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感謝將軍送來的人頭
正月二十四,辰時末。
春風雖然漸暖,卻吹不散武陵城頭瀰漫的肅殺之意。
劉封頂盔貫甲,按劍立於北門城樓之上。
極目遠眺,只見北方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直衝雲霄。
沉悶的馬蹄聲與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猶如悶雷般由遠及近,連城牆腳下的青磚似乎都在隱隱震顫。
“吳狗來了!”
劉封目光微凝,沉聲吐出四個字,“傳令全軍,登城備戰!”
隨著淒厲的號角劃破長空,武陵城瞬間化作一頭甦醒的猛獸,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弓弩上弦的嘎吱聲不絕於耳。
關興提著大刀,快步奔向東城牆;張苞拎著丈八蛇矛,大步流星趕往南門。
沙摩柯揹負鐵蒺藜骨朵,帶著五溪蠻兵在西城牆上扯開嗓子吼起了蠻族戰歌,聲震四野。
習珍則拔出佩劍,厲聲催促麾下的郡兵在北城牆就位。
考慮到習珍所部多為武陵本地的郡兵,缺乏戰場經驗,劉封索性親自坐鎮北門城樓。
半個時辰後,吳軍的先頭部隊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放眼望去,城外原野上旌旗如林,刀槍映日。
赤色的吳軍戰袍連成一片,宛如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血色汪洋,正朝著武陵城蔓延而來。
面對浩浩蕩蕩的東吳大軍,城頭上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許多郡兵的手心直冒冷汗,連握著長矛的槍桿都在打滑。
“天啊……這吳狗怎麼這麼多?怕不是有十萬人馬?”
“密密麻麻的,看不到頭……”
未戰先怯,乃兵家大忌。
正在巡視城牆的校尉寇登聽到這些竊竊私語,不由得濃眉倒豎,大步跨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那年輕士兵的肩膀上,厲聲斷喝。
“怕個鳥?”
寇登的聲音好似甕鳴,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你們睜大眼睛看看清楚,站在你們面前的是誰?是平東將軍劉公毅!”
“自打入了荊州,將軍三戰三捷,生擒孫桓、馬忠,斬殺李異,擊破徐盛,殺得兩萬吳狗片甲不留!”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城外連綿的吳軍大陣,大聲怒吼:
“我們現在是以逸待勞,憑險據守!”
“莫說城外只有這些吳狗,縱有百萬,又有何懼?”
這番粗獷卻極具煽動性的話語,猶如一劑強心針,瞬間刺破了城頭上的惶恐。
寇登身後的數十名精兵默契的舉起手中兵刃,振臂高呼:“大漢必勝!”
這吼聲猶如星火燎原,迅速點燃了周圍士卒的血性。
那些原本還在畏懼的郡兵們,想起劉封此前百戰百勝的威名,眼中的懼意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絕。
“大漢必勝!”
“平東將軍必勝!”
“跟著將軍殺吳狗!”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從北城牆蔓延開來,很快席捲了整座武陵城。
近萬將士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雲霄,竟將城外吳軍的喧囂聲生生壓了下去。
……
吳軍大纛之下,孫權騎乘黑馬登上一處高坡,觀察城牆上的防禦部署。
周泰、淩統帶著千餘重甲兵把孫權簇擁在中央,好似眾星捧月。
遠遠看去,只見城牆上旌旗密佈,刀槍林立,數不清的漢軍旗幟隨風飄揚,顯然守軍早就做好了準備。
“部署得倒是挺嚴密。”
孫權冷哼了一聲,隨即傳下命令:“全軍列陣,把城池給我圍他個水洩不通!”
隨著孫權一聲令下,六萬吳軍迅速佈陣,以中軍為軸,左右兩翼依次展開。
韓當率一萬人圍西面,丁奉率一萬人圍南面,徐盛率一萬人圍東面。
孫權把自己的大纛立在高地之上,由周泰率一萬人護衛。
命糜芳與傅士仁率麾下一萬兵馬即刻發動進攻,由淩統率一萬人接應。
不到半個時辰,武陵城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看到城牆上的漢軍戒備森嚴,隨軍參謀的諸葛瑾提出了建議。
“吳侯,將士們長途跋涉而來,又徹夜枕戈待旦,精神不免疲乏。
依臣之見,不如先紮營休整一日,待明日養足了精神再行攻城,如此方可一鼓而下。”
孫權撫摸著鬍鬚,不以為然。
“六萬精銳圍攻一座小城,何須等到明天?”
“孤要在天黑之前攻破城門,斬下劉封的首級!”
諸葛瑾還想再勸,但看到孫權那張殺氣騰騰的面孔,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孫權派人把糜芳與傅士仁召喚到面前,命令二將即刻向武陵城發動進攻,試探守軍的虛實。
兩人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命令:“末將遵命!”
隨後,兩人懷揣著複雜的心情,一起上馬下了高坡。
經過一番商議,糜芳與傅士仁各領五千人,由糜芳攻打南城門,傅士仁攻打東城門。
戰鼓聲很快擂響,吳軍中響起震耳欲聾的殺聲。
“殺啊!”
“衝啊!”
“拿下武陵城,生擒劉封!”
糜芳麾下的五千士卒扛著攻城雲梯,推著攻城車,吶喊著朝南面城牆湧去。
這些士兵原本是南郡和公安的荊州守軍,跟著糜芳和傅士仁投降東吳之後,便被打散重編,如今成了孫權手中最廉價的消耗品。
吳軍剛剛逼近護城河,城頭上便響起一聲尖銳的號角。
“嗚——”
緊接著,漫天的箭雨從城牆上傾瀉而下。
密集的箭矢如同驟雨一般,帶著令人心悸的破空聲灑向吳軍頭頂。
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首當其衝,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地有人中箭倒地。
“舉盾、舉盾!”糜芳在安全距離嘶聲大吼。
木盾被舉過頭頂,箭矢砸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但盾陣中仍然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城頭上的弩手居高臨下,箭矢以極刁鑽的角度從盾牌的縫隙間鑽入,精準地收割著吳軍的性命。
在陣亡了五百餘人後,吳軍終於把雲梯架到了城牆上,頭頂立刻有滾石、擂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西瓜大小的石頭砸在頭盔上,將鐵皮砸出凹坑,有幾個倒黴計程車兵被擂木迎面掃中,連人帶梯翻落城下,摔得骨斷筋折。
東門方向,傅士仁的處境更加兇險。
關興親自坐鎮東城牆,指揮一千弓弩手輪番齊射,其他人使用滾石、擂木殺傷敵軍。
甚至還有無數滾燙的金汁從垛口潑灑而下,燙得攻城兵嚎叫連天,滿地打滾。
攻城不到一個時辰,城牆根下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吳軍屍體。
鮮血沿著城磚的縫隙向下淌,將護城河水染成了淡紅。
南門城樓上,張苞手提丈八蛇矛,指揮將士奮力拒敵。
有一架雲梯已經搭上了城垛,十幾個吳軍士兵咆哮著攀附而上。
張苞一聲暴喝,手中長矛刺出,矛刃掃過最頂端一個吳兵的脖頸,人頭瞬間飛起,鮮血瞬間噴濺在城牆上,留下斑駁血漬。
張苞渾然不顧濺到了臉上的血漬,用手中長矛當做支撐,使出渾身解數,猛地將雲梯推翻,梯子上的數名吳軍頓時像下鍋的餃子般跌落在地。
武陵城內外殺聲震天,四面城牆的戰況卻截然不同。
由糜芳與傅士仁主攻的東、南兩面城牆血肉橫飛、屍橫遍地,而西、北兩側的吳軍卻只是虛張聲勢、
很顯然,江東諸將都在作壁上觀,心照不宣的看著糜芳和傅士仁的部下去消耗城牆上的守軍,他們最後再坐收漁翁之利。
一個時辰的猛攻下來,糜芳麾下的荊州兵在南門丟下了近兩千具屍體,傅士仁在東門也折損了一千五百餘人。
原本就士氣低落的降卒,此刻更是萎靡到了極點。
辛苦趕製的雲梯被滾木礌石砸壞了近半,笨重的攻城車也被城頭潑下火油與火把引燃,化作一堆堆冒著黑煙的焦木。
糜芳灰頭土臉的騎在馬上,連日奔波加上方才的嘶喊,讓他的嗓音變得沙啞低沉。
他轉頭環顧四周,身邊計程車卒皆是垂頭喪氣,滿眼驚恐,甚至有人已經悄悄向後退縮。
這些兵馬是他多年積攢的嫡系班底,是他投降東吳後立足的唯一本錢。
糜芳知道,若今日在這裡拼光了,將來自己連做一條看門狗的資格都沒有,光虞翻那個毒舌都能把自己的脊樑骨給戳斷。
“鳴金,撤下去!”
糜芳一咬牙,硬著頭皮下達了退兵的軍令。
至於孫權會不會怪罪,他已經顧不上了。
南門這邊的鑼聲一響,負責攻打東門的傅士仁也下令鳴金收兵,帶著手下的殘兵敗將倉惶撤退。
城牆之上,劉封看著狼狽退去的敵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對付這種降將,殺人不如誅心!
他轉頭對左右的親兵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將士們一起吶喊,替我好生謝過糜、傅兩位將軍。”
片刻之後,城頭上的漢軍紛紛扯著嗓門大呼,吶喊聲響徹曠野。
“多謝糜將軍、傅將軍手下留情!”
“我等皆知二位將軍身在吳營心在漢,今日故意白送人頭,實乃被逼無奈!”
“待擊退吳軍,平東將軍定會上奏漢中王,記二位將軍大功一件!”
這誅心之言順著風勢,清晰地飄入吳軍陣中。
正縱馬回撤的糜芳與傅士仁聞言,只覺如墜冰窟,嚇得面色慘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劉封小兒,好毒的離間計!”
糜芳咬牙切齒,心中卻是慌亂如麻。
孫權本就生性多疑,這番話若是傳回中軍,他們二人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兩人只能硬著頭皮,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縱馬朝著高坡上的中軍大纛奔去,向孫權稟報攻城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