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追,逃(上)
城樓上,王凌感覺天邊突然滾過的一連串悶雷,貼著山腳往六安城的方向碾過來。
城頭的松明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光在王凌臉上跳來跳去,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城樓木柱上,那影子細長而顫,像一根隨時會折的竹竿。身上的兩當鎧肩帶死死勒進了王凌的肉裡,甲片下面那件青色綢袍被汗浸得發皺,領口處一圈白花花的汗漬,像霜一樣結在深青色的布料上。
這是……要下雨了嗎……
他人已經有點恍惚了。
他王彥雲用了二十年去學怎麼做一個讀書人,卻只用了幾個時辰就學會了怎麼用劍去砍一個活人。
頭一次砍下去的時候,他聽見劍刃劈進對方肩胛骨的聲響,那聲音像斧頭劈開一段溼柴。
血濺到他臉上的時候很燙,他下意識地用舌尖碰了一下,舌尖上嚐到的味道是鹹的,他當時很想把劍扔了。
但他沒有,只是強忍著不適握著劍,又劈出去了第二下。
後來他的手臂麻了。
每一次揮劍王凌都在用肩膀帶動整條胳膊,而不是用手腕,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手腕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從雲梯上翻上來,他就得把那個人砍下去。不砍,自己就得死。就這麼簡單。
再後來連肩膀也開始發酸,酸到最後就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殺人,
倒像小時候在太學裡罰抄書,一頁一頁地抄,
抄到最後字已經不像字,像一條條從筆尖爬出來的黑蟲。
殺人也是啊。
殺到後來,人已經不像人了,像一捆捆從雲梯上掉下來的溼麻袋,撞在城磚上發出一陣陣的悶響,然後歪在城根下,堆成一堆。
他只需要數那些“溼麻袋”堆得有多高,就能知道自己活了多久。
王凌感覺到自己腳底的城磚正在被那聲音從下面往上推,一下一下的,推得他鞋底貼著磚面微微地顫。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意識到那是馬蹄聲。
援軍?
他把插在垛口縫裡的劍拔出來,劍柄上纏著的細麻繩已經被血泡透了,握在手裡黏糊糊的,像攥著一把剛出鍋的糯米。
他沒有停,用顫抖的手撐著磚面直起身,踉蹌著往垛口前面走了兩步,把劍往垛口上一拄,藉著這一點支力,把身體撐上了垛口邊緣。
北面天已經全黑了,麥田盡頭的楊樹林像一道模糊的黑邊。可就在那道黑邊的上方,一片灰白色的煙塵正在月光裡浮起來。數千匹戰馬正從北面的麥田盡頭湧過來,馬蹄聲貼著地面,滾過那些白天被血泡軟了的田埂,撞在六安城牆上,震得他扶著垛口的指尖都在發麻。
當先一匹馬上,那人舉著一面黑底白紋的旗,旗面被風扯得發出啪啪的脆響。
王凌認得那面旗。
夏侯尚。
他張了張嘴,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夏侯尚到了。”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子裡那股被血沫子和泥灰堵住的氣流忽然通了一瞬,像有人把他喉管裡那團幹了的血痂撕開了一道縫。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風灌進肺裡,那口風裡帶著北面麥田裡翻起來的塵土味,還有馬汗的鹹澀味,混在一起,灌得他胸腔猛地鼓了一下。
王凌大張著嘴,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扯著嘴角乾裂的皮,痛的列了列嘴,但他沒有喊出聲,只是把劍從垛口上拔起來,劍尖朝上直指半空,他的胳膊已經抖了,抖得劍尖在空氣裡畫出一道一道的細弧線:
“太原王氏子孫,王彥雲,為天子守城!”
他看著劍身黏稠的血在火光裡發出暗沉沉的光,突然眼眶發熱。
自己是王允的侄子啊。
太原王氏,四世三公。
叔父王允活著的時候,家裡廳堂上的匾額是天子御筆親題的“柱石”二字。
小時候父親抱著他去看那塊匾,指著上面的字說,
我們王家的人,死可以,但不能彎。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不能彎。
現在他站在六安城頭的血泊裡,忽然就懂了。
不能彎,就是腿已經沒知覺了,腰還得挺著;
是手已經抖了,劍還不能扔;
是心裡早就怕得想哭,臉上卻要一點都不能露出來。
他就得那樣撐著,把劍舉著,讓城頭上所有活著的人都能看見他王彥雲那把劍!
弓弩手死了三成,矛兵折了四成,剩下的人趴在垛口後面喘氣,喘得連喊都喊不出聲了。
可六安城還在他手裡!他王彥雲用這雙讀書人的手,帶著一千多守軍,頂住了東吳三千丹陽兵從早到晚的進攻。
自己做到了,北面那片馬蹄聲就是他還活著的證明!
“將軍!”
趙無敵正從石梯上走上來。
他的左肩用一條從魏軍戰袍上撕下來的灰布胡亂纏著,血已經滲出來把布染透了。他右手提著他的斬馬刀,刀尖拖在石階上,磕出叮叮噹噹的碎響。聽見王凌的話,他愣了一下,然後把刀往肩上一扛,探頭往北邊望去。他只望了一眼,就把刀從肩上取下來,杵在地上,笑了一聲。
“孃的,援軍可算來了。”
城頭上其他的人也聽見了。
靠近垛口的幾個弓手先停下了動作,有人半撐起身子往北看,有人放下弓弩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一個年輕的長矛手倚在城牆上,左腿被滾木碎屑劃了一道大口子,血把綁腿都染紅了。
他迷迷糊糊地聽見“援軍”兩個字,先是沒反應,然後忽然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站起來,眼睛往北望去。他站得太猛,傷口一扯,人往前栽了一下,趕緊用手撐住垛口。
等他看清北面那片煙塵和翻卷的黑旗時,他的嘴張開了,牙齒在發抖。他回頭朝身後的同袍喊,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只喊出一個字:“來、來了!”
那一聲像往乾草堆裡丟了一顆火種。
“援軍來了!”
“是夏侯將軍的旗!”
“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城頭上的喊聲從北牆往兩側漫過去,像水從一口滿出來的鍋沿往外溢。有人從地上撿起一面破了一半的盾牌,用刀背在盾面上拼命敲打。哐哐的響聲混在喊聲裡,又脆又亮。
幾個還能站起來計程車卒互相扶著走到垛口旁邊,把身子探出去往北看。一個老卒靠在城牆上,滿臉血汙,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他努力把臉轉向北面,嘴唇動了幾下,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旁邊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兵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城牆根下,額頭抵著牆磚,哭得肩膀一聳一聳,誰也沒去拉他,因為誰的眼睛都是紅的。
王凌把劍從空中收回來,轉過身,面向城頭那些正在從石梯上湧上來的守軍。
“傳令。”
王凌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奇怪的是,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因為王凌今天用這個聲音說過話。每一次說完,都要有人去拼命。
“北牆暗門開啟,所有人,還能站的,都跟我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血糊糊的臉,有人臉上只剩一隻眼睛了,有人一條胳膊垂著像根枯藤,有人靠著石梯扶手才沒摔倒。
他嚥了一下口水,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更沉:“太原王凌,在此謝過諸位。今日不死,他日諸位若在六安城中有一口粥喝,那是你們應得的。”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城頭上忽然安靜了一息。然後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卒把刀舉了起來,刀尖朝上,吼了一嗓子:“王將軍!”
那一聲像是被人從肺裡硬撕出來的,嘶啞而破音,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城頭上那些還能站著的守軍同時舉起了手裡的東西,長矛、短刀、斷棍、空箭囊,幾十個在火光裡晃動的影子把手臂舉過頭頂,齊聲吼出了那三個字:“王將軍!王將軍!”
吼聲從城樓兩側卷下去,灌進城門洞裡,灌進暗門裡,灌進城下那些正在重新列隊的步卒耳朵裡。
王凌站在垛口旁,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不定,他沒有回應那陣吼聲,他只是把劍往城下一指,劍尖的方向正是北牆側門。那隻握劍的手已經抖了,可王凌沒去扶。
因為他知道,底下的人都在看。
趙無敵的斬馬刀正從暗門裡探出去,刀身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他聽見了城頭上的吼聲,回頭看了一眼。
王凌的目光正在他背後。
“趙無敵,帶所有能動的步卒,從北牆側門殺出去。不要追遠,壓到馮垣就停下。把那些潰兵全給我截住,一個都不要放回土丘。”
“諾!”
趙無敵把斬馬刀舉過頭頂,刀身在火把光裡翻了一圈,當空劃出一道弧光。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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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周粟剛從那架歪倒在城牆根下的雲梯上翻下來,他手裡那杆斷矛還在,斷口處露著白生生的木茬,上面纏著半截剛才從魏軍盾牌上削下來的麻繩頭。
阿石在自己旁邊兩步遠的地方落地。
周粟往身後看了一眼,雲梯上還有幾個人沒下來,那些人的臉在火把光裡一閃一閃的,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見嘴裡噴出來的白氣正在變稀。
“都跟上。”
他說完這幾個字後就率先開始往土丘方向跑。
周粟靴子踩在那些白天被箭矢和滾木削斷的麥茬上,噼裡啪啦直響,阿石跟在他右後方,跑起來肩膀一高一低的,這孩子左肋不知什麼時候劃出一道大口子,血正順著綁腿往下淌,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撤下來的吳軍士卒。
其中一個跑在最前面的,腳上的鞋只剩一隻了,光著的那隻腳踩在麥茬上,每踩一下都縮一下,但沒有停。另一個跑在最後的,懷裡抱著一個從城下撿回來的箭囊,箭囊的口張著,幾支斷箭從裡面翹出來,像一叢被火燒過的枯草根。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有喘氣聲,混在麥茬被踩斷的脆響裡,
魏軍很快發現了幾人,馬蹄聲從左前方斜著切過來,周粟趕緊匆匆翻過一截白天被填壕隊踩斷的馮垣土牆,他餘光瞥見左前方大約三十步外有一群黑影正在朝他的方向拐彎,那群黑影的數量他數不清,周粟只知道那道弧形的邊緣正在往他的方向收緊,
如果繼續直線往土丘跑,那幾道黑影會在馮垣斷牆外側大約十步遠的位置截住他。
阿石在他身後喊了一句什麼,周粟沒聽清,但他聽見阿石的聲音尾調是往上走的,那是一個問句,大概是在問“往哪邊”。他來不及回答,因為他看見那兩匹從側面衝過來的馬了!
那兩匹馬太黑了,馬身上沒有任何反光的東西,幾乎與夜融成了一體,只有馬鼻子裡噴出來的白氣還看得見,那兩團白氣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動,每噴一口就往前推進一截,白氣在空氣裡散開的速度比馬蹄移動的速度慢,所以周粟在看見白氣之後大約一息才看見馬脖子的輪廓,然後才是馬身,然後才是馬背上那兩個俯著的人影。
然後馬身上那股熱烘烘的騷臭味到了。
周粟的胃猛地往上一翻,一口酸水從胃裡頂到嗓子眼,他沒有吐,只是喉嚨裡咕嚕響了一聲,他已經來不及有別的反應了,只是趕緊拽緊了阿石,往旁邊一滾。
一支長矛擦著他的後腰戳過去。
矛頭劃破了他的腰帶,革帶崩斷,半截刀鞘飛出去,掉在麥田裡。
周粟的後腰先是一涼,然後才有痛感追上來。
不深,只劃了一層皮。
可他的腿已經軟了,半跪在地上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