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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唐帥可知‘羊斟慚羹’舊事?

李岑寂回到本陣帳中,卸了明光鎧,就著涼水抹了把臉。

他靠在榻上闔眼歇了小半個時辰,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帳外值夜的哨兵正在換崗,腳步聲與口令交接聲隱約可聞。

他索性重新披上甲冑,帶了徐泰並十幾個牙兵,提了盞燈籠便出了帳。

夜風裹著幾分涼意,營中篝火星星點點,將帳篷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這個時代的人大多患有夜盲,便是精銳士卒也不例外。

甚麼趁夜攻營,那是話本小說裡才有的勾當。

沒有充足的火光照明,連佇列都排不齊整,更遑論攻堅。

可叛軍不來,不代表自家營中便能高枕無憂。

李岑寂沿著營中甬道緩緩走著,不時停下來察看哨位。

值夜計程車卒見了他,紛紛挺直腰板行禮。

他一一頷首,又叮囑了幾句,便繼續往前走。

行至營盤西北角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這裡已是唐弘夫朔方兵的駐地邊緣。

火光映照下,營帳之間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士卒。

這些人沒有帳篷,沒有被褥,甚至連張草蓆都沒有,就這麼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三三兩兩擠在一起取暖。

初夏的夜風雖不算凜冽,但這是北方,夜間體感也就十一二度的樣子,足以把人凍得瑟瑟發抖。

有人實在撐不住,便從鄰近的帳篷上扯下半幅帳布裹在身上,那帳布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根本遮不住多少寒氣。

李岑寂皺起了眉頭,轉頭看向身旁的徐泰。

徐泰會意,上前幾步,蹲在一個縮成一團的兵卒身旁,低聲問道:

“醒醒,兄弟你怎麼睡在外頭?”

那兵聽見問話,抬起頭來。

火光昏暗,他瞧不清來人面目,只借著月光與篝火的微光隱約看見面前站著的人披了一身明光鎧,甲葉在火光照映下泛著幽幽寒光。

他連忙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那半幅帳布,抱拳道:

“回將軍的話,不是小人們不想睡帳裡,是唐帥有令,昨夜在城中繳獲的絹帛綢緞怕被露水打溼了,都堆在帳子裡,實在擱不下了,才讓小人們挪到外頭來。”

徐泰的眉頭登時擰了起來,追問道:

“那怎麼不再扎幾頂帳篷?軍中的帳篷呢?”

那兵苦笑一聲,道:

“哪還有帳篷?逃命的時候只顧著跑,營帳輜重全丟在長安城裡了。弟兄們跑出來時身上除了這身甲,就剩一把刀。”

他頓了頓,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被夜風吹得通紅的鼻子,見有人關心,便忍不住抱怨道:

“也不光咱們朔方這樣。小人白日裡瞧過了,程帥和仇帥那邊也丟了不少帳篷。可人家那邊讓弟兄們擠一擠,好歹沒為了幾匹絹帛把人攆到外頭來。”

李岑寂站在徐泰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燈籠的光映在他面上,那張清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又雙叒叕想起鄭畋評價唐弘夫的那番話“他只是年紀大了,又尊崇佛教,讀經久了,這才看起來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實則銳氣不如當年、腦子更是不活泛了。”

如今看來,恩師說得還是客氣了。

為了幾匹劫掠來的絹帛綢緞,把麾下士卒趕到帳外露宿,這等糊塗事,已不是“腦子不活泛”能解釋的了。

這簡直是唯恐大軍不亂。

眼下營盤被叛軍四面圍困,軍心士氣便是最後的本錢,他不去體恤士卒,反倒為了幾匹破布去作踐自家兵卒……

李岑寂忽然覺得胸腔裡湧上一股說不清是惱火還是荒唐的情緒,竟被氣笑了。

他上前一步,彎腰按住那兵的肩膀,溫聲道:

“讓弟兄們都起來,別睡了。這地上寒氣重,睡一夜明日非染風寒不可。你們往鳳翔軍那邊去,找陳指揮使,讓他騰幾頂帳篷出來,擠一擠總比露天強。”

那兵愣了一下,藉著燈籠的光終於瞧清了李岑寂的面孔,渾身一個激靈,連忙便要跪。

李岑寂按住他,回頭點了兩個牙兵:

“你們帶這些弟兄過去,路上跟哨卡說明白,別鬧出誤會。到了那邊再讓火頭軍燒幾鍋薑湯,一人灌一碗驅驅寒。”

那兵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泛紅,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身後那些朔方兵卒也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有的凍得手腳發僵,被同袍攙著才能站穩。

聽過解釋後,他們朝李岑寂連連抱拳,千恩萬謝地跟著那兩個牙兵去了。

燈籠的光漸漸遠了,那一串蹣跚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的甬道盡頭。

李岑寂目送他們離開,轉過身來,面上的笑意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對徐泰道:

“你說,這些朔方兵怎麼不直接砍了唐弘夫的腦袋?”

徐泰被他這話問得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道:

“末將聽說唐帥麾下這些朔方兵,都是去年年末長安被攻佔時他自己出錢招募的民壯。一群新瓜蛋子,估計是還沒染上藩鎮兵那些惡習。再者,就算真有這個心,瞧瞧旁邊還有三鎮兵馬在,也不敢亂動罷。”

李岑寂冷笑一聲,道:

“當初在郿縣時,我跟鄭公說過,唐弘夫劫掠己方城池,就該直接拿下。鄭公說敲打敲打便行了。如今看來,鄭公的敲打沒起作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那就試試我的法子。”

徐泰聞言大驚,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留後三思!唐帥再怎樣也是一鎮節帥,眼下營外叛軍圍得水洩不通,這時候在營裡鬧起來……”

李岑寂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問道:

“你剛剛說他是什麼?”

徐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又複述一遍,這才漸漸反應過來:

“唐帥再怎麼樣也是一鎮節……好像已經罷鎮了,但他麾下有兵……似乎只有千餘殘兵,可是其他幾位節帥會兔死狐悲啊!”

李岑寂冷笑一聲,轉頭對身後一名牙兵道:

“你去請程帥與仇帥,就說我請二位節帥即刻到唐帥中軍大帳來一趟。記住,讓他們帶好牙兵,穿戴好甲冑,就說今夜營中或許會有亂軍劫營,不可不防。”

那牙兵抱拳應諾,轉身快步去了。

李岑寂整了整衣甲,將腰間橫刀往身前挪了挪,邁步朝唐弘夫中軍大帳的方向走去。

燈籠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徐泰咬了咬牙,按刀緊隨其後,嘴裡兀自低聲嘟囔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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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到了唐弘夫中軍大帳前,守門的牙兵認得他,連忙抱拳行禮。

李岑寂也不往裡闖,只道:

“煩請通稟唐帥,便說李岑寂求見。”

那牙兵進去不過片刻便掀簾出來,恭聲道:

“節帥正在帳中誦經,請李留後進去。”

李岑寂掀簾而入,帳中暖烘烘的。

唐弘夫盤腿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金剛經》,手裡捻著一串檀木念珠,案上放著壺溫茶,滿面慈和,倒真像尊彌勒佛。

他見了李岑寂便放下經卷,捋須笑道:

“靜之啊,深夜來訪,莫非是有軍務相商?”

他語氣熱絡,顯是以為李岑寂是來與他親近的。

他雖與這個年輕人在郿縣宴席上只喝了幾碗酒,但眼下聯軍困守孤營,多一分交情便多一分照應,自然樂得寒暄。

李岑寂也不提來意,只是在下首坐了,與唐弘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唐弘夫只道這年輕人果然是來走動關係的,便也笑呵呵地應付著。

正說得起興,帳外牙兵又報:

“程節帥、仇節帥到了。”

唐弘夫一怔,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起身道:

“是某請二位節帥來的。”

唐弘夫只道是要議事,便命人將兩位節帥請進來。

帳簾掀開,程宗楚與仇公遇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皆是全副披掛,明光鎧在燈火下泛著寒光,腰間橫刀佩得齊齊整整。

程宗楚身後跟著十餘名牙兵,個個手按刀柄,面色肅然。

仇公遇身後的牙兵數量也不遑多讓,個個都是人高馬大、目露精光。

牙兵們並未跟進來,而是在帳外候著。

唐弘夫見了這陣仗,微微一愣,卻仍沒有多想,只是笑著招呼二人落座。

程宗楚一屁股坐到案側,摘下兜鍪擱在膝上,道:

“靜之,大半夜的叫我與仇帥來,還叮囑帶好牙兵、披好甲冑,莫非是發現了什麼動靜?叛軍要趁夜劫營?”

李岑寂沒有立時答話。

他收斂了面上最後一絲笑意,目光在三位節帥面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了。

他將方才巡營所見之事,那朔方兵卒如何被從帳篷裡趕出來,如何裹著帳布蜷縮在露天地裡瑟瑟發抖,唐弘夫如何為了幾匹絹帛綢緞便讓士卒露宿帳外……

樁樁件件,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唐弘夫聽著聽著,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待李岑寂說完,他放下手中念珠,淡淡道:

“老夫當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將帳中騰些地方放些繳獲的絹帛罷了。士卒嘛,行伍之人,打個地鋪算不得什麼。值此非常之時,不必這般小題大做。”

李岑寂聽他這般輕描淡寫,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譏誚。

他道:

“唐帥離開朔方鎮怕是有些年頭了罷?昔日朔方健兒的脾氣,您莫不是忘了?那些動不動便斬了節帥、擁立新主的驕兵悍將……您覺得,就憑您手下這些兵,真到了那一步,會比他們好說話幾分?”

此言一出,帳中氣氛登時變了。

唐弘夫面色驟然一冷,手中一緊,那串念珠被他的手指絞得咯吱作響。

他抬起眼,盯著李岑寂,聲音沉了幾分:

“李留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深夜將程帥、仇帥請來,便是要與老夫說這些?”

程宗楚與仇公遇對視一眼,都覺出氣氛不對。

程宗楚抬手想打圓場:

“靜之,唐帥素來體恤部伍,今日不過是權宜之計,有什麼話好好說,外頭叛軍圍得鐵桶一般,咱們自家萬萬不可先亂了陣腳。”

李岑寂轉過頭,看著程宗楚,道:

“程帥,您可還記得郿縣城中那些白幡?家家縞素,戶戶哀哭。百姓瞧見咱們唐軍的旗號,不是夾道相迎,而是閉門躲藏,眼神裡的怨毒某至今忘不了。”

他又看向唐弘夫,

“唐帥,您入城之後放縱士卒劫掠了一整夜。某那時在郿縣宴席上,心中鬱氣難消,卻礙著聯軍大局一個字也沒說。後來某向鄭公提議,由某親自去您營中當面問罪,若是您不肯收斂,便將您拿下,押回鳳翔解除兵權。鄭公不許,他也念著討賊大局。他說會親自敲打您,說您必定會有所收斂。某信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冷了下去:

“可是入了長安,一切照舊。這座千年古都,天子的居所,宗廟社稷所在,您的兵照樣搶,您照樣不管。某是長安人,麾下大半弟兄亦是長安周邊人,他們眼睜睜看著同袍搶掠自己的鄉親父老,恨不得脫了軍袍去幫著百姓拼命。可某為了聯軍團結,硬是將他們壓住了。某忍了兩回,沒有與您翻臉。”

他說到此處,忽然抬手指向帳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可是今晚,唐帥,您為了幾匹絲綢絹帛不被露水打溼,就把自己的兵趕到露天地裡睡!明日叛軍若是來攻營,這些在外頭凍了一夜計程車卒,您指望他們替您賣命?還是指望他們反戈一擊,拿咱們的腦袋去祭旗?某氣惱是惱唐帥不將自己的命當命也就算了,某與程帥、仇帥可惜命得很!”

他盯著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唐帥飽讀經書,可知道‘羊斟慚羹’的舊事?”

唐弘夫的面色徹底變了。

羊斟慚羹,那是春秋時宋國大夫華元的故事。

華元在戰前殺羊犒賞三軍,唯獨忘了自己的車伕羊斟。

羊斟深以為恥,次日交戰,竟直接駕著華元的戰車衝入敵陣,將華元送進了鄭國軍隊的手中。

後人評此事不過寥寥數字:

“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

李岑寂此刻拿這個故事來問唐弘夫,意思再直白不過:

你不把士卒當人看,士卒便會在最要命的時候把你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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