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三州安定
卻說兩軍陣前,劍拔弩張,弓弩手已張弓搭箭,只待一聲令下,箭雨便要傾瀉而出。
然而就在這天雄軍陣後的左廂佇列之中,卻忽然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一個年輕計程車卒低聲對身旁的同袍老卒道:
“對面那人……真是龍尾陂上那位李郡王麼?某在長安城外見過他衝陣,那時他還只是鳳翔隴右留後,兩千騎衝黃巢數萬之眾,硬是把黃巢的大纛都衝倒了。
”旁邊一個老兵介面道:
“某也聽說了,李克用在代北縱橫十餘年,鴉兒軍的名頭響徹塞外,結果遇上李郡王,連一個月都沒撐住。如今咱們跟他對陣……”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出口的話,誰都知曉是什麼。
又有人道:
“況且,方才那陳校尉說了,家眷都在城中安好,咱們又有什麼臉面來與李郡王為敵?”
這議論聲起初只是三兩處竊竊私語,可幾句話之間便如藤蔓般在左廂兵馬之中蔓延開來。
從前排傳到後排,從這一列蔓延到那一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聲音也越來越大。
有人在人群中低聲道:
“某不想跟他打。”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漣漪迅速擴散開來,隨即有人附和:
“誰想跟他打?百騎衝萬軍的人,誰敢跟他打?”
更多的人沉默著,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攥著兵刃的手,正在一根一根地鬆開。
左廂的將校們聽見這些議論,有心想要喝止,卻見左廂兵馬使盧彥朔策馬立在後方,既不開口制止,也不下令彈壓。
他身旁的幾個校尉湊過來,低聲道:
“兵馬使,再這般下去,軍心便要散了……”
盧彥朔卻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
“散了又如何?陳懷德已經降了,成紀城已經破了,咱們的家眷都在李郡王手中,你覺得他待咱們如何?”
那校尉一怔,沒有答話。
盧彥朔又道:
“況且,劉從敬待咱們左廂如何?自他僭稱節帥以來,削咱們的兵權、安插他的人手、剋扣咱們的糧餉,你心裡沒數麼?”
他說到此處,忽然提高了聲音,朝身後那一片左廂兵馬朗聲道:
“弟兄們!某隻說幾句。其一,李郡王入成紀,秋毫無犯,咱們的家眷安好,此乃仁厚!其二,李郡王龍尾陂百騎衝萬軍、長安城兩千騎破數萬之眾、代北一月逐李克用,何其神武!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面孔,
“劉從敬僭稱節帥不過數日,便削左廂兵權、安插自己的親信,他何曾把咱們左廂當自己人?這樣的節帥,憑什麼要咱們替他賣命?”
他話音落處,左廂佇列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如炸鍋般沸騰起來。
有人高聲附和:
“兵馬使說得對!”
有人將手中的長矛重重頓在地上:
“反了他孃的!”
更多的人雖然沒有開口,卻已在佇列中列好了陣勢,齊齊朝後方退去,與前列的右廂兵馬拉開了一道明顯的空隙。
劉從敬正策馬立於高坡之上,俯瞰著整條陣線,自然也瞧見了陣後之事。
他將左廂兵馬使盧彥朔帶在身邊,是擔憂自己兒子劉存暉壓不住這位和自己資歷相差無幾的老將,卻不曾想,這左廂竟當著兩軍陣前公然倒戈。
他望著後方那一片正在退後的佇列,面色驟變,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厲聲道:“盧彥朔!你要造反麼?!”
可他的聲音被左廂兵馬那一片震天的呼喊聲淹沒了:
“降了!降了!願隨李郡王!”
李岑寂在後陣望見這一幕,心中雖訝異於天雄軍陣中生出這般變故,卻毫不遲疑。
他當即長槊朝前一指,厲聲道:
“殺過去!”
鳳翔軍中號角齊鳴,戰鼓雷動,兵馬如潮水般朝前湧去。
徐泰首當其衝,這裡地勢狹窄,騎兵難以衝鋒,他索性翻身下馬,領著本部騎兵持橫刀步戰而行,刀光霍霍,連劈數人,殺得一身是血,越殺越勇。
李存孝與周德威則各領五百步卒,從左右兩側殺出,要直取劉從敬所在的那道高坡。
天雄軍右廂兵馬受前後夾擊,前方是鳳翔軍的猛攻,後方是左廂兵馬的倒戈。
陣腳登時大亂。
陣中多是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者、丟了兵器朝兩側河岸山林逃逸者。
也有人咬著牙試圖列陣抵抗,卻很快被湧上來的鳳翔士卒衝散。
李存孝一馬當先衝上高坡,橫刀橫掃,將兩名試圖阻攔的牙兵砍翻在地,他身後五百步卒如洪水決堤般湧入坡頂。
劉從敬身旁的牙兵拼死抵擋,卻如何擋得住李存孝那股勢如破竹的猛勁?
他左衝右突,連殺數人,如入無人之境,殺得坡上天雄軍士卒肝膽俱裂。
周德威從另一側包抄而上,與李存孝合擊,兩人一左一右,將劉從敬困在當中。
劉從敬連拔刀都來不及,便被李存孝一刀砍穿肋側,翻身落馬。
周德威上前一步,補了一刀,斬下其首級,高高舉起,厲聲道:
“劉從敬已死!降者免死!”
那顆人頭在暮色中被高高挑起,血珠順著髮梢滴落。
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稀落,殘餘的天雄軍士卒紛紛丟下兵器,跪伏於地。
李岑寂策馬行至坡前,勒住馬,望著那顆懸於槍尖的人頭,沉默了片刻,又轉頭看向盧彥朔,那左廂兵馬使已策馬而來,在馬上拱手道:
“李郡王,末將盧彥朔,率此處左廂兵馬兩千餘眾,願降!”
李岑寂也拱手還禮,對這個有幾面之緣的老將還是有些印象的:
“盧將軍深明大義,某感佩在心。”
兩人又寒暄敘舊兩句,盧彥朔在馬上拱手道:
“郡王,末將有一樁要緊事須當面稟報。”
李岑寂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盧彥朔道:
“劉從敬雖死,但其子劉存暉尚在後方統率殿後之兵。劉從敬此前的謀畫本是欲要佯退誘王籙將軍追擊,再於途中設伏。若非郡王自南面截斷其歸路,只怕王將軍那邊已經中了埋伏。”
他頓了頓,又道,
“劉存暉此人年輕氣盛,卻頗有幾分蠻勇,只怕王將軍難以應對。”
李岑寂聽完,略一沉吟,便道:
“某知道了。”
隨即撥轉馬頭,朝周平那邊招了招手,
“傳令下去,讓士卒喝口水、吃幾口乾糧,稍作歇息後便整隊東進。”
周平聞言,也不多問,轉身便去傳令。
不多時,鳳翔軍便重新列隊,沿著官道朝北面徐徐行去。
馬蹄踏在官道浮土之上,揚起一路煙塵。
行了約莫十里,前方山坳的喊殺聲越來越清晰,刀兵碰撞的叮噹聲與士卒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在兩側山壁間來回反射,彷彿無數人在山谷中同時開口說話。
李岑寂一夾馬腹,高聲道:
“莫停留,殺過去!”
隊伍行至山坳出口處,視野驟然開闊。
前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王籙所部正與一支天雄軍纏鬥在一處,兩萬多人宛如蟻蟲,附滿谷地每一處。
雙方互有折損,陣中一面“劉”字大纛獵獵翻卷,旗下立著一員年輕將領,正是劉存暉。
他瞧見有兵馬從後方殺出,卻也不驚訝,顯然早得了探馬稟報,知曉李岑寂領軍從身後殺來了。
從成紀至隴城就一條能行大軍的主路,既然李岑寂至此,那自家父親的下場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故而他此前只是咬著牙,不做退讓,甚至不願主動突圍,只因天下之大卻已不知能往何處去了。
此刻得知李岑寂到了,劉存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斷了,當下將心一橫,索性存了死志,嘶聲高呼:
“某與鳳翔賊勢不兩立!今日便死,也要啃下他一塊肉來!”
說罷,他竟親自領著親兵朝李岑寂那面大纛的方向猛衝過來,試圖在合圍之前先斬其帥。
李岑寂不避不讓,只是策馬立於陣前。
現在他麾下兵多將廣,哪還輪得到他親自上陣殺敵?
因此他只端坐馬背,高呼一聲:
“那廝好生囂張,誰替我去斬了他?”
周平、李存孝、周德威、張承業、徐泰、吳康、趙順、李昌符等將爭先應聲,齊齊出陣,各率兵馬正面迎了上去。
劉存暉那股蠻勁兇狠地在陣地裡左衝右突,恨不得將眼前所有鳳翔軍都撕成碎片。
幾個親兵輪番上前勸阻,要他趁著大軍未散趕緊退走,他卻一概不答,只是紅著眼,將槍尖一揮,復又衝回陣中。
不多時,他這一隊人便被四面圍住,如同困獸一般,連退路都沒了。
與此同時,鳳翔軍中有力士高呼:
“劉從敬已死,人頭在此!爾等還不早降?!”
劉存暉在陣中,環顧四野,四面皆是鳳翔軍,父親的頭顱不知懸在何處,軍中將士倉皇潰散,無人再聽他調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隨即撥轉馬頭,竟直直地朝那面“李”字大纛的方向衝去。
衝出十餘步,便被兩邊合攏而來的長矛手逼住了去路。
戰馬被刺中前胸,慘嘶一聲翻倒在地,劉存暉整個人被摔出老遠,在地上滾了兩圈,尚未爬起,便被數柄長矛同時刺穿。
他伏在地上,口鼻間淌出一道暗紅的血痕,仍然撐著雙臂,像是還想再抬頭看一眼那道旗的方向,目光卻已經渙散了。
……
卻說天雄軍主力既已或降或滅,秦州腹地便再無成規模的抵抗。
那些散落在各縣的守軍,聞知劉從敬已死、左廂倒戈、成紀已破,多半連城門都不曾關閉,便遣使來降。
李岑寂一面命人繕寫捷報,快馬送往長安,一面讓鳳翔急調趙璋、敬翔、韋莊三人並百餘名文吏,星夜趕赴秦州,著手安撫百姓、清點戶籍、整飭吏治。
趙璋等人到了成紀之後,頭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賑濟那些因戰亂而斷炊的百姓;第二件事便是張貼告示,宣告戰事已平,各家各戶照常營生,不得驚慌;第三件事便是將那些被劉從敬關押在牢中的仇公遇舊部逐一放出,量才錄用。
不過數日之間,秦州各縣的巷間便恢復了往日的生氣,商鋪陸續開門,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鬧。
不過這一切都是後話了,李岑寂卻沒有在成紀等趙璋這些人抵達。
他只留了三千兵馬守城,自己則統帥萬餘大軍,沿官道向南,往成州、武州方向開去。
大軍行至鹽官城時,李昌言早已得了訊息,策馬出城來迎,見了李岑寂便笑道:
“節帥可算來了!末將守了這鹽官城好幾日,連個像樣的敵人都沒等著,閒得骨頭都發癢了。”
李岑寂笑道:“怎麼,沒仗打還不樂意?”
李昌言道:“那倒不是。只是那成州刺史蕭延順,前日親自跑到城下來了,說要投降。末將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心,便先將他安置在城中驛館裡,等節帥來了親自處置。”
李岑寂問起緣故,李昌言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原來那蕭延順頭一日得了劉從敬的命令,要他召整合州、武州守軍北上襲擾李岑寂後路。
他正躊躇滿志地調兵遣將,結果第二天便傳來劉從敬在葫蘆河畔兵敗身死的訊息;到了第三天,又聽說李岑寂已率大軍南下,正朝成州方向逼來。
他手中的兵馬本就不多,又兼成州、武州兩地的守軍多半對劉從敬並無忠心,甚至還念著仇公遇的舊恩,見了鳳翔的旗號只怕跑得比誰都快。蕭延順思來想去,覺得自己若硬撐下去,恐怕麾下那些兵將就要直接將自己綁了送往李岑寂陣前。於是便當機立斷,帶著幾個親信晝夜兼程趕到鹽官城,向李昌言獻上了成州的印綬和戶籍冊子,只求李岑寂能饒他一命。
李昌言說到此處,又道:
“末將瞧他那副模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見了末將就跪,頭磕得砰砰響,連聲說‘願降願降’,就差沒把心掏出來給末將看了。”
李岑寂聽了,也不多說什麼,只讓李昌言將人帶上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官袍、面色蒼白的中年文官被引入帳中。
他進門便拜,伏地不起,聲音發顫:
“下官成州刺史蕭延順,奉劉從敬之命調兵,實是迫不得已!下官並未出兵北上,未敢與郡王為敵!今率成州官吏軍民,願歸附鳳翔,唯郡王馬首是瞻!”
他說著,雙手捧起一方木匣,匣中盛著成州印綬與戶籍清冊,高高舉過頭頂。
李岑寂沒有急著去接,只看了他片刻,方才開口:
“蕭刺史,你既來降,某便不追究你。成州的百姓,某會遣人前去安撫;官吏之中若有貪墨害民者,某自會處置。你且在成州衙中再留些時日,待某派人核查清楚之後,便調你入節度府內聽用,如此可好?”
蕭延順哪敢表示出半點不滿,連連叩首:
“多謝郡王!多謝郡王!”
李岑寂這才彎腰接過那隻木匣,開啟看了看,又合上,遞給身旁的徐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