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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興元空虛,可乘之機

卻說王建在城下叫門,周延祚卻心裡發虛,只道城內兵馬空虛,萬不敢開門。

你道怎地空虛了?

城中本是有五千駐軍留守,奈何前番略陽告急求援,周延祚便點了四千兵馬前去救援,城內只留了一千駐軍。

後略陽被攻破,那援兵晚到一步,本是想就此退走,但又聽說牛勖打算攻成縣,這夥援兵便在略陽城外紮下營來,與張承業相互對峙,不讓其回援成縣。

如此,城中便只剩千餘駐軍了。

這兵馬倒不算少,若守些尋常小城、險關,也能算是固若金湯了。

可對於興元府這座山南西道第一大城而言卻著實不夠看。

須知,整個興元府周長約合十八里半(唐裡),千餘人馬丟進去,防線可謂是四處漏風,像筷子捅豆腐,一捅就穿了。

若周延祚早早得了訊息,還能多做些準備,譬如:

從治下各縣抽調些駐軍來填興元府的窟窿。

又或是徵調民夫、壯丁,驅使他們一同守城。

可李岑寂這支兵馬來的太快,先前又半點訊息也無,打了周延祚一個措手不及。

便是此刻他想從城中徵調民夫,也沒有人手去管束、驅使這些民夫,因為此刻城中上至兵馬下至衙役,都已經披上甲冑,在城頭站定了。

若是隻用文吏去辦這件事,成與不成尚在兩說,萬一那些民壯鬧將起動靜來,分不出人手彈壓,恐怕無需城外那支‘神策軍’動手,興元自己便告破了。

兩權相害取其輕。

在周延祚眼中,城外那支‘神策軍’畢竟還算是盟友。

觀其行徑,沿途也並未燒殺搶掠,只要興元不開城門,這些人應該也做不出攻城劫掠的事。

對於周延祚的提議,龐嶽並左右幕僚紛紛點頭稱是,皆覺得不能開城門,便讓這夥潰兵在城外住著吧。

於是周延祚便朝城下喊道:

“王將軍遠來辛苦,某乃山南西道節度長史周延祚,如今我家節帥不在城中,某也不能擅開城門,還請將軍便領兵在城外駐下,待我家節帥回來再做定奪!”

王建聞言,心中暗罵一聲,又轉了個話頭,拿糧草說事:

“這卻是沒問題,只是我軍遭逢水災,軍中糧草或是陰溼發黴、或是摻了泥沙,如今實在缺糧,還請周長史開開城門,送些糧草出來!”

周延祚依舊咬死,不肯開城門,只道:

“某這就去命人準備糧草,屆時從城上用籮筐吊下來,將軍自可遣人來取,如何?”

王建見這人如此警惕,騙不開城門,此前在褒斜道中用的夜襲之法又不可能在興元城外用。

畢竟褒斜道逼狹,貼著堡寨寨牆紮營也情有可原。

可興元附近卻是一片曠野,只要避開田地,哪裡不可以紮營?

若王建偏偏要緊貼著興元城牆紮營,那幾乎是不打自招了,周延祚必然立馬驚覺不對勁。

故而王建只能面上做出感激之狀,拱手道:

“長史高義,某感激不盡,還望能速速送些糧草出來!”

“這是自然!”

城內城外一應一和,暫且便如此糊弄過去了。

王建只能暫且退下,來找李岑寂稟報。

李岑寂便身處前陣,此刻一面聽著王建的稟報,一面望著城頭情形,心中起了疑。

原來那興元城頭,密密麻麻站滿了守軍,一處垛口後面竟站著七八個人,往來運送箭矢器械的兵卒連個過道都沒有,只能側著身子在人縫裡擠來擠去。

李岑寂心中暗忖:

這些人倒不像是守城的,反倒像是刻意擺出來給人看的。

他好歹打了多年仗,也知兵法、通軍事,深知守城之法:

一處垛口,多則三人,少則一人即可。

既要輪番作戰,又要留出往來通道,好叫箭矢、滾石、擂木、金汁等物能源源不斷送上城來。

若像眼前這般,一處垛口擠上個七八人,莫說作戰了,便是轉身都難,更何況運送稍大些的器械、穢物?

倒是有兩種可能:

其一,城中主官不通軍事,這才將兵馬一窩蜂地都堆在城牆上。

其二便是守將心虛、膽怯,故意將這般多的兵馬放在城頭,試圖彰顯城中守備力量的強大。

李岑寂更傾向於後者。

畢竟即便那節度長史周延祚不通兵事,他手下難道沒有其他將領能看出問題嗎?除非那是一堆酒囊飯袋。

在何種情況下,才會使守將要刻意虛張聲勢呢?

李岑寂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當即傳令下去:

“全軍在城外五里處紮營,踏白軍待在營中,不要亂走,以免露了破綻。運糧時,任何人不得與城上守軍搭話。”

號令一下,大軍緩緩退去,在城西紮下營寨。

旌旗招展,連營數里,引得尚在城頭觀望的周延祚等人愈發不安。

既已紮下營來,李岑寂便將周平喚到帳中,低聲吩咐道:

“當初武考時,錄了不少巴蜀、興元出身的考生,你去牙軍中將這些人挑出來,要機伶些的。讓他們脫去甲冑、不要騎馬,扮作行人模樣,繞到其他三面城牆下去看看城頭守備如何。再到城外村鎮中向百姓打聽打聽,看看興元近日可有兵馬調動?問得越細越好,莫要暴露了身份便可。”

周平領命,當即從牙軍中挑出數名精幹士卒,皆是劍南和山南西道出身的武考生,口音習俗與當地百姓相似。

幾人脫了甲冑,換上粗布短褐,腰間繫了錢袋,扮作打聽商情的商販,朝各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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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城內,周延祚在城頭與王建搭話之後,瞧見他們紮下營來,心中猶覺不安,回到節度使衙門,便與左右幕僚商議。

他坐在案前,手指敲著案沿,沉吟道:

“若這支兵馬所言不虛,他們果是想託庇於興元,倒也不算壞事。只是如今城中兵力不過千餘,若讓他們窺探出虛實,萬一見財起意,城中便是一場大禍。”

身側一眾僚屬,你一言我一語,皆拱手稱是,又出言道:

“神策軍兵敗乃是大事,鳳翔便能騰出手來應付涇原軍和咱們了,還需遣信使往牛公處稟報此事,請牛公早作定奪。”

“應當直接請牛公速速率軍退回興元,再將褒斜、陳倉、祁山等道的入口看住,屆時他李岑寂哪怕是天神下凡也攻不進來的,興元便可高枕無憂矣。”

“你二人所言,皆是後話,當務之急是先將興元守住。”

“是極是極,前日派往略陽的兵馬應當速速召回,眼下‘神策軍’駐紮城外,我等也不好給那支兵馬運糧,他們獨在略陽,反倒成了孤軍。”

“依某之見,當速速調撥糧草安撫,先穩住城下這支‘神策軍’,免得略陽那邊的兵馬還未回援,‘神策軍’便先鬧將起來。”

“不僅如此,還應當與長安方面聯絡,看看田公那邊還能否再組建起一支兵馬拖住李岑寂。”

周延祚聽了眾人之言,皆覺有理,便決意各處出擊。

他當即提筆寫了三封信:

一封自褒斜道轉廢丘關,經鳳州送往牛勖大營,詳述神策軍兵敗、王建率潰兵求庇之事。

另一封送往略陽方向,令那支西去的兵馬即刻回師興元。

第三封信則是以山南西道節度府的名義送往長安,聯絡田令孜。

信件封了口,不敢耽擱,自是遣人抓緊時間送出。

信使走後,周延祚又命人去城中糧倉取出存糧,用籮筐從城頭吊下,送與城下的‘神策軍’充作軍糧。

王建這邊接了糧,也做出感激之狀,朝城頭拱手稱謝,命士卒將糧草通通搬回營中。

雙方客客氣氣,似乎一切都相安無事。

李岑寂為了確定心中的猜想,本是打算隨王建再到城下仔細瞧一瞧。

可瞧著城上每吊下十幾石(一石大概100多斤,現代斤)糧食,便要等上幾炷香,他當即肯定了此前的猜測:

城中的人手確實極度短缺,甚至連民壯都沒來得及徵集多少,以至於沒有什麼人手去搬運糧食。

回到大營後,李岑寂將自己的推論說與眾將聽。

眾將卻不大相信。

王建搖搖頭:

“山南西道無論如何也算是一方大鎮,城中兵馬再少,也不會連運糧的人手都拿不出來。”

就譬如雍縣,拋除李岑寂麾下前後左右四廂、踏白勝捷選鋒三軍這類機動兵馬,駐軍也有個三千餘人,還都稱得上精銳,只比四廂三軍差些操練。

麟遊縣被破後,李岑寂便是從雍縣和寶雞抽調了一千駐軍前往駐守麟遊。

李存孝回想起當初隨李克用屯兵太原、逼迫鄭從讜供給糧草之事,猜測道:

“多半是那周延祚不願出糧,故而才如此拖拖拉拉,當初鴉兒軍屯兵太原時,鄭從讜便是如此,好不痛快!”

李岑寂擺擺手,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笑著對眾人道:

“可敢打個賭?爾等既然不信,便且瞧著吧,待派出去的探馬回報,便知曉究竟如何了,若果真有兵馬調動,興元周遭的百姓不可能不知曉。”

眾將自是笑著應下:

“節帥賭什麼?”

李岑寂豎起一根手指:

“便賭一根馬槊,若是某輸了,便給爾等一人購置一根馬槊。若是某贏了……”

他左想右想,卻想不出自己缺什麼。

周平笑著道:

“若是節帥贏了,不如由某等一人為小公子打造一件金器?”

“好!”

“待某為小公子打造兩柄小金錘,讓他掄著玩!”

“那某便遣人打造面小金盾!”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李岑寂也笑著點頭應下:

“好,便這般說定了!”

……

當夜無話,到了第二日午後,李岑寂派出去的牙兵陸陸續續回營。

他們兵分三路,繞城一週,又詳細詢問各處百姓,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報來:

“這興元城,城牆雖高,然除西面之外,其餘三面城頭守軍不過寥寥,自北門至南門,每面牆上不過寥寥百十人。”

“城上旌旗稀疏,垛口空空,並未囤積什麼滾石擂木、金汁箭矢,也沒瞧見架設了砲車、床弩,只有幾個老卒拄著長矛打瞌睡。”

“至於城外百姓,小人等問了七八個村鎮,老農們都說,前日有一支兵馬從興元西門外開出去,不知有多少人,不知去往了何處,百姓們也分辨不出。”

李岑寂聽罷,心中有了計較,自然有九成把握肯定之前的猜測:

那周延祚在西面城頭擺密密麻麻的軍卒,不過是為了虛張聲勢罷了。

至於城外百姓看到的那支兵馬,既然是從西門開出去的,那多半是往西去的,西面值得出兵的地方想必也只有略陽了。

究竟是張承業猛攻略陽,這才逼迫興元出兵去援救?

亦或是張承業已經佔據略陽,興元出兵是為了奪回略陽?

李岑寂這卻無從知曉。

不過張承業有五千勝捷軍在手,據祁山道而守,哪怕未曾攻下略陽,反被牛勖率大軍包抄,經受前後夾擊,也未必會敗得太快。

畢竟祁山道那種地方,地勢何其逼仄?牛勖即便有兩萬大軍,也根本鋪展不開。

想要擊潰張承業的勝捷軍,唯有死死圍困,困到張承業斷糧斷水、軍心自潰才行。

正因如此,李岑寂更應速戰速決,早些騰出手來援助張承業。

他當即升帳,將李存孝、周平、王建、李昌符等各將召齊,將探馬探來的情報講明。

眾將聞言,心中既惋惜又興奮。

惋惜者,便是拿不到節帥送的馬槊了。

興奮則是因為大家都已猜到李岑寂必然是要下令圍攻興元。

攻下一方重鎮的治所,這可是大功啊!

李岑寂環顧四周,見軍心可用,頗感欣慰,便道:

“王建!”

王建目露興奮,應聲而起:“末將在!”

李岑寂吩咐道:

“你領本部兵馬改換鳳翔軍旗號,從西面進攻,只做出佯攻之勢,不必拼命登城,只要把周延祚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西面便是。”

王建心中惋惜,卻也知曉自己這支未整編的新軍是什麼貨色,故而並未搶主攻的任務,只抱拳道: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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