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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

叛軍並未立時發起進攻。李岑寂立在望臺上朝外觀望,只見那股追著唐弘夫而來的叛軍約莫五六千人,在營柵外三里處停住了腳步,開始就地列陣。

當先幾員騎將勒馬橫刀,遠遠朝營盤指指點點,似在察看虛實。

片刻後,叛軍後隊陸續趕到,卻沒有擂鼓進兵的意思,而是分作數隊,佔據了營盤東、南兩面的緩坡與官道,開始就地紮營,擺出了一副圍困的架勢。

“他們不打算硬攻。”

程宗楚眯著眼望了半晌,沉聲道,

“這是在等後頭的大隊兵馬跟上來,把咱們圍死。”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掃過營外那道緩緩合攏的包圍圈。

“就憑這點人就敢圍營?真把咱們當待宰的羔羊了?”

他冷笑一聲,轉過身來,對三位節帥抱拳道:

“三位節帥,末將有個計較。”

三人俱望向他。

李岑寂抬手朝營外那股正在列陣的叛軍一指,道:

“賊軍遠道追來,陣腳未穩,後隊未至。此刻他們以為我軍新敗、驚魂未定,必然不敢出戰。若末將率一支兵馬趁此時殺出營去,打他個措手不及,若能一舉擊潰當面之敵,不但能振奮我軍士氣,也能震懾賊軍,替咱們贏得從容部署的工夫。”

仇公遇眉頭微皺,唐弘夫也面露遲疑。

倒是程宗楚是個莽撞人,不假思索地一拍大腿道:

“我看使得!與其困守孤營坐以待斃,不如先打他一下子。打贏了,長安城裡的別路人馬說不定也能趁機喘口氣;打輸了,大不了退回營裡繼續守。”

仇公遇沉吟道:

“話雖如此,可我秦州兵新敗,士氣低落,此刻拉出去野戰怕是力有不逮。唐帥的朔方兵也剛經歷追逃,建制不全。若真要打,還得靠靜之的鳳翔兵和程帥的涇原兵。”

李岑寂瞧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反駁,點了點頭,道:

“末將正是此意。此番出擊,以末將麾下鳳翔軍與宋兵馬使的博野軍為主力,再請程帥撥一部涇原精銳隨末將出營。程帥留在營中統一排程,仇帥與唐帥則坐鎮各營,安撫士卒,穩住陣腳。”

程宗楚大手一揮:

“涇原兵你不如全都帶去。郭四那廝雖然嘴臭,打仗倒是不含糊,讓他帶人跟你去。”

軍令傳下,各營便動了起來。

李岑寂回了一趟本陣,陳安與宋文通已將兵馬整隊完畢。

鳳翔軍兩千步騎列陣於營門內,長矛如林,盾牆嚴整,晨光灑在甲葉上泛著粼粼寒光。

博野軍一千步卒在宋文通麾下排成方陣,衣甲雖不如鳳翔軍鮮亮,卻個個神色沉穩,顯是久經戰陣的老卒。

另一側,涇原兵出營的兵馬也已就位,郭兵馬使雖與李岑寂方才鬧了個紅臉,此刻事關自身性命卻是不敢怠慢,親自提著刀在佇列前來回呼喝,將那些跑散了又聚攏計程車卒重新編隊。

李岑寂翻身上馬,從親兵手中接過那杆馬槊,策馬走到三軍陣前。

晨光越過寨柵灑在他身上,將那件明光鎧映得熠熠生輝。

他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面孔:有風霜滿面的老卒,有緊張抿唇的新丁,有剛經歷了潰敗的涇原兵,也有還不曾見識過他本事的博野軍。

李岑寂策馬在陣前緩緩走了一遭,忽然勒住馬,高聲說道:

“諸位弟兄,龍尾陂那一仗你們還記得麼?”

牙兵們齊齊發一聲喊,將聲音穩穩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陣中不少鳳翔與涇原的兵卒聞言抬起了頭。

李岑寂將馬槊往地上重重一頓,槊尾砸進泥土裡,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龍尾陂前,我領著百騎就敢衝尚讓的萬軍大陣。百騎衝陣,三進三出,一槊捅穿偽齊太尉!今日,咱們有軍有將,六千步騎陳兵於此,區區幾千追兵又何懼哉?本將欲再衝一回賊陣,可有勇士敢隨本將同往?!”

陣中先是沉默了一瞬,隨即竟是涇原兵陣中率先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吼聲。

那些跟著程宗楚從龍尾陂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卒,此刻望著馬背上那個手持馬槊的年輕人,眼中沒有半分懷疑。

他們親眼見過這杆槊在萬軍之中如何翻江倒海,親眼見過尚讓的大纛如何轟然倒塌。

只要這杆槊還在最前頭,叛軍便是再多,也不過是多砍幾刀的工夫。

郭兵馬使雖在帳中與李岑寂頂撞過,但是對於李岑寂的本事卻是服氣,此刻第一個舉刀高呼:

“跟著李留後,殺他孃的!”

於是數千人開始振臂高呼“李留後”,喊聲起初只是零星的幾嗓子,轉眼便連成一片,刀鞘頓地的聲響匯成一股沉悶的鼓點,震得腳下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鳳翔軍本陣的步卒們倒是沉穩些,一個個挺胸凹腹,面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矜持。

這些多是當初從關中收攏來的潰兵,跟著李岑寂從鳳翔一路走到今日,從龍尾陂到武功,從武功到長安,他們見慣了這位年輕留後的本事,早已見怪不怪。

博野軍的陣列卻安靜得出奇。

宋文通手下計程車卒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困惑。

他們從鎮州一路輾轉流落京西,這幾年聽過不少猛將的名號,也見過不少誇大其詞的吹噓。

可眼前這場面實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往陣前一站,話還沒說幾句,那些刀頭舔血十幾年的涇原老卒便像打了雞血似的,吼得比見了親孃還親。

他們不理解。

他們大為震驚。

宋文通站在博野軍佇列最前頭,回頭掃了一眼自家弟兄的神色,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低聲道:

“早跟你們說過,李留後在龍尾陂那一仗打出來的威名,不是靠嘴皮子吹的。你們還不信。”

他轉過身來,扶了扶腰間橫刀,望向陣前那道策馬而立的身影,心中暗想,自己當初追回那封信,果然是做對了。

三軍陣前,李岑寂勒馬橫槊,同樣振臂高呼:

“這份榮光,本將不會獨享——諸位,建功立業便在今日!”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傳來,群情洶湧,令高臺上的程宗楚都側目心驚。

營門洞開,戰鼓隆隆。

李岑寂將馬槊往前一指,三軍依次出營。

鳳翔軍步卒居中,博野軍居左,涇原兵居右,六千人排成一個寬闊的正面,在營外曠野上緩緩展開。

近兩千騎兵分為左右兩翼,左翼鳳翔馬軍由周平統領,右翼涇原馬軍由涇原一位騎將掌握,馬蹄踏得浮土飛揚,如兩道鐵翅護住步卒側翼。

李岑寂策馬立在中軍認旗下,這是他頭一回獨自統帥六千餘人的兵馬。

如今眼前這片刀矛如林的軍陣,每一個士卒都在等他的號令。

他攥著韁繩的手心微微沁汗,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是將目光投向對面叛軍那尚未成型的營盤。

叛軍顯然沒有料到這支剛逃出來的殘兵竟敢主動出營。

他們的寨柵還沒立穩,壕溝只挖了半人深,鹿角東倒西歪地堆在陣前。

見唐軍列陣壓來,叛軍陣中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角聲,步卒們慌忙丟下手中的鍬鎬,亂哄哄地去抓兵刃。

李岑寂沒有給他們整隊的時間。

中軍認旗前傾,鼓聲擂動,三軍齊發。

鳳翔軍步卒率先撞進了叛軍陣中,刀盾手頂住正面,長矛手從盾縫中一槍一槍地往外捅。

這些跟著李岑寂從龍尾陂打過來的步卒,早已不是當初那些聽見鼓聲便腿軟的潰兵。

他們頂著叛軍的箭雨穩步推進,盾牆嚴絲合縫,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

左翼的博野軍不愧是燕趙老卒,宋文通一手持盾一手提刀,親自領隊衝在最前頭,士卒們緊隨其後,如一把鈍刀般一寸寸地絞進叛軍側翼。

右翼的涇原兵更是殺紅了眼:

今晨潰敗的屈辱、被追著攆出長安的憋屈,此刻全化作狠勁,一個個咬著牙不吭聲,只管揮刀猛砍。

李岑寂立馬陣後,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他強迫自己留在認旗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樣策馬衝出去。

手中握著的兩股騎兵,一左一右,始終沒有動。

叛軍側翼的騎兵曾兩度試圖迂迴包抄,都被他提前調動騎兵逼退,始終無法靠近步卒側後。

三軍將士用命,前鋒更是奮勇爭先。

不到半個時辰,叛軍那尚未成型的營盤便被打了個對穿。

步卒陣線被撕開數道口子,騎兵從缺口中湧入,橫刀翻飛間叛軍士卒四散奔逃。

殘存的叛軍發一聲喊,丟下剛挖了一半的壕溝和滿地屍體,朝長安方向潰退而去。

李岑寂正欲傳令乘勝追擊,身後大營忽然響起了急促的鳴金之聲。

那是程宗楚親自下令收兵的訊號,噹噹噹的鑼聲敲得又急又密,穿透了整個戰場。

李岑寂這個位置看不到整片戰場的局勢,只能憑藉大纛以及各軍旗幟分辨事態,但軍中鳴金便是鐵律,他毫不猶豫,當即命傳令兵打出撤兵的旗號。

各路人馬聞令而退,步卒先撤,騎兵殿後。

李岑寂翻身上馬,拔起馬槊,兩千馬軍從左右兩翼殺入戰場,橫亙在步卒與潰兵之間。

他策馬立於陣前,望著遠處長安方向的官道,瞳孔驟然一縮,又一股煙塵正從東面滾滾而來,煙塵之下隱隱可見連綿不絕的旗號與刀光。

想必是叛軍的後隊到了,數目倉促間望不到頭。

李岑寂面色沉凝,勒馬橫槊,直到最後一隊步卒退入營門,方才撥轉馬頭,率馬軍魚貫入營。

營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寨柵上的弓箭手已搭箭在弦,嚴陣以待。

叛軍後隊人馬陸續抵達,煙塵蔽日,旌旗如雲。

李岑寂在營中望臺上遠遠觀瞧,只見叛軍騎兵在營外三里處往來馳騁,將唐軍營盤四面都佈下了哨騎,卻始終不曾擂鼓進兵。

步卒們開始在弓弩射程之外挖掘壕溝、豎立寨柵,一頂頂帳篷支了起來,炊煙裊裊升起,依舊是一副要長期圍困的架勢。

只不過眾人卻是不急。

叛軍眼下看似聲勢浩大,實則處境比唐軍更窘迫。

他們剛從長安城下折返,城中尚未站穩腳跟,糧草輜重大多還落在後頭。

若是想圍點打援,以叛軍如今的兵力,未必能做到。

孫子有云: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

唐軍各鎮兵馬散在京畿各處,少說也有三四萬之眾,叛軍圍困他們近萬已是勉強,若再分兵去打援,只怕兩頭落空。

真正該著急的,不是困守孤營的唐軍,而是時間站在對立面的叛軍。

到了下午,叛軍的營盤已基本紮好。

李岑寂在望臺上默默點數,入營的兵馬少說也有三四萬之眾。

更遠處,長安方向的官道上煙塵漸稀,只有零星輜重車隊還在緩緩東行。

想來城中散落的唐軍已被清理乾淨,黃巢這次似乎吸取了教訓:

他沒有將大軍全部駐紮在城內,只在城中留了少部分兵馬鎮守,主力盡數拉到了城外。

長安太大了,宮城、皇城、外郭城層層疊疊,沒有十幾萬兵馬根本別想守住每一處城牆。

與其分兵把守處處漏風,不如將主力擺在城外,野戰決勝。

申時初刻,叛軍營中響起了隆隆鼓聲。

圍營的叛軍終於動了。

第一波攻勢來得又快又猛,數千步卒扛著雲梯、推著撞車,如潮水般朝西、南兩面營牆湧來。

程、仇、唐三人居中策應,三位節帥皆是久經戰陣的老將,排程起來滴水不漏。

寨柵上的弓箭手輪番放箭,寨牆後本是用來攻打長安而建造的投石機將磨盤大的石塊丟擲弧線,砸進叛軍衝鋒的佇列中,血肉橫飛。

叛軍數次衝到寨柵下,都被長矛手從柵縫中捅退,雲梯剛搭上便被鉤鐮槍掀翻。

李岑寂跟在三位節帥身後,寸步不離。

他不插嘴,不多問,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

這些都是書本上讀不到的東西,是幾十年沙場打滾積攢下來的直覺。

他一一默記於心。

叛軍猛攻了一個多時辰,除了在寨柵外留下數百具屍首,沒有討到任何便宜。

暮色漸濃時,叛軍後陣響起了鳴金之聲,攻營計程車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營柵外恢復了短暫的沉寂,只有傷兵的呻吟與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提醒著眾人,方才這裡經歷過怎樣一場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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