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此賊竟殺我兩萬江東子弟?
公安。
吳侯行在。
議事廳內燒著“地龍”,暖意將隆冬的寒氣隔絕在外面。
公安處在長江岸邊,冬天陰冷潮溼,比起北方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孫權白天晚上都睡在議事廳。
此刻,孫權在椅子上端坐,手中攥著一卷從江陵送來的竹簡,那張素有城府的面孔此刻陰沉得有些嚇人。
“啪!”
竹簡被狠狠砸在案几上,彈起來之後又滾落在地。
孫權怒氣未消,一把抄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崩起的瓷片從虞翻的臉頰上擦過,疼得他呲牙咧嘴,卻不敢出聲。
他和旁邊的諸葛瑾實在不明白,吳侯本來好好的心情,陸遜這傢伙又在書信裡稟報了什麼?
這個都督到底還行不行?
這比起呂子明來差遠了啊……
“又是這劉封小兒!”
孫權咬著後槽牙,一雙碧色的眸子裡殺氣翻湧,“不殺了這小兒,孤寢食難安!””
虞翻抬手擦了下臉頰上輕微的血跡,拱手試探道:“吳侯,可是江陵出了變故?”
孫權胸膛猛烈起伏,指著滾落在地的竹簡厲聲喝道:
“據甘興霸稟報:巫縣水寨被燒,李異三千守軍全軍覆沒,李異遭到陣斬。
甘興霸從秭歸前去支援之時,蜀軍已經撤退。
經過走訪城內百姓,甘寧發現蜀軍主將並非趙雲,而是劉備那個假子劉封!”
“這個假子真是可惡,又害了我大吳三千將士!”
虞翻與諸葛瑾面面相覷,深感震驚。
孫權騰地站起來,在大廳中來回踱步,發洩著心中的憤怒。
“這小兒先在臨沮抓了孤的侄子孫桓,擒了馬忠,殲滅孤六千兵馬。
如今又在巫縣滅我三千兒郎,大耳賊還派鄧芝跑到公安來說要和談,我看他根本就是使詐!”
虞翻皺著眉頭,捂著臉頰,說道:“劉封不是在上庸駐守麼,他怎生跑到巫縣去了?”
諸葛瑾略作思忖,推測道:“多半是劉備重新調整了將領,改由關羽坐鎮上庸,把劉封調去把守白帝城。
此子年輕氣盛,到了白帝城就迫不及待地率兵順流而下偷襲巫縣,或許劉備並不知道此事。”
“哼……孤不相信劉封敢擅自用兵,必是劉備的詭計!”孫權面色陰沉地說道。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啟稟吳侯!”
一名甲士快步入內,單膝跪地稟報:“徐盛將軍從前線回來了,正在府外求見。”
“徐盛?”
孫權臉上的怒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錯愕。
徐盛帶著一萬五千精銳奔赴武陵,這才半個月日子,他此刻應該在武陵城下才對,怎麼會突然返回公安?
“讓他進來!”
孫權壓著怒火,返回書案後面的椅子上落座。
片刻之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徐盛邁進門檻的那一刻,孫權的臉色瞬間變得如同土色。
只見這個江東名將一臉愧疚,甲冑不整,戰袍沾滿了血漬與塵土,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噗通……”
徐盛兩膝重重跪在青石磚上,額頭觸地,嗓音嘶啞。
“末將無能,損兵折將,特來向吳侯請罪!”
孫權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徐盛,臉色陰沉的讓人頭皮發麻。
“徐文向,你給孤說清楚!潘濬拍著胸脯保證,武陵城內只有三千郡兵,你帶了一萬五千將士,怎會落敗?”
徐盛沒有抬頭,額角抵著冰冷的石磚,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如實道來。
“吳侯明鑑:武陵城中確實只有三千守軍,末將到了之後,若是立刻攻城,三四千人的折損便能拿下……”
“只是,末將……接到吳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令。”
徐盛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吳侯命末將暫緩攻城,末將不敢抗命,只能在城外紮營等候。”
孫權下意識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那道軍令確實是他下的,是他被鄧芝騙了,中了劉備的緩兵之計,還搭上了一百斤黃金送給鄧芝。
本以為能夠兵不血刃地拿下武陵,誰知道卻貽誤了戰機。
這樣追究起來,徐盛戰敗,自己也難辭其咎。
諸葛瑾與虞翻都沒敢吭聲,廳中寂靜的幾乎能夠聽見地龍里炭火爆裂的細響。
“誰知……”
徐盛終於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裡滿是驚懼與不甘,“誰知那劉封竟然出現在了武陵城內。”
“什麼,劉封?”
孫權以為自己聽岔了。
劉封不是剛剛偷襲了巫縣嗎?
巫縣在長江北岸,武陵在洞庭以南,兩地隔著七百里路程,劉封又跑到荊南去了?
諸葛瑾和虞翻也是滿臉駭然,“徐將軍是不是弄錯了?”
這小兒莫非會分身之術?
徐盛苦澀地答道:“四日之前,武陵太守樊胄突然遣人投降,說願意開城歸順。潘濬想要搶頭功,帶了兩千人進城接管城防。”
說到此處,徐盛一臉沮喪。
“誰知城內設有伏兵,潘濬進城後便中了埋伏。末將見勢不妙,立刻率主力去攻城,想把人救出來……”
“誰知就在這時,一支漢軍從我軍後方殺了出來,正是劉封帶來的援兵;他手下不光有漢軍,還有沙摩柯的五溪蠻兵。
我軍前面攻城不下,後面被人斷了退路,陣腳大亂。末將拼了命才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兵退到安鄉,特來向吳侯請罪。”
孫權盯著徐盛,一字一頓地問道:“折了多少人?”
徐盛閉眼答道:“折損九千餘人。”
這句話就像是當頭一棒,狠狠敲在孫權的天靈蓋上。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景物瞬間有些恍惚。
一萬五千人出去,折了九千,損兵高達六成……
孫權緩緩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橫樑,呼吸變得又粗又重。
過了良久,孫權才緩過神來,紅著眼睛算賬。
“臨沮殺我六千!”
“巫縣殺我三千!”
“武陵又殺我九千!”
孫權猛地站起身來,拔出佩劍狠狠砍在桌案上,厲聲嘶吼。
“呂子明費盡心機偷襲荊州,才打掉了關羽四萬兵馬。劉封小兒,短短一個半月,竟然吃掉了孤將近兩萬江東子弟……”
孫權聲音悲憤,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不殺這個小兒,孤死不瞑目!”
極度的憤怒與屈辱,將他的理智徹底沖垮。
孫權把佩劍扔到地下,大聲喝道:“幼平何在?”
“末將在!”
周泰上前半步,抱拳聽命。
“你拿著孤的佩劍立刻趕往江陵,把關羽的妻女、關平的妻兒,還有那些蜀將留在城中的家眷,統統拉到街上當眾斬首!孤要關羽斷子絕孫!”
孫權紅著眼睛,惡狠狠的說道。
“吳侯……萬萬不可!”
諸葛瑾“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撞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卻顧不上疼痛,急聲勸諫。
“兩軍交鋒,虐殺婦孺乃兵家大忌,傳出去要被天下人唾罵。殺幾個女人、孩子對戰局毫無影響,反倒白白折損了吳侯的英名……”
“何況吳侯已經答應趙累交換人質,用那些家眷換孫桓和馬忠回來。若此時反悔,孫桓將軍和馬忠的性命又如何能保得住?”
“孤不管了!”
孫權憤怒地將面前的桌案掀翻,書簡、筆墨滾了一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嘶聲怒吼:“劉封殺了孤兩萬將士,孤還跟他講什麼信義?今日誰再敢攔,休怪孤不念情分!”
諸葛瑾還想開口再勸,卻被旁邊的虞翻從地上拉了起來,並示意他暫時不要觸碰孫權的怒火。
吳侯失去了理智,這個時候頂撞他,無異於自討苦吃。
周泰跟了孫權二十餘年,他知道主公此刻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當下彎腰撿起佩劍,高聲領命。
“末將謹遵吳侯吩咐!”
話音落下,周泰轉身走出議事廳,戰靴踏在石階上鏗鏗作響。
片刻之後,馬蹄聲大作,周泰帶了數十名親兵出了公安,手持孫權的佩劍,快馬趕往百里之遙的江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