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朝野震動
卻說天雄軍反逆、仇秉忠被殺、叛軍預謀奪隴州大震安戎兩關、鳳翔被迫出兵秦州……
諸般訊息經鳳翔以奏報傳入長安,一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不數日便遞入禁中。
朝中諸宰輔並六部堂官,各有人脈耳目,不過半日之間,這訊息便已叫他們知曉,再經他們與心腹、門生故吏、盟友的交談商議,使得這訊息如風吹水面,在長安街巷之間漸漸散開。
茶樓酒肆間便有人低聲議論:
“天雄軍那幫驕兵悍將,竟把節帥殺了!”
“殺了節帥還不算,還要去奪隴州的關隘,這是要跟鳳翔翻臉了?”
“那位李郡王半年前才從代北迴來,威名赫赫,天雄軍怎麼敢的?”
一時之間,市井之間議論紛紛。
有憂心邊事的,有替李岑寂捏一把汗的,也有暗暗幸災樂禍的。
訊息自然也傳入了前節度使景端的耳中。
他正獨坐府中飲酒,聞報後端著酒盞的手頓了一頓。
沉默了片刻,忽然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面上神色複雜難辨。
多是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慶幸,也有些釋懷。
他心中自是暗呼僥倖。
當初自己被鳳翔軍驅逐回京時,心中尚有不甘,覺得鳳翔軍欺人太甚、朝廷處置不公。
如今回頭再看,那仇秉忠坐上節帥之位不過數月,便被亂軍所殺,仇家滿門屠戮殆盡,只剩一個幼兒被忠僕拼死救出。
若當初自己仍舊留在秦州,以劉從敬那幫驕兵的做派,自己那顆頭顱恐怕此刻也已掛在成紀城頭上了。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端起酒壺又斟了一盞,仰頭飲盡,低聲自語道:
“好險……好險。”
而朝中那些當初不曾推舉心腹、盟友去接任天雄軍節度使的重臣們,此刻也暗自鬆了口氣。當初景端被逐,朝廷一時拿不定主意,便由著李岑寂舉薦了仇秉忠。他們當時也存了觀望之心,只想看看那李岑寂到底是想吞併天雄軍,還是當真只為故人之子爭一個位子。
如今看來,這一步當真是走對了。
連仇秉忠這個舊帥之子都坐不穩那位子,這才幾日,便鬧出兵變來,換做旁人去了恐怕都是一樣的下場。
若是自己舉薦的人死在那裡,非但折了顏面,還要落一個“識人不明”的罪名。
次日天明,延英殿小朝會。
殿中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一眾臣僚面上那股凝重的神色。
李儇坐在御座上,勉強打起精神聽了幾樁雜事,便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看向簾側的田令孜:
“秦州那邊的事,阿父先說與朝臣聽聽,讓眾卿瞧瞧,李岑寂勝算幾何。”
平心而論,李儇是不太希望李岑寂兵敗的。
鳳翔若失,長安西面便無屏障。
至少李岑寂還和朝廷保持著基本的默契,也願意聽從朝廷調遣出兵征討不臣。
至於劉從敬?
他甫一上位便攻伐臨鎮,若讓他得了勢、佔據鳳翔,朝廷怕是又要不得安寧了。
田令孜便不緊不慢地將鳳翔與天雄軍交戰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末了看向階下眾臣:
“陛下問諸位,這一仗,李岑寂勝算幾何?”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一位給事中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李岑寂半年前方才遠征代州,師老兵疲,士卒尚未休整,如今倉促迎戰天雄軍,勝算恐怕不大。秦州地勢險峻,冬日苦寒,糧草轉運艱難,若久戰不下,恐有折損之憂。”
他話音剛落,另一位侍郎便介面道:
“臣亦覺此戰兇險。李岑寂出兵的時機選得太急,正值隆冬時節,關中尚可,秦州那邊卻是山高谷深、風雪封路。他這般深入作戰,無異自陷絕地。不若令其暫且退守關隘,待來年春暖再作計較。”
另有一人卻辯駁道:
“二位所言,固然有理。然此事起因乃天雄軍主動挑起爭端,李岑寂出兵實屬被迫應變,豈能怪他選的時機?若他坐視天雄軍攻打大震關而不出,那才是失職。”
兩派各執一詞,一方說李岑寂冒進,一方說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爭論了好一陣,誰也說服不了誰。
殿中一時你一言我一語,爭得不可開交。
李儇聽了一陣,見眾人各執一詞、難分高下,也有些煩了,便抬手止住眾人,目光落在班列中一直沉默不語的鄭畋身上:
“鄭卿,朕想聽聽你的看法。李岑寂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弟子,你對他可有信心?”
鄭畋緩緩出列,拱手道:
“回陛下,臣不敢妄言勝負。然臣觀靜之行事,夙來奇正相合,並不輕進。他既然敢在隆冬時節深入秦州,必有他的考量。”
李儇點了點頭,又問:
“若換了鄭卿來領兵,你會如何部置?”
鄭畋略一沉吟,拱手道:
“若臣領軍,臣會先固守北面大震關、安戎關,南面安夷關三處關隘,以逸待勞,借隆冬苦寒消耗天雄軍的銳氣與糧草。待敵疲敝,或來年春暖之時,再行反攻。此為上策。”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聽了,紛紛點頭稱許。
便是田令孜站在簾側,聽著鄭畋那番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不得不承認鄭畋這老匹夫打仗確實有兩把刷子,方略老成持重,便是自己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沒有出聲反駁,只微微點了點頭。
李儇見田令孜也無異議,便道:
“既是如此,朝廷是否要給鳳翔提供助力?”
他看向階下眾臣,
“諸卿有何高見?”
這話一出,殿中又安靜了。
有人想開口說“應當予以支援”,又怕李岑寂戰敗後,劉從敬追究起來自己要替朝廷擔干係;有人想建議“按兵不動,且觀其變”,又怕日後李岑寂若是勝了,自己落個“坐視不救”的罪名。
幾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時無人接話。
李儇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開口,便有些不耐,揮了揮手道:
“罷了,此事先議到這兒,諸卿先回去拿出一個章程來,改日再議,今日先散朝罷。”
說罷便起身退了朝。
……
卻說翌日天色未明,延英殿前已聚了不少朝臣。
眾人本以為今日還要接著商議鳳翔之事,卻見田令孜面色微沉地立於階前,也不多言,只等天子入座之後,方才拱手道:
“陛下,淮南高駢的回信到了。”
李儇接過奏章,展開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初時面色尚如常,數息之後眉頭便漸漸擰起,到完全看完時已是鐵青一片。
他猛地將那奏表往案上一拍,厲聲道:
“好一個高駢!朕不治他的罪,他倒先辱起朕來了!”
原來那高駢自接到朝廷罷其鹽鐵轉運使的詔書之後,便暴跳如雷。
他先是在淮南節度府中當著僚屬的面破口大罵,罵朝廷有眼無珠,罵田令孜弄權誤國,罵那幾位贊同罷免他的宰相皆是碌碌之輩。
罵完之後,猶不解氣,便鋪紙研墨,親筆寫了一道奏表,用辭極為不遜。
他在奏表中稱:
“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負陛下。”
言下之意,若非天子自棄良將,何以有黃巢入長安之禍?
又寫道:
“昔秦王子嬰繫頸於軹道,漢更始帝俯首刮席,皆因自絕於賢臣,終至社稷傾覆。陛下今日之政,臣恐亦不遠矣。”
這幾句話寫得極重:
秦王子嬰投降劉邦時頸繫繩索、俯首稱臣,更始帝劉玄被赤眉軍俘獲時伏地刮席、羞慚無地,皆是亡國之君的典故。
高駢竟將當今天子比作亡國之君,措辭之刻薄,幾近於公然辱罵。
李儇看了如何不怒?
他拍案道:
“朕當初避幸成都,他高駢坐擁淮南數萬兵馬,按兵不動,不聽宣調,坐視黃巢北上攻陷長安,朕念他往日功勳,不曾治他的罪。如今朕不過罷了他鹽鐵之權,他便這般辱罵於朕,這是臣子該說的話麼?”
階下眾宰相面面相覷,無人敢先接話,顯然是也被高駢驚世駭俗的言論給嚇住了。
田令孜站在簾後,面色並沒有什麼變化。
這封奏章昨日夜間送達宮中,彼時天子已經熟睡,故而是直接送到自己案頭。
他昨夜便已經瞧過了一遍。
高駢這番話說得太過,便是他想要替高駢轉圜,也無從下手。
田令孜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陛下息怒。高駢之言,實是悖逆。然此人手握淮南重兵,若處置過急,恐生變故。須得從長計議,不可輕舉妄動。”
李儇聽了,雖仍怒意未消,卻也知田令孜所言不虛,便壓了壓火氣,沉聲道:
“那依阿父之見,該如何處置?”
田令孜沉吟道:
“陛下,此事不宜獨斷,還是先請諸位相公議一議,看如何既能壓制高駢的氣焰,又不至於逼反了他。”
於是小朝會上便又圍著高駢之事爭論起來。
有人提議再下一道詔書,削其淮南節度副使之職,另委他人接任。
有人立刻反對,說高駢手握重兵,若朝廷逼得太緊,他索性舉旗反叛,屆時淮南一亂,引動江南大亂,朝廷便再無活路。
又有人說不如加封高駢些虛銜,以示安撫,同時派人去淮南宣諭,令其收斂言辭。
可隨即又有人質疑,說高駢已經是司徒了,更有郡王的頭銜,卻依舊這般囂張,若朝廷再加封賞,豈非助長其氣焰?
爭論了半日,各說各的理,卻始終拿不出一個既能震懾高駢又不致激變兵禍的方案來。
李儇聽得煩了,揮了揮手:
“今日便議到這兒。諸位回去各自擬個章程,明日再議。”
眾臣散去,殿中只剩下田令孜還立在簾後。
他望著御座上那依舊面色不快的天子,低聲道:
“陛下且放寬心,高駢雖跋扈,卻終究不敢公然反叛。他罵得越兇,越說明他心中虛怯,不過是想借這番話來試探朝廷的底線罷了。”
李儇冷冷道:
“朕倒要看看,他能囂張到幾時。”
說罷拂袖起身,朝後殿去了。
而這一日朝議散後,卻另有一樁事悄然發生。
新任命的鹽鐵轉運使韋昭度出了宮門,沒有徑直回府,而是繞了幾條街巷,悄悄折入了田令孜在宮外的那座宅邸。
韋昭度原是頗有名望的宰相,當年天子避幸成都時,他亦曾隨駕護從,頗有功勞。
此番朝廷命他赴淮南接掌鹽鐵轉運使之職,他本以為無甚大礙,卻不曾想高駢態度居然如此強硬,登時將尚未履任的他嚇得魂不附體。
高駢在淮南經營多年,兵權財權一手在握,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若當真去了,只怕連淮南的地界都踏不進去,便被高駢尋個由頭砍了腦袋。
他思來想去,唯有求到田令孜門下,請這位“天子阿父”在天子面前替自己說幾句話,將這樁差事推掉。
韋昭度等了許久,田令孜才在接到府中僕人訊息後匆匆出了宮。
兩人在府中相見。
田令孜聽韋昭度將來意說完,也不急著應允,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方才道:
“韋相當年隨駕入蜀,勞苦功高,咱家心中自是記得。只是這鹽鐵轉運使之職,乃是朝廷商議之後任命的,咱家也不便貿然替你推辭。”
韋昭度連忙道:
“下官不敢求田公直接推辭,只求田公在天子面前略略提及,說下官文弱,不習兵事,恐難勝任,若天子能換一個更合適的人去,下官便感激不盡了。”
田令孜聽他言辭懇切,方才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
“罷了,咱家看在韋相當年陪駕入蜀的情分上,便替你留意一二。不過此事急不得,須得等天子消了高駢那口氣之後,才好開口。”
韋昭度如蒙大赦,連連拱手道謝,又留了一封厚重的拜帖,方才千恩萬謝地告退而去。
待韋昭度走後,田令孜獨自坐在後堂中,將那封拜帖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案上,面上不露喜怒。
他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天光,心中卻已在盤算著另一樁事:
韋昭度這個人,是朝中有名望的老臣。若自己替他擋了這一樁差事,他便欠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這份人情,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至於高駢那邊……
他冷笑一聲,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大不了隨便推個替死鬼去頂上。
鄭畋就挺不錯的,只可惜鄭畋調任鹽鐵使就有些貶謫的意味在其中了。
若是李岑寂此番戰敗,或許能以識人不明的由頭對鄭畋發起攻訐,逼迫天子將他調離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