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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豬頭領路人

楊善人每催眠一遍自己,都讓那個虛構的“善人”形象更真實一分。

他說“我慈悲為懷”,說“我普度眾生”,說“我視天下人為己出”,說“我不忍傷害任何一個生靈”。

他說了上千遍,說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編織出來的謊言。

奇蹟發生了。

車隊原來的領路人死在一次詭異襲擊中,屍體被撕成碎片拋在路上,車隊陷入混亂,超凡者為了爭奪物資分配權打得頭破血流,普通倖存者像被驚散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

他當時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幅混亂的畫面,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那股慾望真實、灼熱、不摻任何水份,連他自己都為之震撼。

他竟然真的想保護這些人,想去庇護他們,為他們指引方向。

先知序列就在那一刻覺醒了。

“善人的心,自有善人的報。”他當時對自己說,眼角甚至還泛著淚光。

他信了。

百分百信了。

此刻他盤坐在羊絨毯上,催眠師的力量順著意識通道流淌下來,像一層溫熱的蜂蜜覆蓋在先知序列的灰色區域上。

“我是善人。”他默唸一遍。

“我是善人。”第二遍。

“我是善人。”第三遍。

那股先知之力的衰減速度,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鬆了口氣,嘴角的微笑更圓滿了,又從丹田裡抽出一縷先知之力去感知營地外面。

那些模糊的影像再次浮現,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看街景,人的輪廓、車輛的輪廓、遠處丘陵起伏的曲線,都能勉強辨認。

就在這時,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種被細針扎中般的刺痛感,從眉心正中央炸開,順著額骨向兩側蔓延,像有人在他腦袋上戴了一頂燒紅的鐵箍。

先知序列的金色氣流在這一刻劇烈翻滾,那股原本溫和的力量突然變得暴躁不安,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瘋狂撞擊鐵欄。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來而不往非禮也!”

聲音停頓了一下,補上後半句:“孫子們,爺爺來收賬了。”

楊善人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幾下,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好!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帳篷外面就炸開了鍋。

首先是營地邊緣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脆響,然後是秩序者扯著嗓子的驚呼。

楊善人猛地站起來,掀開帳篷簾子往外衝。

天光照在他那顆光禿禿的腦袋上,讓他那張溫和慈祥的臉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到營地邊緣的警戒哨位上,那個執勤的秩序者正仰面倒在地上,腦袋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胸口的制服破了一個大洞。

旁邊站著一個人。

五米高。

一柄比人還大的鐮刀斜插在他腳邊的泥土裡,刀刃上的暗紅色光芒在天光中緩緩流淌,像一條剛剛嚥下獵物的巨蟒在慵懶地消化。

他那張臉不算兇惡,甚至有一種莊稼漢式的樸實,但配上這個場景、這個體型、這把武器,任何人看到的第一反應都只有一個字:跑!

“你是哪個?”楊善人站在帳篷門口,聲音依然平穩,臉上那抹慈悲的微笑甚至還在,“我們武大車隊向來以和為貴,從不與人為敵,這位壯士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鐵錘把鐮刀從地裡拔出來,扛在肩膀上,歪了歪頭看向帳篷門口那個光頭,咧嘴笑了:“不是誤會,就是來還禮的,你們派人偷偷摸摸來我們家門口,我們當然要上門拜訪一下。這是禮數。”

楊善人嘴角的微笑微微一滯:“偷偷摸摸?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們武大車隊的人從來沒出過營地範圍半步,一直在老老實實休整,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糟了,那六個廢物估計都死了!

該死的,不是去打探而已嗎,怎麼都沒回來一個?

“不可能。”鐵錘笑得越發燦爛,“你們的人屍體還沒涼多久呢,不對,是變成了廢料沒多久。有個長得挺壯實的,板寸頭,臉上有道疤,腰裡彆著一把短柄戰斧,可惜外強中乾,不太經打。”

楊善人的瞳孔猛然收縮,嘴角那抹微笑終於徹底消失。

那六人擅長潛行和偵察,按理說就算遇到強敵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但眼前這個五米高的壯漢既然能站在這裡說出這些話,那六個人的結局已經不言自明瞭。

營地裡剩餘的超凡們和秩序者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秩序者們有端著超凡步槍,有提著砍刀,有攥著鐵棍,十幾個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

超凡者們也進入戰鬥狀態,火系序列掌心凝聚著暗紅色的火苗,氣系序列周圍的氣流加速旋轉,守護序列撐起了半透明的能量護盾。

鐵錘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那個正在合攏的包圍圈,又看了看帳篷門口那個光頭,對著空氣喊了一句:“博哥,他們人有點多。”

楊善人的眉頭剛皺起來,營地另一側就傳來了一聲冰晶碎裂般的脆響。

緊接著一團冰藍色的光芒在營地的西南角炸開,那片區域的氣溫在幾秒內驟降了十幾度,空氣中凝出細密的冰晶,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

幾個在那片區域的秩序者被凍得腳都抬不起來,靴子跟地面凍在一塊了。

冰藍色光芒的中心站著一個白頭髮女人,容貌絕美,清冷得不像活人。

她手裡的法杖頂端有一顆冰藍色的寶石正在散發著刺目的寒光,身後是一身翡翠色木甲的女人,星辰法杖的杖頭星光旋渦旋轉得飛快,兩道淡金色的光芒正分別沒入鐵錘和白髮女人的身體裡。

陳博登場,從營地北面的一頂帳篷後面轉出來,手裡握著那杆暗銀色的長槍,槍尖上還掛著一滴沒來得及滴落的暗紅色血珠。

楊善人站在帳篷門口,看了看營地西南角那個白髮女人和她身後的木甲姑娘,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陳博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嘴角重新扯出一抹微笑:“幾位,有話好好說。我楊善人向來與人為善,從不主動招惹是非,肯定是誤會,我向你們道歉。”

“誤會?”鐵錘憨厚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楊善人真誠得多的笑容,“光頭,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信不信?”

營地西側那幾輛破舊的大巴車裡,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先是一扇車窗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鐵框撞在車身上發出哐噹一聲響,緊接著一張蠟黃、瘦削、佈滿灰塵的臉從車窗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露出的手腕細得像兩根乾柴。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目光在那幾個外來超凡者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又停在鐵錘那把插在地上的鐮刀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你們是別的車隊的?”

老周也探出車窗的,身後,更多的腦袋從大巴車破舊的車窗縫隙裡擠了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臉都瘦得顴骨突出,每一雙眼睛都帶著同一種表情:期待。

那種在絕望的水底泡了太久,突然看到一根繩子從水面上垂下來時,人會有的表情。

“是別的車隊超凡!”

有人低聲喊了一句,聲音在車廂裡激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別的車隊!還有別的車隊!”

“我們,是不是有希望了?”

王多寶從老周身後擠到車窗邊,那雙瘦得像雞爪的手死死攥著窗框。

他看著營地裡那個五米高的壯漢,又看了看那個白頭髮手持冰杖的女人,最後目光落在陳博身上。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甚至比他還要年輕,但那雙眼睛裡有種王多寶無法形容的東西。

“周叔,”王多寶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們……他們是不是來救我們的?”

老周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他把那隻變形的手從窗框上收回來,從角落裡摸出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鐵管,攥在手裡,攥得掌心發白。

營地裡,陳博手持銀光槍,目光越過楊善人那顆光溜溜的腦袋,掃過那些正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的普通倖存者。

那些人的眼神跟被王長貴奴役的工人一模一樣,恐懼、麻木,但眼底深處還剩最後一絲沒有熄滅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諸位,”他聲音穿透力極強,在安靜的營地裡傳得很遠,“我不是來救你們的,我是來殺人的。”

營地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車窗裡那些探出來的腦袋齊刷刷地僵住了,瞳孔放大,那股剛燃起來的希望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但我要殺的,不是你們。”陳博把銀光槍的槍尖指向楊善人,“我要殺的,是這支車隊裡所有的超凡者,還有那十幾個秩序者。”

他左眼的金色豎瞳亮起,像一顆被點燃的琥珀:“因為他們都是——鬼子!”

營地安靜了。

但安靜只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像有人往一鍋冰水裡扔了一顆燒紅的鐵球,整個營地炸開。

“鬼子?!”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老周,他整個人從車窗裡探出大半個身子,那張蠟黃的臉在一瞬間漲成了紫紅色,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們是鬼子?!”

“對。”陳博言簡意賅,“末世前他們在我們國家工作生活學習,末世後抱團組隊,他們本質上跟我們不同,他們只是一群會說話的牲口。”

第二輛大巴車的車窗被人猛地拉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裡面探出頭來,她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看著楊善人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又看了看那些秩序者端著槍的手,嘴唇哆嗦著,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怪不得……怪不得他們不把我們當人……”

“對,怪不得他們把我們當牲口使喚,當奴隸用,軟軟弱弱的普通人也能被選中當秩序者!”老周聲音嘶啞,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滿是血絲,“因為他們是鬼子!”

第三輛大巴車的車門被人拉開,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年輕男人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螺絲刀。

他的腿在抖,但眼神很亮,像一簇剛從灰燼裡扒出來的餘燼:“下來!都下來!反了!”

車門一輛接一輛地被開啟,那些原本縮在車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普通倖存者們,像潮水一樣從車廂裡湧了出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裡攥著鐵管,有的拎著石頭,有的抄著從車上拆下來的座椅腿,還有的什麼都沒有,空著手就衝了出來。

三百多人,從車隊的一頭蔓延到另一頭。

那些秩序者們臉色變了,他們一共只有十幾個人,雖然有的端著超凡步槍,但面對三百多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眼睛發紅,像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的人,他們很恐慌。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有人開始大喊:“退回去!退回去!”

但沒人退。

王多寶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攥著一塊從地上撿的石頭,他比老周瘦小多了,胳膊細得像兩根麻桿,但他衝在前面,石頭舉過頭頂,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秩序者喊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讓我們跪著嗎?你他媽再讓我跪一個試試!”

那塊石頭砸出去了。

沒砸中,擦著那個秩序者的肩膀飛過去,砸在他身後的帳篷杆上,發出一聲悶響。

秩序者下意識地抬起了槍口對準王多寶,但在他扣動扳機之前,已經有七八個人從側面撲了上來,有人抱住了他的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用鐵管捅在他的膝蓋彎上。

第三輛大巴車旁邊的秩序者試圖朝人群開槍,但他剛舉起槍,後腦勺就被一塊不知從哪飛來的磚頭砸中了。

他的手一抖,子彈打在了天上,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緊接著他整個人被人群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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