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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長安復又陷落

“那便是你們涇原的事。”

李岑寂轉過身來,看向程宗楚,

“程帥,黃巢昨夜棄城東逃,兵馬並未受損。若他得知長安城中官軍散在各坊市搶掠,城防空虛,您說他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程宗楚面色一沉。

李岑寂繼續道:

“到了那時,各鎮兵馬散在城中,各自為戰,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如何抵擋?程帥,某不是要擋弟兄們的財路,某是在替程帥著想,若是黃巢當真殺回來,長安城中的數萬弟兄,便不是發財不發財的事了,而是活不活得了的事了。”

程宗楚沉默了好一陣。帳中只聽得見郭兵馬使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喧嚷。

終於,他長嘆一聲,一掌拍在案上,沉聲道:

“傳令下去:各營即刻收攏兵馬,回營集結。昨夜的事,既往不咎。從此刻起,再有擅入民宅者,再有劫掠百姓者,再有凌辱婦人者,斬!”

郭兵馬使還想說什麼,程宗楚瞪了他一眼,冷聲道:

“怎麼,老子的將令你也不聽了?還是說昨晚搶的東西還不夠你填肚子的?”

郭兵馬使連忙抱拳躬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撿起地上的劍匆匆出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出帳,這才轉向程宗楚,抱拳道:

“程帥,某還要去唐節帥與仇節帥營中走一遭。若程帥能同行,那便再好不過。”

程宗楚點了點頭,抓起案上的兜鍪往頭上一扣,道:

“走罷。老夫便舍了這張老臉,陪你去當一回說客。”

兩人出了行轅,翻身上馬,帶著數十名牙兵朝秦州兵的駐地馳去。

這曾經是城中一部金吾衛的駐地,仇公遇正在營中清點昨夜繳獲的軍械,見程宗楚與李岑寂聯袂而來,面上露出一絲意外之色。

李岑寂也不繞彎子,便將黃巢可能殺回來的利害剖析了一遍。

仇公遇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副已拿定主意的神色,便也點了頭,答應約束部伍,隨時待命。

三人正商議間,一騎探馬忽然從東面飛馳而來,馬上騎手滿面煙塵,背上還插著靠旗,正是秦州鎮的哨騎。

那哨騎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都變了調:

“報仇帥!黃巢自東面殺回來了!賊軍前鋒已至春明門,城門守軍抵敵不住,已潰了!”

仇公遇面色驟變,霍然起身:

“來了多少人?”

“煙塵蔽日,少說也有數萬!小人瞧見賊軍騎兵已湧入春明門,正朝城中各處殺來!”

李岑寂與程宗楚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

李岑寂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各鎮兵馬散在城中,城門根本沒有像樣的防守,叛軍不費吹灰之力便能長驅直入。

李岑寂當機立斷,對仇公遇道:

“仇帥,眼下城中只有兩處可守,一是皇宮,二是某在西面開遠門外的營盤。皇宮的城牆多是象徵意義,咱們手頭沒有那麼多兵力去填。鳳翔的營盤昨日便紮在城外,某麾下三千兵馬昨夜並未入城駐紮,營盤寨柵完好,壕溝鹿角俱在,是眼下唯一能站住腳的地方。仇帥,你即刻收攏兵馬,從西面出城,在鳳翔營中集結,再做打算!”

仇公遇只猶豫了一瞬,便重重點頭:

“好!老夫這就去聚攏兵馬先殺出城去!”

說罷,他抓起頭盔便大步朝營外走去,口中已開始厲聲傳令。

李岑寂轉頭對程宗楚道:

“程帥,咱們來之前您便已下了令要收攏兵馬,如今涇原兵應該已經收攏了不少。某先護送您回營,咱們務必趕在叛軍合圍之前從西面出城。”

程宗楚面色鐵青,咬著牙道:

“走!”

李岑寂與程宗楚並轡而行,身後徐泰率數十名牙兵緊緊跟隨。

一行人出了秦州兵營地,沿著坊市間的大街朝南面馳去。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在兩側坊牆之間迴盪不休。

長安城此刻已亂成了一鍋粥。

遠處東面春明門方向震天殺聲已經越來越近,已經隱約能聽見叛軍衝鋒時的呼喝與唐軍零星的抵抗。

火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將半邊天際染作灰紅。

又轉過兩個坊角,前方的景象便陡然變了。

長街盡頭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動地,一隊騎兵正沿著街道朝這邊湧來。

那些騎兵甲冑不整,有的連兜鍪都沒戴,卻個個面目猙獰,手中橫刀沾著新鮮的血跡——正是偽齊軍的先鋒。

方才還在挨家挨戶劫掠百姓的唐軍士卒,此刻連刀都來不及拔,便被突如其來的叛軍騎兵撞翻在地,馬蹄踏過他們的身體,慘叫聲戛然而止。

李岑寂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這些人是咎由自取,可他沒時間替他們收屍。

他回頭沉聲喝道:

“護住程帥,跟緊我!”

話音未落,雙膝一夾馬腹,黃驃馬長嘶一聲便朝前衝去。

那些偽齊騎兵正殺得眼紅,忽見前方煙塵中衝出一彪人馬,當先一將身披明光鎧,手中一杆丈許長的馬槊在晨光中泛著幽幽青光。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眼尖,認出了程宗楚那身奪目的明光鎧,厲聲叫道:

“大魚!是唐軍大將!”

這一嗓子便如在狼群中投了塊肥肉。

數十騎偽齊騎兵齊齊調轉馬頭,朝李岑寂這邊湧來。

只是他們乃輕騎,一路奔襲至此馬力已衰,又因街道狹窄無法展開,擠擠挨挨地堵在長街上,倒像是送上門來的靶子。

李岑寂哪裡會給他們整隊的機會。

黃驃馬如一道黃光般撞進敵群,馬槊左右翻飛,槊鋒過處,兩名偽齊騎兵被挑飛,慘叫著倒飛出去,砸翻了身後同袍。

徐泰緊隨其後,手中橫刀劈翻了一個試圖從側旁偷襲的騎兵。

牙兵們護衛著程宗楚,在李岑寂身後排成楔形,如一把利刃般插進敵陣,硬生生從亂軍中撕出一條血路。

這些偽齊騎兵匆匆殺進城來,一路賓士馬力已竭,此刻既無法展開衝鋒,又失了速度,哪裡擋得住李岑寂這蓄勢而發的一衝?

槊鋒掃過之處,人仰馬翻,哀嚎不絕。

幾個擋在最前頭的騎兵被黃驃馬當胸踏過,胸甲塌陷,口中鮮血狂噴。

後頭的見勢不妙,紛紛撥馬朝兩側巷口躲避,恨不得將身子貼到牆上去。

李岑寂也不戀戰,一馬當先衝過了這條街。

沿街不斷有方才在劫掠百姓的唐軍散兵從巷子裡、店鋪中跑出來。

有的手裡還抓著剛搶來的布帛銅錢,有的連甲都沒披好,瞧見這支馬隊便高聲呼喊著想要跟上。

李岑寂不能停也不敢停,身後偽齊騎兵雖被衝散了,可大隊人馬隨時會追上來。他只能策馬疾馳,任憑那些散兵在身後呼喊追趕,漸漸被越拉越遠。

程宗楚被牙兵們護在當中,手中也拔出了佩劍,雖未親自接敵,卻始終面色沉著,嘴裡不住地指揮著兩翼的牙兵補位。

他打了半輩子仗,這等猝然遇襲的陣仗也不是頭一回經歷,知道越是慌亂便越是死路一條。

他一邊策馬緊隨李岑寂,一邊高聲喝道:

“莫要戀戰!只管跟著衝!出了城便是活路!”

徐泰在程宗楚左側,手中橫刀左砍右劈,將一個試圖從側旁撲上來的叛軍刀盾手劈翻在地,鮮血濺了他半張臉。

他卻渾不在意,只是扯著嗓子吼道:

“都校!左邊又湧出來一撥!”

“不管!繼續衝!”

李岑寂頭也不回,馬槊又掃飛了兩個擋路的叛軍。

這一彪騎兵便如一把燒紅的鐵錐捅進了油脂之中,所過之處叛軍紛紛潰散。

後續好不容易跟上騎兵的叛軍步卒們原本以為撞上了落單的唐軍將領,滿心想要撈一樁大功,誰料迎面撞上的竟是這樣一尊殺神。

那杆馬槊在晨光中舞得密不透風,挨著的傷筋斷骨,碰著的頭破血流,轉眼間街面上便橫七豎八地躺了數十具屍首。

餘下的叛軍被這股勢不可擋的殺氣駭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便朝兩側坊巷中潰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一行人穿街過巷,終於趕回了涇原兵的營地。

營盤還沒有被包圍,留守的將校見自家節帥狼狽歸來,紛紛湧上來問訊。

程宗楚跳下馬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扯過那兵馬使厲聲道:

“黃巢殺回來了!傳令下去,全軍即刻集結,丟棄輜重,輕裝簡行!誰敢再磨蹭,軍法從事!”

那兵馬使被他的臉色駭了一跳,轉身便去傳令。

不多時,營中號角齊鳴,人喊馬嘶響成一片。

昨夜搶來的箱籠布帛被扔了一地,士卒們手忙腳亂地披甲提刀,匆匆列隊。

程宗楚翻身上了一匹備好的戰馬,拔出腰間長刀,厲聲道:

“隨老子往南門衝!出了城繞到西邊鳳翔營盤去!都給老子聽好了:掉隊便是死,誰也不要回頭!”

涇原兵發一聲喊,跟著程宗楚朝南門方向湧去。

李岑寂率牙兵打頭開路,程宗楚自統中軍斷後,數千人馬如一股洪流般撞出了營門,朝最近的南城門殺去。

沿途碰上的幾小隊偽齊騎兵見這支兵馬甲冑鮮明、氣勢洶洶,哪裡敢硬擋,紛紛避讓。

一行人衝開南門,繞城而西,直奔金光門外李岑寂的營盤而去。

營盤中留守的陳安與宋文通早得了探馬回報,又兼仇公遇帶著秦州兵已入營把城內之事說了,於是便已在寨柵外布好了接應陣勢。

遠遠望見程宗楚的旗號,便開了營門,將這支殘兵迎了進去。

程宗楚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兜鍪往旁邊一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回頭望著長安城上空升起的煙柱,咬著牙罵了一聲,旋即抬頭對李岑寂道:

“靜之,老夫又欠你一條命。”

李岑寂也翻身下馬,伸手將他從地上攙了起來,道:

“程帥說哪裡話。如今最要緊的,是趕緊收攏各鎮兵馬。”

他抬眼望向長安方向,煙火明滅不定,這座天下第一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喊殺與哭嚎之中。

李岑寂扶著程宗楚,兩人往中軍帳走去。

仇公遇已在帳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潰散得厲害,大半兵馬還在城中各坊市間劫掠,當時在營中的不過兩千餘人,此刻收攏到一處,個個灰頭土臉,不少人連甲冑都沒披齊整。

程宗楚的涇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攏兵馬,帶出來三四千人,雖也折損近半,總算還保留了些元氣。

三方合在一處,加上李岑寂與宋文通那三千鳳翔先鋒,統共不過近萬兵馬。

帳中氣氛沉悶。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有開口。

“眼下有三個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著手指頭道,

“其一,趁叛軍尚未合圍,即刻拔營往西撤。其二,守住這營盤,等別路人馬趕來匯合。其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趁黃巢立足未穩,咱們再殺回城去,裡應外合,打他個措手不及。”

仇公遇搖了搖頭,面上神色凝重:

“殺回去?程帥,咱們手頭這萬把人,大半是剛逃出來的潰兵,心氣已喪,正驚惶著呢,莫說巷戰了,便是當面鑼對面鼓的擺陣野戰也未必討得了好。逃的話,咱們步卒多,騎兵少,馬都丟在城裡了,若是被叛軍騎兵一路銜尾追殺,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潰散大半。”

李岑寂沒有接話。

三人都知道這三條路各有各的兇險,卻誰也拿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正僵持間,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

陳安掀簾進來,抱拳道:

“留後,唐節帥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帶了多少人?”

“約莫千餘,多半帶傷。”

陳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叛軍的追兵也跟在他後頭,數目不知,少說也有五六千,已到了營柵外不足三里。”

帳中又是一陣沉默。三人魚貫出帳,登上了望臺。

晨光已大明,營柵外的原野上煙塵滾滾,叛軍先鋒的旗號已清晰可辨,黑壓壓的人馬正從東面與南面朝營盤圍攏過來,吶喊聲與馬蹄聲隱隱隨風傳來。

更遠處,長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數道煙塵騰起,那是叛軍的騎兵正沿著官道加速趕來。

唐弘夫被幾個牙兵攙扶著上了望臺。

他鬚髮蓬亂,明光鎧上濺滿了血汙,左臂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面色灰白,哪還有半分前幾日在郿縣宴席上的紅光滿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聲音沙啞:

“老夫出城時撞見了這股叛軍,被一路追著往西攆。遠遠瞧見這邊營盤有兵馬駐守,便厚著臉皮投奔來了,卻是沒想到諸位都在。”

他話說得客氣,是來避難的。

程宗楚與仇公遇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李岑寂扶著寨柵立柱,目光掃過營外那一道道合攏而來的長龍,心中那桿秤終於不再搖擺。

“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也不必爭了。賊軍已替咱們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個法子: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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