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追,逃(下)
阿石急了。
他轉過身,把周粟往上一扯,又朝旁邊幾個還在跑的兵喊:“散開!都散開!別擠在一起啊!”
可那些兵哪裡聽得見。
他們從城根下撤出來時就是散的,這會兒被騎兵一衝,更亂了。
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趴,雙手抱住了後腦,像是隻要趴下就能躲過去。
魏軍的馬蹄很快踩過去。那匹黑馬從抱頭的人身上踏過去,前蹄踩中了那人的後腰,一聲極細極脆的斷裂聲從蹄下漏出來。那人只叫了半聲,就再沒動靜了。
又有一個兵被騎兵用刀從肩斜劈到腰,身子還往前跑了兩步才倒下去。馬上的騎手連停都沒停,只把刀在靴幫上蹭了蹭,又朝下一個人去了。
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溫熱的腥氣,混著泥土被馬蹄翻起來的溼味。
那兩匹馬沒有停。它們在麥田裡繞了一個小半圈,又折回來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快。
周粟能看見那兩匹馬的馬口裡噴出來的白氣在前面鋪成兩道平行的霧線,那兩條霧線正在朝他這邊延伸過來,馬脖子上的鬃毛被風扯平了,像兩根平行的黑色旗面。
馬背上那兩個人的刀和矛已經重新架好了,拿矛的那個把矛夾在右臂下,矛尖朝前,拿刀的那個把刀橫在鞍前,刀刃朝左。
他們的馬速比剛才快了,他們在加速!
周粟跪在地上,他想喊阿石,嗓子卻像被堵死了。他聽見自己嗓子眼裡發出一種極難聽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阿石在旁邊,左肩頂在自己的腋下,那副肩膀正在抖,抖得阿石的上半身都在跟著一起顫,但他沒有松力,一直在往上頂,想把周粟從地上頂起來。
“別過來!”
阿石的聲音又尖又啞,他一手架著周粟,另一隻手揮著刀,在身前亂劃。
可刀劃出去什麼也沒砍到,只把一叢麥子削斷了,麥穗從稈上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幾翻,稀稀疏疏的落在他們腳邊,
這一次阿石看清了馬背上的人。
兩個都穿著魏軍的皮甲,頭上裹著黑布,手裡一個拿短矛,一個拿長刀。拿矛的那個騎在馬背上,身子壓得很低,矛尖斜斜地指向阿石的胸口。
拿刀的那個把刀橫在鞍前,刀身上映著城頭上跳動的火光。
周粟也看見了。
他的手在泥裡亂抓,抓到一塊斷磚,攥在手裡。
他想站起來,左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阿石沒有回頭,只是把刀舉起來,刀刃對著那兩匹衝過來的馬。
“阿石……你走,別管我。”
周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阿石沒動,他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緊了,
那匹持矛的馬先到了。
矛尖破風而來,帶出一聲尖銳的嘯。阿石往右一閃,矛尖擦著他左臂過去,把他半截袖子撕了下來。
他藉著閃身的勁,一刀砍在馬前腿上。
刀口不深,
入肉大約兩指寬,但他砍的是馬前腿內側那根繃緊了的筋。那馬吃痛,前蹄一屈,馬頭往下栽,把馬背上的騎手往前甩了出去。騎手在地上滾了兩滾,他的矛從手裡脫出去了,矛杆在麥田裡彈了一下又落下。
他還沒爬起來,阿石已經撲上去,一刀扎進了他的咽喉。
血噴出來,熱乎乎地淋了阿石一臉。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刀拔出來,第二匹馬已經到了。
“去死吧,小鬼!”
那騎手的長刀從阿石後肩劈下去,刀刃砍進肩胛骨,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斧頭卡進溼木頭裡的頓響。
阿石的身體被這一刀砍得往前一栽,整個人撲倒在周粟身上。
“阿石!”
周粟抱住他,摸到阿石後肩上一片溫熱的溼。他低頭一看,手掌全是紅的。
阿石的臉擱在他肩窩裡,眼睛還睜著,氣音很短,
“跑……你快跑……”
那騎手沒有給他們時間。
他調轉馬頭,又衝了過來。
阿石他用那條還能動的胳膊撐著地,半跪起來,從周粟身上掙脫出去,把刀往馬腿方向掄了出去。
刀脫手了,卻沒砍中馬,只在地上彈了兩下。
馬上的騎手反應很快,他惡狠狠的一矛刺下來,正中阿石的右胸,矛尖從後背冒出來。
阿石被矛杆釘在地上,兩隻手還死死抓著那杆子,眼睛卻看著周粟這邊。
他張了張嘴,像在喊“跑”。
周粟看見阿石被那匹馬帶著拖出去幾丈遠,他靴底在麥茬地上擦出一道斷續的印子,那條印子從淺到深,像有人用犁在那道印子上來回犁了兩遍。
最後矛杆斷了,阿石的身體從馬前滾下來,在麥田裡翻了兩翻,然後他不動了。
周粟沒叫。
他嗓子眼裡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堵得他連喘氣都費勁。
阿石死了。
這個孩子是他從山裡撿回來的。
那年他帶著幾個弟兄路過一片被山火燎過的林場,焦黑的樹樁子中間蜷著個四五歲的男娃,餓得只剩一把骨頭,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是拿一雙黑眼珠直直地看著他。
周粟蹲下來,把水囊遞過去,那孩子不接水,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極緊,像是怕他也變成一截焦木樁子。弟兄們說帶著個娃在山裡走不安全,周粟沒說話,把那孩子往背上一甩,背下了山。
後來那孩子就在軍營里長大了。沒有戶籍,沒有田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和一雙跑得比誰都快、打得比誰都狠的手。周粟沒給過他什麼好東西,連名字都是隨口取的——“阿石”,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東西,結實。
可這孩子硬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從伙房劈柴的小雜兵,一刀一刀砍到了親衛隊副的位置。周粟心裡清楚,阿石能走到今天,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他不過是給了阿石一口飯,阿石卻拿命跟了他十年。
他轉身往北跑,兩條腿在麥田裡倒騰得越來越快。背後的馬蹄聲追著他不放,有幾騎從他身側擦過去,刀都劈空了。
周粟聽見刀風從耳朵邊上過去,像有人用溼布條抽了一下他的耳廓。
風把刀帶過來的腥氣灌進他鼻子裡,是阿石的血味。周粟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麻,像隨時會有一刀從後面劈下來。但他沒回頭。阿石讓他跑,他只能跑。
跑丟了命也要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見了土丘下面那幾根橫架著的松木,松木後面伸出來的幾十根矛尖。矛尖是斜的,有的插在泥裡,有的靠在土堆上,稀稀拉拉地朝上戳著,像一片被霜打過的野草,提不起一點精神。
再往前看,土丘上插著一排旗。
旗面被夜風吹得卷在旗杆上,舒展開的時候能看見上面繡的字,諸葛。
是諸葛恪的中軍旗。
那些旗也不精神,有幾面被箭射穿了口子,有一面從中間撕成了兩半,下半截垂在杆子上,風一吹就啪嗒啪嗒地拍著木杆。
土丘上有人。
有的坐在地上,背靠著背,有的靠著松木橫架,刀橫擱在膝蓋上;還有的乾脆仰面躺著,胸口一起一伏,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死了。篝火只有可憐的兩三處,火光弱得像快滅了,幾個兵圍在火邊,伸著手在火上烤,沒人說話。偶爾有個哨兵從土丘後面繞出來,朝北邊望一眼,又匆匆縮了回去。
整個陣地靜得發慌,連戰旗被風吹動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響。
這是諸葛將軍的中軍嗎?
周粟有些不敢相信。
他記得今天早上從山脊上下來的時候,三千人齊吼,山風把吼聲推到六安城頭上。
這才過了一個白天,三千人就剩眼前這幾百個了?
不,也許後面的還沒撤回來……
也許他們都死了……
周粟跑到松木前面,終於撐不住了,膝蓋一軟,跪在了泥地上。
他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裡像被灌了沙。他看著土丘上那排歪歪斜斜的旗幟,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整整一天的弦,“啪”地一聲斷了,自己趕上了大部隊。
他周粟還活著。
可是阿石沒有啊。
周粟把臉埋進泥裡,肩膀抖了兩下,沒有哭出聲,只是把十根手指死死地摳進土裡,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