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鄭凝績,天子南巡
且說鄭凝績找上門來,李岑寂與其一番寒暄。
兩人落座之後,又說起鄭畋近況。
李岑寂便將鄭畋在鳳翔養老的情形一一說了,每日含飴弄孫、教導阿鄴,偶爾也替李岑寂坐鎮招賢,日子過得倒算是清閒自在。
鄭凝績聽了,眼眶微紅,嘆道:
“家父操勞半生,如今能得郡王照拂,某這個做兒子的,心中感激不盡。”
李岑寂擺擺手,正色道:
“鄭師兄莫要再說這種話!若是真要謝某……某倒是有一件大事相托,還望師兄能夠答應。”
鄭凝績應承道:
“郡王請說,赴湯蹈火,鄭某在所不辭。”
李岑寂便將心中的打算和盤托出:
“如今某方下興元,民心未附,各州縣官吏多是與牛勖有牽扯之人,某也不知道究竟該信誰。師兄到底來興元也有小半年,熟悉當地民情吏治,故而某想請師兄出任山南西道節度副使、知興元府事,總攬政務,招撫各州縣。”
鄭凝績聞言先是一怔,不敢接下,拱手推脫道:
“郡王相托,凝績敢不效命?只是山南西道佔地廣大,凝績能力微薄,怕是會壞了郡王大事!”
李岑寂笑著安撫道:
“鄭師兄且寬心,能收攏幾個縣便收攏幾個縣,某又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人,左右不過是手中兵力太少,不然只消大軍壓境,管教他們倒戈卸甲,以禮來降。”
鄭凝績所言不虛,山南西道可不是小地方。
整整十七個州,八十八個縣(元和時期),李岑寂也沒指望打下興元府,就能讓下轄各州縣紛紛歸附。
更何況,南邊的劍南東川也未必坐得住,東川節度使楊師立這廝也是田令孜的心腹,想來會趁機殺進來分杯羹。
鄭凝績見自己丑話說在前頭,李岑寂依舊將要事相托,這才應承下來:
“郡王既然如此說,那麼某便領命了。”
李岑寂囑咐道:
“旁的州縣願倒戈幾個便倒戈幾個,鄭師兄只需將興元周遭幾個州縣穩住即可,待到某將涇原張鈞和田令孜給收拾了,騰出手來,再去找楊師立(劍南東川節度使)、劉巨容(山南東道節度使)討要便是。”
鄭凝績聞言一怔,隨後才意識到此前山南西道與鳳翔為敵,隔絕了蜀道,故而李岑寂或許對此時劍南東川的情況不甚明瞭。
於是他解釋道:
“郡王若是疑慮楊師立會出兵興元,確是大可不必。”
李岑寂好奇:
“這卻如何說?楊師立與牛勖一樣,皆是田令孜心腹吧?”
當初黃巢已經佔據洛陽,時刻能夠威脅長安。
田令孜心生畏懼,欲拉著天子退往巴蜀避難,可又擔心局面脫離自己的掌控,於是便想將自己的心腹調任劍南東、劍南西、山南西的節度使。
羅元杲、楊師立、牛勖、陳敬瑄四人當時皆是田令孜的心腹,自然而然便被他推薦給了皇帝。
李岑寂的前身當日正在宮中值守,故而看得分明:
天子彼時在打馬球,田令孜將四人引來宮中討要官職,天子正在興頭上,便以擊球的勝負來定三川節度使。
最終陳敬瑄取得勝利,擔任了劍南西川節度使。
同年稍遲些時日,另外兩位優勝者牛勖和楊師立,也分別被天子任命為劍南東川和山南西道節度使。
故而李岑寂才覺得楊師立作為田令孜的心腹必然也會出兵摻和一腳此戰。
鄭凝績笑道:
“郡王所言,卻已是昨日黃花,楊師立與田令孜早已撕破臉皮。”
李岑寂來了興致,詢問道:
“這卻是為何?莫不是楊師立有心自立?”
鄭凝績搖頭,也有些無奈:
“這某卻不知,只是聽聞陳敬瑄派手下大將高仁厚前往討伐叛軍時,曾許諾會表舉高仁厚為劍南東川節度使。楊師立也知道,有田令孜把持朝政,陳敬瑄上表必然會被應允,故而便與陳、田二人翻了臉。如今郡王與田令孜為敵,他巴結郡王還來不及呢,又怎會冒著得罪郡王的風險來吞佔劍南西川?”
李岑寂未曾想到,牛勖隔絕蜀道才小半年,巴蜀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田令孜的盟友之間竟然出現了內鬨。
難怪在蜀地三位節度使中,田令孜只拉了牛勖來攻興元,原來竟是另外兩人快要掐起來了。
“至於劉巨容……”
鄭凝績皺眉想了想,以並不確定的口吻道:
“此人乃天下有數的名將,但卻忌憚朝廷、善於自保。郡王如今先破神策軍、再敗興元軍,風頭無兩、兵鋒正盛,他應當也不會為了幾個州縣平白無故樹敵。”
鄭凝績說劉巨容善於自保,卻也並非虛言。
當初黃巢肆虐江南,劉巨容與江西招討使曹全晸聯手重創黃巢於襄陽,戰後卻制止諸將追擊,竟是因他覺得朝廷時常虧待功臣,不如養寇自重,留賊自保。
李岑寂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鄭凝績的猜測,便道:
“既無外力干涉,鄭師兄更可大展拳腳,在雍縣調來的駐軍到了興元,某便將此地託付於師兄了。”
鄭凝績聞言,當即起身,深深一揖:
“某必竭盡全力,不負郡王所託!”
李岑寂當即命人開啟興元府的府庫,將名冊、文書交付給鄭凝績,又讓他自己去挑選書吏,暫撥了十名牙兵供他調遣。
鄭凝績片刻也不敢耽擱,當日便開始理事。
他本就熟悉當地官情,誰能用、誰不能用,誰是牛勖死忠、誰對牛勖有怨,皆知曉得一清二楚,從降官中挑選人手自是格外得心應手。
出榜安民、清點府庫、核查戶籍等諸事,樁樁件件都做得有條不紊。
李岑寂看著頗為滿意,也放下心來,自領牙兵坐鎮興元,將城中防務、糧草調配等事,一一安排妥當。
兩人一者治軍一者治民,相得益彰,又時不時湊在一起商議興元的治理之事,倒是難得過了幾天安穩日子,興元諸事也在欣欣向好。
……
卻說回長安,彼時當李岑寂還在褒斜道中行軍,甚至尚未抵達武關驛。
田令孜正在殿中翻看各縣報上來的未春耕田畝數,忽見一個內侍跌跌撞撞衝進來。
來人面色慘白,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半天,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田令孜眉頭一皺,放下摺子,罵道:
“在宮中如此失儀,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又不是天塌下來了,怎的這般驚慌?”
那內侍哆嗦半天,除去田令孜的名字,卻驚慌得一個字也說不出:
“田公、田公……”
“有話便說,有屁便放,孃的!”
田令孜見這小黃門這般模樣,也知出了大事,可偏偏這人什麼話也說不出,當即氣得他三兩步上前將人踹翻在地。
這一記窩心腳反倒讓那內侍順了口氣,顫聲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
“田公,大事不好,前方敗了!”
田令孜手中冊子啪一聲落地,身體晃了晃,扶著一旁的燈柱才勉強站直。
他看著眼前內侍,猶不敢置信,厲聲追問道:
“你說清楚點,誰敗了?是李岑寂嗎?!”
內侍哭喪著臉,道:
“是咱們敗了,羅元杲將軍全軍覆沒,李岑寂在渭河上游築壩,趁羅元杲將軍圍攻郿縣時,用了水攻,水淹郿縣,大軍盡數葬身洪水之中,只有千餘人脫身。”
田令孜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燈柱也扶不住了,直接倒頭往後栽去。
左右內侍見狀連忙上前將人扶住,攙到椅子上,又是順氣又是呼喊,人卻依舊不醒,只雙掌緊握,牙關緊咬。
內侍們無法,只能匆匆去請醫官。
此前趕來報信的那內侍見此情形,不由悲從中來,撲到田令孜腳下,痛哭出聲道:
“田公,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出事了,咱們可怎麼辦啊?!李岑寂眼瞅著就要打進長安城了!”
“李岑寂!!!”
耳畔聽到熟悉的名字,田令孜怒氣上湧,猛地睜開眼,高呼一聲李岑寂,做咬牙切齒、怒目圓睜之狀,渾身症狀頓消,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這一幕把周遭內侍嚇了一跳。
來報信的內侍本撲在田令孜腳下痛哭,見狀也是連滾帶爬地滾落到階下行禮叩拜。
回過神來的田令孜也明白剛才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差點也同鄭畋一樣被氣到中風,緩過勁來後,才嘶啞問道:
“羅元杲呢?田匡佑呢?他們人在何處?讓他們滾來見咱家!”
那內侍低聲道:
“羅將軍與小田公至今未歸,有僥倖逃回來的裨將說,洪水來時,他們兩位正在領兵攻城,只怕、只怕是已經凶多吉少了。”
田令孜雙目赤紅,一拳砸在案上,順勢將一堆文冊通通掃落在地。
他咬牙切齒道:
“廢物,這兩個廢物死了也好!三萬大軍啊,竟被李岑寂一水淹盡!咱家、咱家當初怎麼就信了他們的鬼話呢?!”
他心中自是百般悔恨。
既後悔讓朱溫出鎮忠武軍,又後悔與李岑寂這麼快撕破臉皮。
若是由朱溫這等熟知兵事之人領軍,就算會敗,也不至於敗得這般慘烈,大不了就退守武功、盩厔,等興元、涇原開啟局面。
若能再與李岑寂虛委一二……
等自己將劍南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調回長安,派個心腹去接管東川,合巴蜀三道之力,起十萬大軍由蜀地北伐,就不信李岑寂還能周旋。
或是等朱溫在忠武站穩腳跟,調朱溫領兵入關中,會同神策軍一起西出鳳翔,李岑寂又豈有一戰之力?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大好的局面都隨著三萬神策軍一同葬身洪水中了。
田令孜喘了幾口粗氣,又問道:
“忠武八將呢?鹿宴弘他們呢?”
若是這八人還在,將剩下兩萬神策軍集結起來,由鹿宴弘統帥,在長安城下與鳳翔軍野戰,也未必會輸。
那內侍道:
“聽聞洪水來時,忠武八將也在城頭攻城,如今……死活不知。”
田令孜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意與恐懼,沉聲道:
“傳令下去,郿縣戰敗之事不許往外傳,誰敢走漏半個字,就提頭來見咱家!”
那心腹內侍低聲提醒道:
“田公,此事恐怕瞞不住,渭河浮屍數萬,順著洪水衝下,這幾日已經飄到長安城外的渭橋了,兩岸百姓爭相圍觀,議論紛紛,便是城中街巷,也有不少人聽說了。此前下面的人只以為是渭河上游在交戰,雙方屍體順流衝下,這才未曾稟報上來,如今飄下來的屍體越來越多,又有殘兵敗將退回長安,這才……”
見瞞不住,這才稟了上來,是吧?!
田令孜氣得心口疼,沉默良久,忽地長嘆一聲,頹唐道:
“去將韋昭度、樂朋龜、張濬等人喚來吧,某要與他們商量商量該如何應對李岑寂。”
不多時,幾個依附田令孜的宰相、重臣匆匆趕到。
田令孜便將前線戰敗之事簡略說了一遍,末了道:
“為今之計,唯有速募新兵,再招王重榮、朱溫、諸葛爽、李罕之、朱玫等鎮勤王,諸位以為如何?”
兵部尚書樂朋龜沉吟道:
“這恐怕不妥啊,田公!新募之兵縱有百萬,也不堪一用。況且此前王重榮被奪鹽池之利,心中怨恨已深,未必肯來。諸葛爽、朱溫、李罕之雖忠於朝廷,然一個在河陽,一個在忠武,一個在洛陽,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他們率軍趕來,只怕長安已經被李岑寂攻破了。至於朱玫……此人或可一用,可他率近兩萬兵馬,在麟遊縣被李岑寂兩千牙軍擊潰,吃了一場大敗,損兵折將,這樣的兵馬就算來再多,又哪裡能攔得住李岑寂的鳳翔軍?”
張濬也附和道:
“樂公所言極是,李岑寂大軍入東進,盩厔、武功守不了多久,此二城若失,長安便無險可守,為今之計,不如暫且避其鋒芒,攜天子南巡!”
田令孜皺眉:
“南巡?去往何處?莫不是蜀中?”
張濬點頭道:
“正是,便如同黃巢之亂時一般,我等攜天子先遷往興元,若興元不保,再退往成都。蜀中天險,李岑寂兵鋒雖銳,但人和哪敵地利?我等據蜀道而守,他縱有雄兵十萬,亦難施展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