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勇冠三軍而心懷仁厚,用兵如神而好學不倦
且說李岑寂見詐不開城門,又見城內兵力空虛,決意強行攻取興元,已囑咐王建於西面佯攻。
見王建領命,他又轉向李存孝:
“李存孝!”
李存孝起身:“末將在!”
李岑寂令道:
“你與趙順分領踏白軍,繞到興元城東邊和南邊,多張旗幟,多揚煙塵,做出要從兩面一同進攻的樣子。東、南兩面並無什麼守軍,也無守城器械,周延祚見兩面危急,必從西面分兵來援,你且虛張聲勢,拖住他們便是。”
李存孝亦抱拳領命。
李岑寂最後道:
“某自領牙軍,繞至城北,待爾等自其餘三面做出聲勢後,某便從那裡破城!”
分派已定,眾將各自下去準備,去周圍伐木鑿石製作攻城器械。
且說周延祚在城中,一夜未得安眠。
他心中總覺不安,半夜起了數回,登上城頭檢視。
隔著五六里路,只瞧見城外營盤篝火點點,似乎並無異樣,方才稍稍安心。
待到翌日清晨,尚在夢中的周延祚忽的被一聲呼喊驚醒:
“長史,大事不好,西面那支神策軍開始攻城了,砲車都架了起來,已經砸死了咱們不少人。”
周延祚面色驟變,趕忙翻身爬起,連外衣都來不及穿,一面匆忙朝西牆趕去,一面詢問著如今的情形:
“怎的就突然攻城了?昨日還好好的,是不是他們嫌送出的糧草不夠?”
那趕來通稟的軍卒道:
“這卻是不知,但他們如今卻未曾打著神策軍的旗號,反而換上了鳳翔軍的大纛旌旗,龐團練覺得應該就是鳳翔軍假借神策軍之名欲要騙關。”
周延祚聞言只覺頭暈目眩,昨夜一眾僚屬猜想過無數種可能,卻獨獨沒料到王建領的那支軍隊根本不是神策軍。
他暗自慶幸,得虧昨日謹慎,未曾放人入城。
只是,謹慎卻也無用,兵力實在短缺,眼下也沒什麼好辦法,惟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兩人行至半路,又遇見前來傳信的另一人。
這人縱馬馳過長街,瞧見匆匆打馬而來的周延祚,連忙勒馬,上前稟道:
“長史,龐團練遣我來報你,城外那支兵馬分了一支兵馬往南而去,還拖著不少攻城器械,應當是要去攻南城。”
周延祚心中一涼,如今兵馬幾乎都集中在西城,其餘三面各只有百餘守軍,若被攻城,不消一刻鐘的功夫便要被他們奪去城牆了。
他來不及多想,當即下令:
“西面既然有龐團練坐鎮,那某便趕去南面盯著。另外,從西面再調兩百人往南面增援,快!”
那軍士立刻領命趕去傳令,周延祚則掉轉馬頭,趕去南城。
南城上的守軍早已聽見西面的動靜,心中正忐忑,見周延祚親自趕來坐鎮,這才安定不少。
李存孝在城外行軍畢竟是繞外圈,又拖著攻城器械,行得不如城內的援軍快。
因此當從西牆支援南牆的援軍到後,又隔了一兩炷香的功夫,踏白軍才匆匆而至。
李存孝在城下觀望,見城頭守軍並不像探馬們所言那般空虛,心知是從西牆抽調了援軍趕來支援。
他笑道:
“分兵好啊,且看看你們能分成幾路!來呀,給本將把砲車架起來,先砸他十幾輪,把帶來的石塊全砸出去。”
笑罷,又令道:
“趙順,你領千五百人馬,拖些器械,往東面去,做得光明正大些。”
趙順嘿嘿一笑,打了聲呼哨,點了三個都頭的名:
“你們三人,領本部兵馬隨某走,咱們去城東遛遛馬,在褒斜道走了這麼多日,可給咱們的寶駒憋壞了!”
三名都頭大笑著,招呼自己的本部兵馬跟上趙順,一行人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往南而去,馬蹄和車輪壓過,掀起陣陣煙塵。
周延祚見狀,心中愈發冰涼,暗道不妙:
城外這支兵馬不知為何,居然看出了城中虛實,這明顯是要採取多面圍攻的方法,將每一面城牆的守軍都攤薄。
可即便知道對方的意圖又能如何?
陽謀之所以被稱為陽謀,便是因為其光明正大,讓對手無有應對之法,只能被牽著鼻子走。
周延祚嘆道:
“去將敵軍分兵往東、意圖攻東牆之事告知龐團練,讓其再分出兩百兵馬,去支援東牆。”
傳令兵領命而去。
……
另一邊,王建所部新軍是真真正正的在攻城,他打算藉著這場攻城戰先磨合一下新軍。
畢竟敵我雙方投入的兵力都極為有限。
以三千兵馬攻城頭幾百守軍,己方絕對佔優,態勢也處於可控狀態,是再合適不過的練兵機會了。
在新軍的砲車砸完第一輪之後,龐嶽便讓城頭那些虛張聲勢的兵卒退下去,只在每處垛口留了一名甲士一名弓手。
一輪砲戰過後,新軍便將雲梯、衝車等器械往城下推進,雙方的交鋒開始進入白熱化。
幾番衝殺過後,新軍雖然還未登上城牆,但弓弩手已經徹底壓制住了城牆上的守軍。
李岑寂站在高臺上,本在等著分兵往北城去的時機,但瞧著城頭幾處垛口的守軍死了之後便再無人補上,心中當即便有了計較。
還分什麼兵?
“周平,將牙軍壓上去!”
對於自家節帥臨陣改主意的事,周平並未感覺有任何不妥,立即下去傳令。
片刻後,擂鼓聲乍起。
牙軍們扛著雲梯、頂著盾牌,朝著城牆悶頭猛衝過去。
王彥章與楊晟兩人不愧是以勇武著稱於史書的猛將,趁著城牆上守軍被弓箭精準點名的時機,三兩下便攀上了城頭,手起刀落,將垛口的一步一弓砍翻。
兩人背靠著背守在牆頭,硬生生頂住了十數人的圍攻。
源源不斷有牙軍和新軍藉此機會登上城頭,將防線徹底撐開。
龐嶽眼見城頭態勢已不可控,親率數十牙軍趕來支援,試圖將鳳翔軍重新趕下城去。
王彥章瞧見被一眾牙兵簇擁著的龐嶽身披明光鎧,便知這人必然不是什麼小角色。
他砍翻面前一個守軍,回過頭來瞧楊晟,同時用刀尖指著龐嶽方向:
“楊晟,那有一個將軍,可敢與某比比誰能先取下他的腦袋嗎?”
楊晟順著他指的方向瞧了眼,笑道:
“那不過是一個插標賣首的傢伙罷了,有何不敢!”
王彥章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朝著龐嶽直直衝去,口中大笑著呼喝:
“先登!斬將!”
楊晟也不甘示弱,高聲道:
“先登!斬將!”
這一幕放在龐嶽眼中就很絕望,兩個類人生物口中喊著什麼‘大功’、‘比一比’,隨後就朝著自己撞了過來。
混戰之中,龐嶽被王彥章一刀斬倒,隨後又接連用脖頸硬生生接了三兩刀。
王彥章將他的人頭掛在腰間,朝著楊晟大笑。
楊晟氣惱,每次自己都是萬年老二。
可技不如人,也無話可說,只能將滿腔的不忿發洩在周遭守軍身上。
城門被推開,城外待命的騎兵一擁而入。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好似一聲聲助威的鼓點。
李岑寂高舉長槊,縱馬疾馳入城,厲聲道:
“鳳翔軍入城,降者免死!”
城中守軍本就不多,東面和南面又被李存孝、趙順牽制住了數百軍卒,此刻見城門已破,鳳翔軍大隊湧入,西面餘下的守軍哪還有心抵抗?
紛紛丟了兵器跪地乞降,又或是轉身逃竄。
面對後者這種不願投降的,鳳翔軍也不心慈手軟,縱馬追上之後,便直接砍翻。
……
興元城中的亂象持續到晌午。
隨著守軍、逃竄的興元軍陸陸續續解甲投降,鳳翔軍便開始著手維持城中秩序。
倒是新軍中有些軍卒沒改掉昔日在神策軍時的陋習,還想劫掠城中百姓,迅速被牙軍出身的將校捉了,或斬或罰。
一顆顆血淋淋的頭顱掛在城中主要幹道,震懾著軍中的每一個人。
僅僅過了一個時辰,城中便又恢復了戰前的秩序,商販開始重新開門迎客,百姓上街採買。
李岑寂從那些投降的官吏口中,將如今興元諸事都打聽清楚:
牛勖領軍在攻成縣,張承業已經攻佔略陽,那支在略陽城下與張承業對峙的興元軍也將退回,周延祚以山南西道節度府的名義給田令孜寫了信件。
諸事都好,尚處於李岑寂的掌控之中。
他當即升帳,將眾將召齊,開始分派事務。
“王籙那邊,遣快馬去報他,讓他領兵沿陳倉道南下攻取鳳州,鳳州一下,陳倉道便徹底打通,牛勖再無歸路。”
李岑寂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建面上:
“王將軍,你領所部新軍即刻開往武關驛紮營,一則堵住牛勖東逃之路,二則也可藉機整編磨合新軍。”
此前便曾說過:
武關驛地處岔道口,向西經廢丘關通往鳳州,向南可達興元,向北則通往郿縣,確實是重中之重。
王建抱拳領命道:
“末將領命!節帥放心,末將當道紮營,將棧道徹底堵死,定不放牛勖一兵一卒過武關驛!”
李岑寂點點頭,轉而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你領踏白軍本部三千輕騎,即刻西行,沿略陽方向攔截那支從興元西去的偏師。那支兵馬約三四千人,在略陽城下與張承業對峙,昨夜周延祚寫了信,召他們回援興元,你以輕騎截斷其歸途,曉以利害,若能招降便招降,若不降便將其擊潰。”
李存孝咧嘴一笑,抱拳道:
“末將省得!三千輕騎截三四千步卒,耗也能把他們耗死,若還叫他們跑了,末將提頭來見!”
二人領命而去。
李岑寂將二軍都派了出去,自己領牙兵暫時坐鎮興元,又命周平遣快馬往雍縣報捷,讓孫儲再從各縣抽調些駐軍來興元。
諸事分派已畢,李岑寂正要退帳,忽有牙兵來報:
“節帥,興元別駕鄭凝績求見!”
李岑寂起身道:
“快請進來!”
鄭凝績被牛勖幽禁,李岑寂此前還不曾知曉,直到破城之後詢問那些官員,這才得知此事,讓手下兵卒去將他放了出來。
只是不曾想鄭凝績初出牢獄,未曾休整一二,便直接來見自己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快步走入堂中。
這人身形清瘦,面容與鄭畋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鄭畋的剛毅,多了些儒雅謙和。
他見了李岑寂,躬身一禮,拜道:
“興元別駕鄭凝績,拜見郡王,多謝郡王搭救之恩!”
李岑寂連忙上前將人扶起,拱手道:
“鄭師兄何出此言?此事本就因某而起,是某連累了鄭師兄。”
鄭凝績嘆道:
“怎能怪郡王?實在是田令孜狼子野心!某還要多謝郡王能將家父留在鳳翔,不然依家父的身體,再遭這幽禁之苦,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岑寂笑道:
“某與恩師情同父子,盡一盡孝心也是理所應當。”
鄭凝績見李岑寂這般描述與鄭畋的關係,不禁抬起頭來,仔細打量他一番。
他早聽父親在信中多次提起這位關門弟子,說他:
勇冠三軍而心懷仁厚,用兵如神而好學不倦。
又時常誇李岑寂,稱:此子將來必為國之柱石!
鄭凝績心中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能讓一向嚴苛的父親如此推崇?
而明明是海內大儒的父親,又是如何教出一位勇冠三軍的關門弟子?
今日一見,只見李岑寂身材高大,面容英挺,一雙眼睛清亮有神,雖神武非凡,但卻掩不住一股謙遜隨和之氣。
此前自己行於城中,見鳳翔軍秋毫無犯,城中秩序井然,百姓無不稱讚。
進節帥府後,經過前衙,又聽那些降官、降吏說,李岑寂對他們皆以禮相待,並不曾肆意折辱。
治軍、治民、治官,皆有如此手段。
確實是當世一流的英豪模樣,觀其作態也不遜於古之賢人。
鄭凝績心中暗暗稱奇。
不過既然提及鄭畋,鄭凝績也不由得問起父親的身體狀況。
李岑寂笑道:
“鄭師兄放心,尚藥局御奉韓允升如今正在鳳翔醫治楊復光楊公,有韓醫官在,恩師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