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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李岑寂的信譽

卻說劉從敬率大軍佯退南撤,心中本已盤算好了幾處設伏之地。

一處是兩山夾峙的窄谷,一處是道旁密林叢生的緩坡,還有一處是官道拐彎處的亂石灘。

他每行至一處,便遣探馬回報後方鳳翔軍的動靜,只待對方追入伏擊圈,便回馬一擊。

可那鳳翔軍的探馬緊緊咬在他們身後,往來馳騁,彙報訊息,埋伏的兵馬始終難以藏得隱秘。

鳳翔軍前鋒得了訊息,始終不緊不慢地綴在天雄軍後軍十餘里外,並不加速追擊,甚至次次都在設伏處數里外止步歇腳。

如此反覆了三四回,天雄軍走走停停,士卒們被折騰得不輕,有人私下抱怨:

“這到底是撤軍還是行軍操練?”

劉從敬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火。

他策馬行在中軍,面沉如水,忽地勒住馬,轉身對左右幕僚、將校道:

“這般下去不是辦法。咱們走,他們也走;咱們停,他們也停。便是尋到天邊,也等不來他們上當。”

有一幕僚也皺著眉,沉吟片刻,忽地道:

“節帥,某有一策。不如讓後軍和中軍故意放慢腳步,壓住鳳翔軍的速度、阻隔鳳翔軍探馬耳目,讓前軍先走快些,尋一處更遠些的地勢設伏,有充足的時間將痕跡都掃除。待後軍將鳳翔軍拖入那處伏擊圈,前軍便可突然殺出,前後夾擊。只要鳳翔軍被拖住片刻,後軍便可掉頭參戰。”

劉從敬聽了,並不滿意,這個法子他豈會想不到?

只是……

“某憂慮若是兩軍拉開太遠,會給鳳翔軍可乘之機,他們若是輕車快馬加緊趕上來,以騎兵突襲後軍……”

左右將校安撫道:

“節帥多慮,鳳翔軍也不過一萬三四千人罷了,後軍加上中軍也有萬餘兵馬,他們便是匆匆趕上來又能如何?”

“是極是極,若是真趕上來,屆時彼輩師老兵疲,後軍以逸待勞,該憂慮的應是他們!”

劉從敬見眾將校皆有信心,便不再猶豫,當即傳令:

自己親領前軍,加速前行,與後軍拉開十數里,尋一處合適的地勢設伏、清掃掉伏擊痕跡。

中軍並後軍(後面就統稱為後軍)故意放慢行速,拉開與前軍之間的距離,做出兩相脫節的模樣,誘使鳳翔軍覺得有機可乘。

命令傳下去之後,天雄軍的佇列便漸漸發生了變化。

原本前後相銜的隊形,開始出現一道明顯的裂隙。

前軍的腳步越來越快,後軍的步伐卻越來越慢,彷彿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漸漸與前方拉開了距離。

……

卻說鳳翔軍一路南行,探馬往來馳騁,如織梭般穿梭於官道與兩側山徑之間。

王籙策馬走在隊伍中段,每隔一陣便有探騎折返稟報,將前方天雄軍的動向逐一呈報。

起初倒也尋常,無非是“敵軍仍在西行,速度未變”之類。

可到了午後,連續兩撥探馬都帶來了同一個訊息:

“敵軍前後旌旗之間,似有不小的間隙,前軍行速不減,後軍卻漸漸慢了下來,彷彿有意脫節。”

王籙勒住馬,眉頭微微一皺。

他抬手示意隊伍放緩,將陳安與宋文通喚到跟前。

三人在道旁一處土坡上駐馬,王籙先將探馬的話複述了一遍,又道:

“道路狹窄,左右皆是山林,探馬只能遠遠綴在天雄軍後軍之後,不能越過其佇列去追趕前軍,故而也只能是‘瞧著像是’有了間隙,未必確鑿。你們如何看?”

宋文通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某以為,這分明是劉從敬急了!節帥那邊必定已在成紀城下有了進展,逼得他前軍不得不加速回援,後軍卻還要留下來盯著咱們。這正是咱們的機會,加緊追上去,攻破後軍,便能直插劉從敬後腰!若坐視他前軍從容南撤,節帥在成紀城下便要獨力應對城中兵馬與回援之敵,兩面受敵之下,形勢便危了。”

陳安卻沉吟了片刻,低聲道:

“宋將軍所言,固然有道理。可某還是覺得,天雄軍後軍故意放慢腳步,未必只是盯梢那麼簡單。若他是在誘咱們追擊,後軍便是餌……”

他話未說完,宋文通便接道:

“即便是餌,若後軍被咱們一鼓擊破,那餌便成了斷送的肉。只要咱們動作夠快,不等他前軍反應過來,後軍便已潰散。屆時他前軍南北受敵,再想回援成紀便難了。”

陳安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王籙抬手止住了。

王籙在馬上沉默了片刻。

他身為主將,要考慮的實在太多了。

若是一味謹慎,待此戰結束,王籙還得擔憂李岑寂疑心他是刻意坐視主帥身陷囹圄。

雖說若是李岑寂真的死在成紀城下,自己就沒有這個憂慮了。

可李岑寂讓陳安與宋文通這兩個心腹給他當副將,不就是為了防著這一手嗎?

即便以王籙的老辣眼光,也不由感嘆自家節帥的安排確實環環相扣、互相制衡。

索性自己並沒有這種心思,這個世界還是屬於年輕人的世界。

目光從遠處那片蜿蜒的山影上收了回來,王籙下定了決心,緩緩道:

“陳將軍的顧慮,某也想過。可宋將軍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若咱們一味遲疑,坐失良機,節帥那邊若真受了夾擊,便是咱們的過錯了。”

他頓了頓,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追上敵軍後軍,先將其擊潰,再向成紀縣接應節帥!”

宋文通精神一振,應聲撥馬而去。

陳安雖仍覺有些不妥,卻見主將已下了決斷,便也不再爭辯,只抱拳應了一聲,隨即策馬歸入佇列。

號令傳下,鳳翔軍的行軍速度驟然加快。

原本不緊不慢的步伐變成了急促的小跑,馬蹄聲與腳步聲在狹窄的官道間密集起來,揚起一路煙塵。

旌旗在寒風中被扯得筆直,發出獵獵的聲響。

前方的山影越來越近,官道兩側的林木也愈發茂密,將暖陽切割成一片片碎影,落在行進的佇列上。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天雄軍佈置在鳳翔軍周遭的探馬也迅速察覺到了這股變化,匆匆派人回稟。

一名探騎直入正在行進中的天雄軍後軍,趕上策馬緩行的劉存暉,急聲道:

“留後!鳳翔軍忽地加速了,至如今,他們前鋒應當距咱們已不足十里,照這速度不到半個時辰便能追上來!”

劉存暉聞言,非但不驚,反倒喜上眉梢。

他今年二十七八歲,生得魁梧雄壯,眉眼間頗有幾分劉從敬年輕時的影子,自幼便隨父親劉從敬在軍中廝混,頗知兵事。

劉存暉勒住馬,沉思片刻,決定按照此前商定的那般行事,以逸待勞,待他們追到近前時,自己便當道列陣,一舉擊潰這支疲敝之師。

想到這裡,他眼中精光一閃,轉身朝身後的傳令兵揚聲道:

“傳令:全軍止步,就地休整列陣,待鳳翔軍追至,某要讓他們瞧瞧,天雄軍也不是好惹的!”

號令傳下,天雄軍後軍萬餘士卒便如長龍般停在道旁休息。

然而劉存暉並未意識到,他這一停,後軍與前軍之間的距離便又拉開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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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劉從敬率前軍數千人馬一路疾行,馬不停蹄,沿著官道朝西急趨。

他心中只想著在鳳翔軍追及之前,尋一處山勢合攏、林木茂密之處設下伏兵,只待後軍引那王籙的追兵而來,便扎進口袋,便回馬一擊,先折他一陣,再從容南返。

可天不遂人願。

他正催馬疾行間,前方探馬忽地飛馳而回,待到近前,壓低嗓子稟道:

“節帥!主路十里外發現大隊鳳翔兵馬!旌旗整肅,步騎混雜,正沿官道朝我方迎頭而來,至如今應當已至七八里了。”

(為了以免大家不清楚這路有多窄,量了一下,箭頭的交戰戰場不一定對,只是表示大概意思)

劉從敬聞報,面色驟變,猛地勒住戰馬。

那馬被他勒得前蹄揚起,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才穩住。

他腦中第一個念頭是李岑寂棄了成紀城,徑自北上要與王籙合兵。

若果真如此,李岑寂便是意圖先合兵擊破自己主力。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被另一個更不願面對的可能性壓了下去:

若李岑寂不是棄城北上,而是已經破了成紀,騰出手來截擊自己呢?

他神色幾經變化,最終狠下心來,搖了搖頭,將那第二個念頭狠狠甩開,彷彿只要不去想,它便不會成真。

劉從敬定了定神,轉向身旁的眾將,沉聲道:

“李岑寂棄了成紀,北上要與王籙合兵。咱們就在此處攔住他!傳令,全軍排開陣勢,先行歇息!”

眾將聞言,雖有幾人面露疑色與憂慮,卻也不及多問,只各自策馬去調動部伍。

天雄軍當即擺開陣勢。

可這官道兩側山勢逼仄,佇列拉得又長又窄,根本展不開堂堂之陣。

幸而道旁有一條葫蘆河,正值枯水期,河床裸露,大片的沙石灘地平坦堅硬,雖不如平原那般開闊,卻比官道寬了數倍。

藉著這個優勢,能將陣勢稍稍擺開些。

劉從敬則是在陣後尋了處高坡,由牙兵護著,在高坡上立住腳跟、插上大纛。

李岑寂那邊也很快收到了探馬回報。

他正策馬行在隊伍中段,聞報後並不急著下令,只讓傳令兵:

“傳令全軍暫停前進,就地歇息一炷香,恢復些力氣,再緩步推進。”

三千鳳翔兵馬便在官道上停住了腳步。

士卒們紛紛下馬,坐在道旁的石頭上喝水、靠著樹幹嚼乾糧,戰馬低頭啃著路邊乾枯的草莖。

李岑寂自己也沒端著,翻身下馬,在道旁尋了一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下,摘了兜鍪,讓冷風吹了吹額上的汗。

他看了看兩側聯綿的山影,對身旁的眾將道:

“劉從敬撞了上來也好,省得某還要大老遠去尋他。”

李存孝請命道:

“節帥,與末將五百刀斧手,末將當殺入中軍,取其首級!”

此言一出,眾將紛紛請命。

李岑寂見軍心可用,笑著安撫了眾將。

一炷香後,鳳翔軍重新整隊,沿著官道緩步推進。

隊伍行至距離天雄軍陣前約莫一里外時,李岑寂抬手示意停下。

他勒馬立於陣前,正打量著對方那將河床一起囊括的陣線,與眾將分配任務。

身後忽地一騎策馬而出,正是那日獻城的左廂校尉陳懷德。

他催馬到李岑寂身旁,抱拳道:

“節帥,末將願前去勸降。對面軍中多有左廂舊部,末將識得其中不少都頭、旅帥。若節帥允准,末將或能說動他們。”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點頭道:

“也好。你去告訴他們,城中家眷皆安好,某入城之後秋毫無犯,未曾傷一人。”

他又點了十餘位力士,讓他們與陳懷德一同出陣傳話。

陳懷德應了一聲,撥轉馬頭,緩緩策馬出陣,行至兩軍陣前一箭之外,勒住馬,將長槍橫於鞍上,空著雙手以示無備,高聲道:

“對面的弟兄們聽了!某乃左廂校尉陳懷德,你們之中有不少人認得某的!”

他這一聲喊中氣十足,再加上身後齊聲吶喊的力士,聲音順著冬風傳出老遠。

天雄軍陣中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果然有不少人認出了他的聲音和身影。

陳懷德又道:

“弟兄們!成紀城已破,李節帥入城之後,秋毫無犯,城中百姓安好,你們的家眷也安好,某親眼所見!仇秉忠已死,劉從敬不過是右廂兵馬使僭稱節帥,朝廷尚未冊封!弟兄們何苦替他賣命?放下兵器,李節帥說了,既往不咎!”

這話一出,天雄軍陣中的騷動便更明顯了。

這些士卒校尉,多數人的家眷都在成紀城中,此刻聽得“家眷皆安好”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覷。

劉從敬在後陣策馬而立,見陣前騷動如漣漪般朝後擴散,面色一沉,當即策馬出列,厲聲喝道:

“莫聽他胡說!李岑寂早已屠了成紀滿城,你們的家眷盡數被殺!他是要哄你們放下兵器,再一個個坑殺!”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天雄軍陣中的騷動確實被壓下去了一些。

可那些士卒雖然不再議論,心中的猶疑卻並未完全散去。

李岑寂在後陣望見這一幕,便策馬緩緩上前,在陳懷德身側勒住馬,朗聲道:

“某李岑寂行事如何,天下自有公論。龍尾陂斬尚讓、長安迫黃巢、代北逐李克用,某何時以屠城為事?”

兩軍陣前安靜了片刻。

風從山谷間穿行而過,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李岑寂的信譽還是有的,尤其是那些跟隨仇公遇征討過黃巢的左廂兵馬,豈能不知李岑寂愛民如子的名聲?

當初大夥要劫掠長安,也是李岑寂站出來勸阻,這般人物如今又豈會屠了成紀縣?

天雄軍陣中不斷有人低下了頭,卻始終無人開口答話。

劉從敬望著陣前那兩道並轡而立的身影,又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一片沉默計程車卒,知道再辯下去只會越辯越糟。

他不再多言,只將手中長槍緩緩舉起,朝前一指,沉聲道:

“多說無益。傳令,弓弩手準備!”

天雄軍陣前的弓弩手齊齊舉弓,箭尖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李岑寂也不再言語,只撥轉馬頭,緩緩退回本陣。

他摘下鞍側的長槊,橫於馬鞍之上,沉聲道:

“列陣。”

三千鳳翔兵卒在官道與裸露的河床間展開陣勢,雖地形逼狹,卻佇列嚴整。

前排刀盾手將盾牌併攏,形成一道低矮的盾牆;後排長矛手從盾牆縫隙間探出槍尖;弓弩手列於陣後,箭矢已然搭上弓弦。

兩軍隔著一片乾涸的河床遙遙相對,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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