能騙得過孤?”
糜、傅齊齊抬頭,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錯愕。
孫權環視左右諸將,朗聲說道:“二位將軍麾下今日打得何等賣力,孤在這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折損的將士,孤定會厚加撫卹,二位將軍不必自責!都起來吧!”
“吳侯明鑑,末將願為大吳肝腦塗地!”
糜芳與傅士仁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磕頭謝恩。
孫權轉身,目光掃過韓當、周泰等江東宿將,面色嚴峻。
“劉封這小兒慣會玩弄人心,諸位日後若再聽到這等挑撥離間之言,只管當做耳旁風。
但經過今日試探,足見劉封確有幾分能耐。
武陵城防嚴密,箭矢充裕,城中兵力絕不下於萬人,不可再等閒視之。”
“吳侯所言極是!”眾將齊齊抱拳應諾。
孫權看穿離間計的從容,讓原本有些浮躁的軍心瞬間安定下來。
孫權揮手下令:“傳令全軍就地紮營,今夜好生休整,養足精神。待到明日清晨,全軍總攻!”
他抬起頭,目光兇狠地盯著前方的武陵城牆,沉聲定下戰略。
“孤知道強攻堅城傷亡必定巨大,但眼下曹操在合肥與襄陽蠢蠢欲動,拖得越久,對我軍越是不利。
孤寧可在武陵城下折損一萬兵馬,也要在三天之內,將武陵夷拿下!”
眾將齊聲領命:“謹遵吳侯決斷!”
夜幕降臨。
吳軍在武陵城外紮下連綿二十餘里的營寨,把武陵城團團圍住。
就在其他吳將休息的時候,打了一天仗的糜芳、傅士仁仍舊沒有閒下來,打著火把連夜修建防禦工事,在營寨外面擺放鹿角、拒馬等防禦物。
不是二人勤勞忠心,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糜芳心中百般酸楚,卻無人傾訴,一晚上冷著臉不想跟傅士仁搭腔。
劉封在城牆上巡視了一遭,隨即返回府邸,將麾下諸將召來商議對策。
“今日吳軍投入不過萬餘人,擺明了是拿糜芳、傅士仁麾下的降兵試探虛實。”
劉封居中端坐,開門見山的分析著局勢。
“孫權沒有被我的離間計蠱惑,足見其確有城府。明日,他定會讓江東精銳主力上陣,四面同時猛攻。”
“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惡戰,諸位務必做好血戰到底的打算!”
關興、張苞等人俱都神色凜然,齊齊領命。
“將軍放心,我等誓與城門共存亡!”
劉封轉向坐在下首的樊胄,肅聲說道:“樊太守啊,守城不能只靠軍卒,畢竟敵軍兵力遠超我軍,還要仰仗百姓。
有勞你連夜去動員城內精壯登城助戰,不需要他們披甲殺敵,只需負責搬運滾石擂木、傳遞箭矢、救治傷員即可。
只要明日能頂住吳軍最猛的一波攻勢,挫了孫權的銳氣,後面的仗就好打了。”
樊胄起身抱拳:“下官明白,這就去辦!”
深夜的武陵城內,銅鑼聲此起彼伏。
樊胄帶著衙役挨家挨戶敲門,站在長街上聲嘶力竭地高呼。
“諸位鄉親,城外的吳軍今日死傷慘重,孫權已下令明日竭力攻城。
吳軍一旦破城,必將屠城洩憤,武陵城將會雞犬不留。
若想活命,若想保住妻兒老小,就隨本官登上城牆,保家衛國!”
“屠城”二字,瞬間擊碎了百姓們的僥倖心理。
覆巢之下無完卵,一夜之間,四千餘名手持扁擔、鋤頭的精壯百姓匯聚到四面城牆之下,眼中滿是同仇敵愾的決心。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
吳軍大營中已是戰鼓齊鳴。
孫權身披金鱗重甲,立於點將臺上,令箭接連擲下。
“徐盛攻東門,韓當攻西門,丁奉攻南門!”
“糜芳、傅士仁攻北門!”
“四面同時進攻,每半個時辰輪換一波,不給守軍片刻喘息之機。”
“淩統率一萬精銳隨時候命,哪面城牆即將告破,便從哪面發起強攻,力爭一舉破城!”
部署完畢,孫權大步走到一面牛皮大鼓前,奪過鼓槌,親自敲了下去。
“咚!咚!咚!”
雄渾的鼙鼓聲響徹曠野,數萬吳軍如潮水般湧向武陵四門,慘烈的攻城戰就此爆發。
辰時至午時,東城牆率先陷入苦戰。
徐盛吸取了昨日的教訓,調集數百面大盾結成嚴密的盾陣,掩護弓弩手抵近城牆,用密集的箭雨壓制城頭上的守軍。
趁著守軍箭雨變得稀疏之際,大批工兵趁機將梯子搭上城垛,無數死士蟻附而上。
關興手提大刀,在城垛間來回廝殺,連斬十餘名冒頭的吳軍甲士。
“咻!”
一支流矢擦過他的右臂,劃開一道血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戰袍,關興卻恍若未覺,怒吼著推翻一架雲梯。
城牆下方,百姓們扛著沉重的滾石、擂木源源不斷的送了上來,給守軍提供著持續不斷的“彈藥”。
一個文弱的書生剛抱起一塊青石走到城垛前,吳軍的弩箭便貫穿了他的肩膀。
“唔——”
少年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卻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青石推出女牆。
“砰”的一聲悶響,城下傳來幾聲慘叫,書生這才面帶微笑栽倒在血泊之中。
經過一個時辰的苦戰,吳軍在城下留下一千五百具屍體,這才潮水般退卻。
不多時,西城牆便陷入危機之中。
老將韓當經驗老辣,命弓箭手換上火箭,數輪齊射,直接引燃了沙摩柯搭建的木製射擊臺。
剎那間,烈火熊熊,蠻兵的弓箭壓制頓時失效。
吳軍趁勢猛攻,一名吳軍校尉舉盾躍上城頭。
沙摩柯雙目赤紅,暴怒如雷,掄起沉重的鐵蒺藜骨朵迎面砸下。
那校尉舉盾格擋,卻連人帶盾被砸得塌陷下去,兜鍪碎裂,腦漿與鮮血四下飛濺。
蠻兵們被蠻王的悍勇徹底激發了血性,嗷嗷怪叫著與攀上城牆的吳軍展開肉搏。
眼看西門防線搖搖欲墜,劉封親率五百精銳衛隊及時趕到。
他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韓當盾陣的薄弱處,當即指揮弓弩手集中火力,專射盾陣側翼的空隙。
一輪勁射下去,近百名吳兵慘叫倒地,盾陣瞬間散亂。
城頭的壓力這才稍稍緩解,搭上城牆的十幾架雲梯被陸續推倒,梯子上的吳兵彷彿下鍋的餃子一般“噼裡啪啦”的墜地。
傍晚時分,吳軍又在南門發起了瘋狂的猛攻。
悍將丁奉左手執盾,右手提刀,親自帶頭攀爬雲梯。
張苞在城頭探出半個身子,與丁奉隔著兩丈距離破口大罵,手中長矛毒蛇般探出,一矛扎穿了丁奉身旁一名親兵的脖頸。
“來啊,江東鼠輩,看看誰命硬!”
丁奉被濺了一臉溫熱的鮮血,被激發了鬥志,揮刀盪開張苞的長矛,半個身子已然登上了牆垛。
“給俺澆他頭上!”
張苞怒目圓睜,一聲大喝。
兩名漢兵抬起一口沸騰的金汁,兜頭傾倒而下。
丁奉大驚失色,急忙舉盾遮擋,但滾燙的糞水依舊順著盾牌邊緣濺在鎧甲縫隙與手臂上。
劇痛鑽心刺骨,丁奉再也穩不住身形,舉著盾牌從雲梯上跌落,幸得一群親兵拼死接住,方才避免了被當場摔死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