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老牛老牛,牽著鼻子走
且說興元節度使牛勖聞之鳳翔軍正在猛攻略陽,心中大驚,惟恐後路被斷,連忙下令撤軍。
這號令一下,興元軍當即便收拾輜重、提前運送傷者,準備翌日拔營退走。
大散關上,王籙當日便覺著不對。
只因今日興元軍只在上午來攻了一回城後,便直接龜縮回營,再不前來關下叫陣。
再結合李岑寂此前送來的密令:
若見興元軍退卻,先放其離開,勿要中其誘敵之計,再伺機銜尾追擊,無需與其交戰,只需不斷騷擾拖延其撤退即可。
王籙當即明白,想必牛勖應該是要退兵了,節帥那裡大概是鬧出了什麼動靜、或是做出了什麼安排,以此逼迫牛勖回援。
等到翌日,果然能遠遠瞧見當道紮營的興元軍營帳被撤換、旗號向南移去。
左右大喜,剛打算鬆口氣,慶賀成功擊退興元軍。
王籙卻止住了眾人的歡慶,將李岑寂的密令轉述,並把探馬盡數撒了出去,令他們一路追著興元軍的尾巴。
等到牛勖大軍行了大半日,退出三四十餘里,王籙這才有所動作。
他留下步卒守關,將軍中所有騎兵抽調出來由自己親領,開了關門,一路尾隨追上,遠遠吊在興元軍身後,並不逼近。
只時而遣小隊突前射幾輪箭,時而在半夜來至興元軍營地外鼓譟吶喊、做出要攻營的架勢,攪得興元軍不得安寧。
牛勖有心回頭打一場,但王籙的輕騎來去如風,追又追不上,圍又圍不住。
即便他遣了興元軍中的輕騎前往追殺,可在祁山道這種逼仄的地方,人多了,追不上對方,人少了,追上了又打不過。
牛勖被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最終,為了加緊行軍,他只得將一營兵馬留下當道紮營斷後,以阻攔這支輕騎的騷擾。
不過如此一來,這一營斷後的兵馬損失就有些大了。
當興元軍一路退至鳳縣,方才紮下營寨,稍作喘息。
那鳳縣是陳倉道與祁山道的交匯之處,乃興元北面之門戶,城池雖不高大,但也是州府規模,牛勖往城中一住,自然不再擔心夜裡再被騷擾。
可他剛在城中坐定,鳳州刺史便面帶愁容地前來稟道:
“節帥,昨夜探得訊息,略陽已被鳳翔軍攻破了,聽聞節帥今日能到鳳縣,下官便未曾遣使報信。”
牛勖屁股剛沾到椅子,聞言立馬站了起來,手中茶盞啪一聲落地,摔得粉碎,厲聲問道:
“怎會如此?孟元禮呢?孫仿呢?”
鳳州刺史長嘆一聲,答道:
“這卻不知,探馬只見城頭已換了鳳翔旗號,此二人便是未曾戰死,想必也或是被俘、或是降了。”
牛勖面色鐵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左右幕僚、將校面面相覷,無人敢先開口。
牛勖沉默許久,氣也漸漸消了,只道:
“多說無益,當務之急是速速破局!”
眾幕僚這才鬆了口氣,你一言我一語,開始進言出謀:
“攻取略陽的這支兵馬,應是此前駐紮成縣的張承業所部,如今張承業南下取略陽,成縣防守空虛,我等可速取成縣。若成,則關門打狗,張承業所部反倒失了退路,成為孤懸於外的一支孤軍。若不成,則也可逼迫張承業回援,他兵馬不多,若是與我等與祁山道中交戰,必敗無疑,我等可攜大勝之威,一面攻取成縣、一面收復略陽。”
“如今祁山道、陳倉道雖斷,但糧草猶可自褒斜道經廢丘關轉運至鳳縣,我軍糧草無虞。”
褒斜道轉廢丘關這條路道路逼仄,雖然能轉運糧草,但也格外困難,路上消耗的時間比走陳倉道要久些。
也正因如此,一眾幕僚並未提及讓牛勖自廢丘關撤回興元,只說要藉此路運糧。
“如今我軍在南面拖住鳳翔軍萬餘兵馬,北面的涇原軍想必也是相似的局面,只待神策軍攜三萬兵馬以眾擊寡,在西面開啟局勢,逼迫南北兩路鳳翔軍回援,我軍便可趁機長驅直入一邊收復略陽、一邊攻取寶雞、成縣,或許還能拿下秦、成、武、渭、宕五州!”
一眾幕僚、將校肆意暢想,自覺已經能瞧見興元軍雄據關西的一幕了。
牛勖聽了,稍有遲疑:
“成縣雖好,然韋莊乃李岑寂心腹,聞其赴任以來,頗得民心。若其據城堅守,我軍遠來疲憊,未必能輕易攻下,反倒容易消磨士氣。”
有幕僚道:
“節帥所慮極是,然成縣守軍不過千餘,韋莊一介文吏,雖善理民,卻未必知兵。我軍一萬六七千之眾,若出其不意,晝夜兼程,兩日可達成縣城下。屆時以眾擊寡,韋莊縱有通天之能,也難抵擋。況且,李岑寂大軍尚在郿縣與神策軍相持,無暇西顧,此乃千載良機,稍縱即逝,節帥不可遲疑啊!”
牛勖聽罷,將案上輿圖反覆看了數遍,終於拿定主意,拍案而起道:
“好!便依各位所言,全軍西進,直取成縣!”
……
且說牛勖大軍只在鳳縣休息一夜,隨後便再度拔營起寨,一路西行,沿途山路崎嶇,棧道狹窄,大軍行於其間,格外艱難。
更兼這般連日趕路,士卒疲憊,自是抱怨聲四起。
奈何牛勖只聽眾將校、幕僚之言,不曾親眼瞧瞧士卒們的疲倦之態,只一味催促大軍加快行軍,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罵他。
可大軍的速度確實提了上來,晝夜兼程之下,不過兩日便直抵成縣城東十里處。
牛勖一面命大軍就地紮營,一面往成縣派遣探馬與信使。
在一眾幕僚的言語下,他也覺得鳳翔如今兵力空虛,敗亡也是早晚的事,城中說不定有願意棄暗投明之輩。
即便韋莊不會投降於興元軍,但難保其他人沒有這種心思,派出信使,便是表明牛勖的態度,願意接納並重用降將。
可很快,信使便被探馬匆匆送了回來,前者的腳上還插著一隻箭矢。
牛勖大怒: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是古往今來之共識,他韋莊怎的這般無禮?居然敢傷我信使!”
那探馬本來是憋著笑的,但見自家節帥明顯怒氣上頭,便也嚴肅起來,解釋道:
“那韋莊不接受勸降,便射了一箭下來,本是想射在地上警告一番,誰曾想他箭術不精,正巧射在信使腳上。韋莊對此還特意道了歉,丟下一吊錢給信使醫腳。”
說著,探馬指了指信使胸前,那裡確實鼓鼓囊囊的,應該就是塞了這一吊錢。
牛勖這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得轉移話題,詢問起城頭的防禦佈置得如何。
探馬答道:
“成縣城中旌旗密佈,城頭守軍往來不絕,單看各處豎著的旗幟,少說也有數千之眾,且胡漢皆有。”
牛勖聞言一怔,旋即笑道:
“數千之眾?張承業南下,如今成縣之中哪來的數千兵馬?既然有胡人,想必是從哪抓來的番民充數,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說罷,牛勖志得意滿,一面命軍中速速埋鍋造飯,一面命人去周圍伐木鑿石製作攻城器械。
翌日,興元軍便推著攻城器械傾巢而出。
可等大軍到了成縣城外,牛勖搭眼一望,面色便沉了下來。
那城頭上的守軍確實胡漢交雜,但那些胡人同樣都披著甲冑、腰懸彎弓,若不是遠遠瞧著容貌與漢人迥異,還當真分辨不出來。
各處城牆垛口之間,還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滾木雷石、蒸騰而起的金汁臭氣。
能準備這麼多東西,城中恐怕是早有防備。
至於那些番人究竟是不是胡亂抓來的番民,那還得戰過一場才能知曉。
牛勖瞧著那座防守森嚴的城池,沉默良久,方才對左右嘆道:
“不想韋莊一介書生,竟有這般手段,某倒是小瞧了他!”
“節帥……”
眾將瞧著他,不知是否還要繼續攻城,都在等他拿主意。
此前在大散關下時,也是這般場景:
志得意滿而來,卻一頭撞上了早有防備的王籙所部,僵持一個月,徒耗兵馬卻無有寸進。
“你們說……攻取略陽究竟是韋莊、張承業自作主張,還是那位岐陽郡王早已謀劃好的呢?”
牛勖輕嘆一聲,忽覺有些不安。
如果是前者,那還能解釋為這二人臨機抉擇。
可如果是後者……那是不是意味著那位岐陽郡王放棄了應對西面的神策軍,轉而想要先擊退興元軍?
眾將面面相覷,不知牛勖究竟在擔心什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李岑寂兵力空虛,是不爭的事實,任他狡詐如狐,又能如何?”
“節帥,下令吧,既已至此,不如即刻攻城,先取了成縣,再做其他打算!”
牛勖點點頭,收起紛亂的思緒,下令道:
“攻城!”
下一刻,戰鼓隆隆,號角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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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李岑寂自在郿縣城下使水攻之計破了羅元杲的神策軍後,一面令李昌言、宋文通分道東進,一面將郿縣善後、糧草轉運等諸事交託於王俶。
自己則領牙軍、踏白軍並新軍合共七千餘兵馬,披上神策軍甲冑、打起神策軍旗幟,沿褒斜道南下,直趨興元。
卻說大軍拔營那日,王建率三千新軍先行。
這支新軍本就是神策軍舊部,自成軍之後也未經整訓、休息,面上皆帶著幾分疲憊、頹唐之色。
更兼那一身被洪水浸泡過的甲冑、破爛不堪的旗幟,當真連演都不用演,活脫脫就是一支敗軍的模樣。
李岑寂自領牙軍居中,人馬皆換了神策軍裝束,只是甲冑稍稍齊整,裝作潰兵中的精銳。
踏白軍是最難裝的,只因軍中皆是蕃人,神策軍可沒有這麼大規模的徵召蕃人入伍,故而只要讓人瞧上一面,便極容易被識破。
也正因如此,李岑寂才將他們放在最後。
在綿延數里的行軍路線上,旁人遠遠瞧去,便只會以為是一支騎兵,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大軍沿斜谷水一路南行,初時尚在鳳翔境內。
早有輕騎拿著蓋了李岑寂印信的軍令,知會沿途各堡寨,道是:
“大軍身披神策軍甲冑過境,乃是節帥調遣,各堡寨勿要慌張、不得走漏訊息。”
那些堡寨守將見是自家節帥印信,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猜測,只是不敢多問,只縮在堡寨中遠遠目送這支兵馬南下。
等過了太白山,便算進入鳳州地界,沿途堡寨中的守軍自然也是興元軍。
這些堡寨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相同,只在沿途險要處築有軍寨,寨中守軍多則百餘人,少則三五十人,或是居高臨下、或是當道扼守。
無論哪一方都不指望這些堡寨能擋得住大軍,只是盼望他們拖延些時間,提前稟報軍情,譬如砍斷棧道、點燃烽火。
王建領兵行至第一座堡寨前,遠遠望見那堡寨居高臨下,建於棧道上一處山崖。
守軍顯然也發現了這支來歷不明的大軍,只是見他們打著神策軍的旗號,故而並未貿然動手,只是持弓以待,等著王建做出解釋。
王建一夾馬腹,領著五六個牙兵朝堡寨行去。
來自寨下,他拱手道:
“寨上的弟兄們聽了,某乃神策軍行營都統羅元杲麾下裨將王建,我軍在郿縣中了李岑寂水攻之計,大軍潰散,主將戰死,眾將各領各部突圍。某本欲沿渭水東歸長安,奈何道路被洪水沖毀,泥濘難行,身後鳳翔軍又追得緊,某思來想去,唯有從褒斜道南下,繞到興元再做計較。乞請寨上弟兄們行個方便,容某等借道而過。”
寨上的守將聽了王建這番話,探頭往下張望了一陣,又瞧了瞧遠方。
只見褒斜道上,黑壓壓一片,兵馬綿延數里,甲冑灰敗,旌旗破爛,士卒個個垂頭喪氣,衣袍上泥水斑駁,確實是一副敗軍模樣。
這守將心中盤算:
“朝廷與我興元結盟,共討鳳翔李岑寂。如今李岑寂勢大,連神策軍都敗了,兩方更應精誠團結。我若將這支潰兵拒之門外,恐壞了雙方之間的情誼。日後節帥追究起來,怕是難逃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