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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奪略陽,斷歸途

且說李岑寂將眾俘虜驅趕至校場中,欲將他們收為己用,便道:

“某欲募兵,不問出身,不問本事,爾等之中,凡有膽氣、有武藝、願隨某征戰者,一概收入。入我鳳翔軍,只要遵守軍法、令行禁止,某便一視同仁,糧餉與鳳翔士卒相同,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若不願從軍者,某也不強留,只需留在鳳翔充一年苦役,以贖今日爾等來犯鳳翔之罪,一年過後,便放爾等歸鄉。”

他話音落下,一眾牙軍力士齊聲傳音,以確保整個校場都能聽見李岑寂所言之事。

場上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些俘虜面面相覷。

苦役與尋常的徭役不同,前者是驅使犯人服役才用的詞,後者是徵募尋常百姓時用的詞。

二者當然都不是什麼好活,但徭役好歹是把服役者當人看,一年下來也就苦些累些,服徭役者死太多,監工甚至還會受到懲罰。

若一年苦役下來,監工狠心一些,足夠把人活生生給累死。

經過朱溫改編後的神策軍裡皆是關中良家子,自然知曉這兩個詞的不同。

看似是有兩條路擺在面前,實際上如果不想被累死,就只有一條路可供他們選。

反正各處都是募兵制,當兵吃糧,在哪吃不是吃?聽說鳳翔軍打一仗,時不時還會給傷者、亡人雙倍的撫卹。

一個身材高大的神策軍校尉率先出列,撲通跪下,叩首道:

“郡王若不嫌小人粗鄙,小人願留在軍中為郡王牽馬執鞭!”

他這一開頭,其餘降卒便也沒了任何猶豫,紛紛出聲,七嘴八舌地喊道:

“小人願降!”

“郡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小人也願追隨郡王!”

李岑寂見狀,便將王建喚上來,推至臺前道:

“既然願降,某便說到做到,對爾等一視同仁,不做打亂,單獨編為一軍,這位王建將軍,爾等想必也識得,也是自神策軍投入某麾下,便做爾等主將。”

眾人未曾想到李岑寂果真說到做到,一視同仁。

居然單獨編作一軍,還從沒聽過有這般對降卒的,誰收編了俘虜不是打散之後編入各營?

李岑寂繼續道:

“某理解爾等會對在新環境中的憂慮,故而將爾等編作一軍,左右袍澤皆是鄉人,不安和憂慮也能少一些。希望爾等也能理解理解某,畢竟爾等是降卒,某得做兩手準備,故而會從牙軍中抽調三百軍卒充入新軍做伍長、什長、隊正、旅帥之流。”

此言一出,眾降卒也鬆了口氣。

此前,他們還要疑心這位岐陽郡王是不是要拿他們當炮灰。

如今聽李岑寂說願意從自己的牙軍中抽調人馬補入新軍做中下層軍官,他們這才安下心來:

久聞這位岐陽郡王愛兵如子,總不至於拿自己的牙軍兵將當炮灰吧?

此前那位率先出列的校尉這回再度喊道:

“郡王光明磊落,說到做到,又如此信任我等,我等怎會不理解?願為郡王效死!”

一眾降卒隨之呼喊:

“願為郡王效死!”“願為郡王效死!”“願為郡王效死!”

近三千人開口連呼,初時並不齊整,可到第三句時便整齊如一人,好似山呼海嘯般的動靜在校場上回蕩。

一連五六句,李岑寂見火候也差不多了,抬手壓了壓,臉上浮起笑來:

“口說無憑,只盼爾等能對得起今日之言,莫要讓某覺得信錯了人!還有……在軍中的時候稱職務!”

“遵命,節帥!”

應聲領命的浪潮從前排向後排蔓延,並不比此前的山呼海嘯差。

……

一日後,褒斜道在鳳翔的出口,新軍、牙兵、踏白軍已盡數換上了神策軍的甲冑、打起羅元杲的大纛和認旗。

這些從洪水中淘出的甲冑和旌旗沾染著沉泥汙土,格外破敗,穿在身上果真如同一支敗軍。

尤其是充作前鋒的新軍。

他們演都不需要演,本就是神策軍降卒組成,未經過什麼整編、操練,戰敗的頹唐氣息經過這些沾滿泥土的甲冑襯托,更顯狼狽。

李岑寂瞧了瞧這支兵馬,非常滿意,將手一揚,高聲道:

“出發!”

七八千裝做敗軍的鳳翔軍便沿著褒斜道朝南行去,馬蹄踏在春日的浮土上,揚起一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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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張承業自領了李岑寂的將令,親率勝捷軍五千兵馬自成縣拔營南下,意圖沿祁山道直取略陽。

那祁山道乃隴右入漢中之要衝,山路崎嶇,棧道連綿,兩側皆是懸崖絕壁,大軍行於其間,如入羊腸。

勝捷軍一走,成縣城中便只剩下千餘守軍。

韋莊將人送走後,回到衙署,立刻便根據李岑寂的命令做出安排,遣快馬將調令送往成州各縣,只道是:

“成州各縣駐軍,除留守城池、維持治安所必須的人手外,餘者盡數調往成縣集結。凡成州境內漢蕃各部,每部須出精壯若干,前來成縣聽候調遣。”

成州地處隴南,群山交錯,河谷縱橫,自來便是胡漢雜處之地。

更遑論還數次被吐蕃人佔據,又被朝廷奪回,反覆爭奪之下,各部族皆在此地留有苗裔。

吐蕃、党項、吐谷渾、氐人諸部,散居於山谷之間,各有酋長,自管自的牲畜草場,平日裡也如常向天雄軍繳納賦稅、出丁服役。

自李岑寂入主秦、成、武三州以來,雖曾遣兵掃蕩過那些劫掠村寨的部落,卻也只是敲打一番,並未趕盡殺絕。

趙璋、韋莊、敬翔三人到任後,皆以寬仁安撫為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更兼李岑寂在隴右各州推行關於蕃部法度的新政,雖壞了大部族的權威,但卻很得中小部族認可。

故而各部落對鳳翔的牴觸之心已漸漸消了大半,甚至不少部族覺得,在鳳翔治下比在天雄軍治下要好上太多,至少鳳翔是拿錢真管事啊!

此番韋莊書信一到,那些部落頭人便各自思量起來。

有的訊息並不靈通,只以為獨獨是興元節度使牛勖領軍來犯,故而道:

“李郡王數日便蕩平了天雄軍,興元軍算什麼?不如咱們趁早出力,也能在郡王面前討個好,說不定今年要交的賦稅、出的徭役能少上些。”

也有些想:

“正好借這個機會讓族人們出去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戰爭,若能立些功勞,在鳳翔軍中謀個出身,豈不強過在山裡放一輩子牛羊?”

於是,不到三五日功夫,長道縣、上祿縣、鹽官城的駐軍便陸續開到了成縣,林林總總湊了一千餘人。

接著各部落的青壯也紛紛趕到,匯同各縣駐軍、成縣自己的駐軍,陸陸續續竟湊出了四千餘漢蕃兵馬。

韋莊將這些兵馬分作四營,以成縣守軍為骨幹,將各縣駐軍與蕃部青壯混編其中。

又挑選了些蕃人發與馬匹,組建輕騎。

這些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熟悉地形地勢,韋莊便將他們派往鳳州方向打探情況。

雖說如今成縣中的兵馬多是地方駐軍和部落民,未加操練和磨合,論戰鬥力比不上張承業的勝捷軍精銳。

可只要不出去野戰,據城而守,憑藉成縣作為州治城高牆厚的優勢,也足以應對興元軍一時了。

韋莊這是第一回臨陣,猶覺不足。

便徵調民夫去城外伐木、鑿石,又在城中地勢低窪處掘井取水,還收集城中居民的糞便熬製金汁。

諸般準備做得有條不紊,再無半點差錯,韋莊這才鬆了口氣。

……

另一邊,張承業自成縣而出,不敢耽擱,下令全軍輕裝急行,兩晝夜便趕了百餘里路,直抵略陽城下。

這略陽雖礙於地形地勢,只是一座小城,但卻因處於祁山道咽喉,故而城池修築得格外堅固,又有地勢之利,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城中守捉使姓孟名元禮,是興元節度使牛勖麾下得力牙將,此番牛勖北上鳳翔,特意將其留下守城。

城中有守軍千餘,又兼縣令孫仿招募民壯數百,合共一千五百餘人。

原本是還有兩都押送糧草的兵馬,但其中一都如今已押著糧草往鳳州去了,另一都則去興元催糧,故而都不在城中。

孟元禮與孫訪暗道這廝來的僥倖,若押糧的兩都兵馬和民壯都在城中,城內便有三千正兵、近萬民壯,二人甚至還能夠嘗試反擊一番。

不過,這卻是二人痴心妄想。

督糧的兵馬哪能停下?一旦止步,前線立時便會缺糧,故而並不能算張承業僥倖。

張承業卻不知道這些。

他屯兵於略陽北面的祁山道中,先不急著攻城,只令士卒伐木,趕製雲梯、衝車、砲車、幔車等攻城器械,到了第二日才開始攻城。

起手便是砲車互轟

那孟元禮也是老於行伍的,見張承業來勢洶洶,便也令城頭士卒以砲車還擊。

兩軍從卯時殺到午時,勝捷軍幾次架雲梯登城,卻都被城頭的滾石擂木、金汁箭矢砸了下去,死傷百餘人,卻未登上城頭半步。

如此攻了幾日,互有損傷,各自的器械也多有損耗。

勝捷軍還要好些,兵卒多上幾倍,損耗了器械也可就地取材,直接命兵將去山中伐取。

城中卻沒這麼輕鬆,守軍人數少,死個三四百人便已是傷筋動骨,也沒人手去趕製器械,諸如滾石擂木,用一塊便少一塊。

孟元禮和縣令孫仿也沒什麼好法子,只能固守待援。

此前他們見張承業來勢洶洶,便已派人抄小路繞開勝捷軍,往牛勖、興元府處報信,想來再過幾日,應當便有援兵趕至了。

這一日,勝捷軍繼續猛攻,已經數次攻上城樓。

可那孟元禮也不是易與之輩,見鳳翔軍已攻上城來,便親自提刀廝殺,仗著城頭地勢狹窄,兩次三番都將鳳翔軍給殺了下去。

張承業在陣後看得焦急,實在忍不了,便將手中令旗一揮,喝道:

“牙兵,隨某來!”

他將指揮權交由副將吳康,親自披了重甲,一手持刀,一手持盾,領著百餘牙兵精銳一馬當先,冒著城頭箭雨直撲城下。

那雲梯剛一架起,張承業便第一個攀了上去,身後牙兵魚貫而上。

城頭守軍見有人登城,忙將滾石推下,張承業側身一避,滾石擦著他肩頭砸下,將身後兩名牙兵砸落,腦袋都壓成了一灘肉泥。

張承業雙目赤紅,趁著機會三兩步竄上城頭,手起刀落,將垛口的守卒砍倒在地。

後續牙兵緊隨其上,在城頭殺開一片空地。

那孟元禮經過多次廝殺,如今已身披數創,正在城樓裡由牙兵為自己上藥。

聽聞又有鳳翔軍登上城頭,他苦澀一笑,與縣令孫仿道:

“今日只怕是熬不過去了,牛公待我不薄,我當以死相報,只盼孫兄能為我收屍。”

孫仿嘆息一聲,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只不過是小小縣令,並不得牛勖看重,自然是不願意為牛勖效死,能守著略陽這麼些時日,已經是盡忠了。

只不過自己這樣與孟元禮一對比,倒也是有些相形見慚了。

孟元禮披上甲冑,再度提刀而出,率著牙兵與張承業戰作一團。

隨著越來越多的勝捷軍登上城頭,孟元禮身邊的牙兵也越來越少,最終也只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孫仿從城樓中走出,高聲喊道:

“我乃略陽縣令孫仿,略陽願降,守軍皆放下兵刃,勿要再廝殺了!”

……

牛勖在大散關前與王籙相持,接連攻了一個月,損兵千餘、將校若干,大散關卻依舊穩如泰山。

他心中已是格外焦急,又見糧草轉運日漸艱難,已後悔聽了田令孜的蠱惑來攻鳳翔,生出了退兵之意。

忽的又接到孟元禮急報,更是驚上加驚。

若略陽有失,祁山道被斷,自己這支兵馬連同鳳州都要成孤軍,連退路都沒了。

牛勖當機立斷,召集眾將道:

“大散關險要,王籙又守得滴水不漏,我軍再攻無益。今略陽告急,祁山道乃我軍歸路,斷不可失。傳令全軍後撤,退保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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