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至少這一步，趕上了
從後山下來以後，莫凡一路都沒怎麼開口。
校區那邊的燈還亮著，操場上零零散散還有人晃，遠遠看過去，和平時沒什麼區別。風吹過來，夾著點草木和灰土味，連教學樓窗子裡的光都顯得懶洋洋的。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
上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很多事已經砸到臉上了。可這次不一樣。他既然提前摸到了那點苗頭，就不可能再眼睜睜把心夏和莫家興留在博城。
先把人送走。
別的都往後放，這件事得先辦。
回到宿舍的時候，張小侯還沒睡，趴在床上翻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就問了一句：“凡哥，唐月老師找你幹嘛去了？”
“問了點歷練的事。”莫凡隨手把門帶上，“沒啥。”
“真沒啥？”張小侯抬頭瞅了他一眼，“嘿嘿，我還以為凡哥又犯啥事被逮了呢。”
莫凡看了他一眼：“猴子，膽子見長了啊，敢蛐蛐你凡哥了。”
“沒有沒有！”張小候連忙擺手說到。
莫凡扯了下嘴角，沒有再接話。他走到床邊坐下，胳膊搭在膝蓋上，低頭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
直接說博城要出事，肯定不行。
別說莫家興，換誰聽了都得當他發癔症。心夏那邊倒未必不會信，可問題是信了以後呢？他總不能再把黑教廷、妖魔、結界崩盤一股腦全抖出來。
說不清，也說不圓。
但要只是找個“出去散散心”的藉口，莫家興八成連聽都懶得聽。
得找個能落地的由頭。
莫凡坐了沒一會兒，忽然起身。
“猴子，我回家一趟。”
張小侯愣了愣：“現在？都這麼晚了。”
“辦點事。”
“要不我也去？”
“去個屁，睡你的。”
莫凡說完就出了門。
夜裡街上人少了不少，路邊攤也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還亮著小燈。莫凡走得很快，腦子裡一邊過著話，一邊嫌自己這會兒想得還是太慢。
早該動了。
不該拖到現在。
之前的房子因為他上魔法高中賣掉了了，心夏暫住在小姨家，莫家興偶爾也會來這裡住一晚。
等他推開小姨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心夏正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條薄毯，膝上攤著一本書。聽見動靜，她抬頭看過來，先看了眼他臉色，才輕聲叫了句：“莫凡哥哥。”
“還沒睡？”莫凡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等爸回來。”心夏把書合上，放到一邊，“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
“當然是想我的心夏啦”，莫凡把手伸過去，順手把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心夏低頭看了眼他的手，過了幾秒，才問：“出什麼事了嗎？”
莫凡笑了下：“我一回來你就問這個？”
“你要是和平時一樣，我就不問了。”
莫凡沒立刻接話。
客廳不大，燈也有點舊，照下來是那種發黃的光。桌角掉了點漆，旁邊還放著莫家興早上沒來得及收的杯子。莫凡盯著那個杯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跟爸去趟魔都吧。”
心夏抬起頭：“現在？”
“就這兩天，越快越好。”
“為什麼？”
莫凡手肘壓在腿上，低著頭搓了下指節，才開口：“你腿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博城就這麼大，能試的路子也試得差不多了。去魔都看看，說不定能碰上更合適的醫生。”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咱爸這些年也沒離開過博城幾次，正好帶你一塊出去轉轉。”
心夏沒吭聲，只安安靜靜看著他。
莫凡本來還想再說兩句，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後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心夏太熟他了。
他要真只是回來商量看腿的事，進門那一下就不會先往窗外看，更不會連坐都坐不穩。
“哥。”她輕聲道，“你不是為了這個才這麼急的，對嗎？”
莫凡往後一靠，仰頭看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有些話堵在喉嚨口，明明急得要命，偏偏一句都倒不出來。說實話太離譜，說假話又糊弄不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最近外頭不太安生。”
“和你有關係嗎？”
“有一點。”
“危險嗎？”
莫凡側過頭看她，笑得有點勉強：“你別問這麼細，問細了我更不好編。”
心夏沒被他這句帶過去，只輕輕攥著毯子邊，聲音也放得更輕：“那就是有了。”
莫凡看著她，最後伸手揉了揉她頭髮：“你先別管我這邊。你跟爸出去，對我來說省心很多。”
“是你怕我們出事，還是怕我們拖累你？”
這句話一出來，莫凡手上動作停了停。
他盯著心夏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好騙了。”
心夏也彎了下眼，卻沒真笑出來。
“所以我猜對了，是嗎？”
莫凡沒正面回答，只說：“聽我的，先走。你只要站我這邊，爸那兒就好說多了。”
心夏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好。”
莫凡那口氣總算鬆下來一點，剛想再說什麼，門口已經傳來鑰匙碰鎖孔的聲音。
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莫家興拎著舊布袋進門，袖口還沾著灰，鞋底踩得地磚“咔”了一聲。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裡頭幾枚硬幣撞在一起，叮噹響了一下。
“這麼晚還都沒睡？”他一邊彎腰換鞋一邊唸叨，“心夏，你腿別老這麼坐著。莫凡，你又回來幹嘛？”
莫凡嘴角抽了下：“沒幹嘛，就是想你了？”
“少給我貧。”莫家興直起身，順手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吃過沒？”
“吃了。”
“吃了就老實待著，別一回來就吵心夏休息。”
莫凡看著他忙活，沒繞彎子，直接道：“爸，你帶心夏去趟魔都吧。”
莫家興倒水的動作頓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去魔都，看看腿，順便待幾天。”
“你小子發什麼瘋？魔都說去就去？路上不要錢？住店不要錢？看病不要錢？你張嘴倒輕巧。”
“爸，我有錢。”
“你有個屁。”莫家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手裡那點錢，我還不知道？夠你自己花就不錯了。還魔都，你真當是出門逛街呢？”
莫凡早猜到他得是這個反應，臉上沒什麼變化：“我最近跟亂叔寫了本小說，掙得錢夠你們花了，再不濟我再去殺幾隻妖魔。”
莫家興臉色一下沉下來，“你敢！書不讀了？命也不要了？你現在學了點東西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是不是？”
莫凡還沒開口，心夏已經輕聲叫了句：“爸。”
莫家興轉頭看她，語氣立刻緩了點：“你別插嘴，我先問清楚這小子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沒打什麼主意。”莫凡壓著火氣，“我就是讓你們先出去一趟。”
“什麼叫先出去一趟？”莫家興盯著他，“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莫凡舌尖頂了下腮幫，忍了忍，還是把那股躁氣壓下去：“心夏的腿，本來就該換個地方看看。博城這邊你也跑了這麼多年了，有用嗎？沒有。那去魔都碰碰運氣怎麼了？”
“碰運氣？那也得看家裡什麼條件。”莫家興皺著眉，“你以為跑一趟醫院，掛個號就完了？住哪兒，吃什麼，來回路費算沒算？我手頭那些活還沒交，怎麼走？”
“活能不能先放一放？”莫凡聲音有點發硬，“都多少年了，你就非得把自己拴死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你說得容易！”莫家興也有點火了，“這個家平時誰掙錢你不知道？你一句走就走，後頭日子怎麼過？”
客廳裡的空氣一下繃住了。
莫凡手按在膝蓋上，指節都壓得泛白。他原本想好好說，可話一到這兒，胸口那股火和急全頂上來了。
又是這樣。
上一世也是這樣，什麼都想著等等、緩緩、安排一下，結果等來的就是天塌。
“爸。”他盯著莫家興，一字一句地道，“這次你聽我的，先帶心夏走。”
莫家興愣了下，像是沒想到莫凡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你到底急什麼？”
莫凡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到這時候全成了廢話。他低下頭，抹了把臉，再抬起來時，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你就當我這次犯軸，行不行？”
“別的你先別問。”
“先走。”
這幾句話出來，莫家興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的怒氣倒慢慢壓下去一點，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
旁邊心夏這時候輕聲開口：“爸，我也想去看看。”
莫家興轉頭：“你也跟著他胡來？”
“不是胡來。”心夏搖了搖頭，“我腿的事拖太久了，哥說得也沒錯。要是這次真能去，就去一趟吧。”
“可——”
“而且你不也總說，博城這邊能問的都問過了？”心夏看著他，聲音溫溫的，卻很穩，“總不能因為麻煩，就一直不動。”
莫家興被她一句一句堵得沒立刻接上話。
對莫凡，他還能罵；對心夏，他從來捨不得把話說重。
莫凡坐在一邊沒吭聲。這種時候他再插嘴，八成又得吵起來。心夏比他會說得多，也比他會往莫家興心口上最軟那塊地方碰。
果然，莫家興臉上的硬氣一點點鬆了些，可嘴上還是撐著：“就算真要去，也得讓我把手上的事安排一下。哪有這麼急，說走就走的。”
“不等。”莫凡立刻接了一句。
莫家興猛地看向他：“什麼叫不等？”
“這兩天就走，越快越好。”
“莫凡！”
這一聲壓得很沉，客廳裡頓時沒人再接話。
莫凡喉結滾了滾，偏過頭，盯著桌上那隻掉了漆的搪瓷杯，半天才低聲說：“爸，我沒跟你鬧。”
“你當是我求你也行，逼你也行，反正你先帶心夏出去。”
“留在這兒，我不放心。”
莫家興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變了。
這小子平時是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嘴欠、愛貧、出門在外惹了事也裝得跟沒事一樣，什麼時候用這種口氣說過話？
不頂嘴，不耍橫，反而像真被什麼東西逼到了眼前。
莫家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是不是在外頭碰上什麼麻煩了？”
莫凡頓了頓，沒順著往下說，只道：“我自己能處理。”
“你處理個屁。”莫家興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卻沒剛才那麼硬了，“翅膀沒長齊，倒先學會自己扛了。”
莫凡扯了下嘴角，沒說話。
牆上的舊掛鐘一下一下走著，咔噠，咔噠，響得屋裡越發靜。
過了不知道多久，莫家興終於吐出一口氣，像是認輸了似的，擺了擺手：“行，去。”
莫凡身子都跟著鬆了一下，立刻接上：“那明天就去買票。”
“你倒真不客氣。”莫家興瞪他，“我總得請假，總得收拾東西，總得把心夏要帶的藥先理出來。”
“我來收。”
“你少給我添亂，一邊去。”莫家興嘴上還在罵，已經起身往裡屋走，“證件放哪兒來著……”
他說著翻櫃子去了，嘴裡還在唸叨：“醫院也得先問問，住哪兒也是個事……你小子一句話，家裡就跟著雞飛狗跳。”
莫凡跟在後頭接了一句：“這些我來弄。”
莫家興頭也不回：“你最好是真能弄明白。”
“能。”
“還有，少亂花錢。”
“知道了。”
等莫家興進裡屋翻東西，客廳裡一下安靜下來。
心夏偏過頭，看著莫凡，聲音壓得很輕：“真的沒多少時間了，是嗎？”
莫凡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沒再像剛才那樣打哈哈，也沒想著糊弄過去，只是看了她幾秒，點了下頭。
“嗯。”
心夏手指在毯子毛邊上輕輕捻了兩下，又問：“那你呢？”
“我得留在這兒。”莫凡道。
“我知道。”她看著他，“可你別總拿那副什麼都行的樣子騙我。真到了不對勁的時候，別硬撐。”
莫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現在管我管得越來越熟練了。”
“那你聽不聽？”
“聽。”莫凡伸手揉了揉她頭髮，“放心，我沒那麼容易出事。”
心夏沒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眼裡的擔心一點沒少。
莫凡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每次越是說得輕描淡寫，事情往往越不輕。可有些話他確實不能說，說了也沒用，只會讓她跟著懸心。
裡屋那邊，莫家興已經把抽屜翻得嘩啦響，還時不時冒出來一句：“上次看病那幾張單子還在不在？”“你明天早點過來，別到時候又找不著人。”“心夏的厚衣服也得帶一件，魔都那邊天氣誰知道什麼樣。”
莫凡靠在沙發上聽著這些聲音，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勁，總算稍微鬆開一點。
至少這一步，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