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重拾信心
諸葛恪站在土丘上的潰兵陣中,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灰白色的天光被大別山方向漫過來的夜色一口一口吞盡,西邊最後一線亮色縮成一條極窄的帶子,慢慢也被山脊壓滅了。
頭頂上,幾顆星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鑽了出來,掛在東邊的天幕上,一明一暗地閃,像剛從深水裡撈起來的碎銀。
諸葛恪站在土丘上,剛把最後一根松木橫在路前,滿手都是樹皮上的黏液和溼泥。他直起腰,往四下裡看了一眼。
土丘上已經點起了火把。十幾根松明插在土裡,火苗被北風吹得東倒西歪,濃煙貼著地皮滾,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火光映著四周那些兵的臉,一張張都灰撲撲的,嘴唇裂著,誰也沒有力氣說話。
風從北邊刮過來,把松木枝吹得吱吱地響,像是這片地界上唯一還活著的響動。
諸葛恪心裡清楚,這一仗已經打到潰敗的邊緣了。不是敗,是潰。敗還能收攏,潰就是人心散了,各顧各的。
他需要一場勝仗。不用大,但必須快。一場能把人心從泥裡拔出來的小勝。兵不是靠罵能罵回來的,是靠血。敵人的血。
他正想著,東邊忽然響起馬蹄聲。
一共四騎。
從東邊的麥田裡斜插出來,馬蹄在夜色裡踢起一片碎泥。跑在最前面的那個騎手馬快,已經追到了兩個潰兵身後不到十步。馬背上的人身子壓得極低,手裡的短矛平端著,矛尖一點一點地往前遞。馬蹄聲密得像擂鼓,馬嘴裡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風裡。
那兩個潰兵是周粟的人。一個腿上中了箭,跑起來一瘸一拐;另一個折了胳膊,只用一條手臂抱著半截斷矛,邊跑邊回頭。斷矛在他手裡顛來顛去,像根沒燒透的柴棍。
魏軍騎手追到近前,短矛往前一送,正扎進那斷臂兵的後心。
那人連叫都沒叫全,只悶了半聲,整個人就朝前栽了出去。
斷矛脫了手,在泥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一叢壓扁的麥稈裡。騎馬的人沒停,把矛從屍體裡拔出來,血順著矛杆往下淌。
另一匹黑馬繞過同伴,朝那腿上中箭的兵追過去。
那兵回頭看了一眼,腳下就亂了,自己絆在一條田埂上,整個人往後一仰,摔進了水溝。他還沒爬起來,馬已經踏到了頭頂。馬的前蹄從他胸腹間踩下去,一聲極細極脆的骨裂聲從蹄下漏出來。那兵兩條腿在溝裡蹬了幾下,不動了。
諸葛恪站在土丘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眯起了眼睛,這好像是個機會,自己腦子裡剛才跳出一個人來。
灌夫。
前漢吳楚七國之亂時,漢軍攻吳不利,諸將皆怯。灌夫為報父仇,披甲持戟,只帶著十幾個人衝出營壘,直撲吳軍大營。
同行之人多畏縮,真正跟著他殺進去的不過兩個人和十幾個家奴。可就是這幾個人,一路殺到吳軍大將麾旗之下,殺傷數十人,又硬生生殺了出來。
漢軍將士在營中看著他死戰那一幕,原本低下去計程車氣,忽然就起來了。
現在他諸葛恪用不著學灌夫衝進大營,他的敵人只有幾名騎兵。
他也不需要什麼萬人敢戰計程車氣,他只需要讓土丘上這幾百人重新想起來——丹陽兵還沒有敗!
四條魏軍的命,換三百顆重新跳起來的心,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值當的買賣。
他把手裡的麻繩往地上一扔,轉過身,朝土丘下面掃了一眼。
陳表站在十幾步外,正看著他。
兩個人目光一碰。
陳表左手還攥著半截矛杆,臉上有一道一道的血道子,嘴唇乾得裂了口。他沒有說話,只朝東邊那幾騎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諸葛恪也點了一下頭。就這麼一下,兩邊都明白了:陳表不是來問計策的,他是來討令的。
諸葛恪又往後看。
吳敢半跪在一棵松木旁邊,正把一捆斷箭往革囊裡塞。
諸葛恪叫他:“吳將軍。”
吳敢猛地抬頭。
“帶你的人,從左邊繞下去,聽我號令。我說進,就往裡壓;我說收,就護著人往坡上退。”
“喏!”
吳敢把革囊往肩上一掛,應了一聲。
陳表幾步走到諸葛恪跟前,壓低聲音:“元遜,我去還是你去?”
諸葛恪已經拔出了刀。刀刃在火光裡泛著一層青灰的光。
他看了陳表一眼:
“文奧,你去西邊,把那些潰下來的兵穩住帶過來。記著,一個都不許再往南跑了。你帶我的旗去。旗在人就在。”
陳表咬了一下牙,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抱了抱拳:“諾。”
諸葛恪沒再多說。
他握著刀,從土丘上往下去,他不是莽夫,也沒打算跟這幾騎講什麼江湖道義。
他要的是贏,是乾淨利落地把這幾個人全留在這片麥田裡。
所以他讓吳敢帶人先伏在田埂後面,那才是真正的刀。
他自己,不過是個引子,一個讓魏軍騎兵把眼睛都放到他身上來的引子。
諸葛恪沒有停,他刀貼著小腹提在手裡,刀刃朝外。
向著遠處還在追殺貴賓的幾個魏國騎手慢慢走了過去,
當先那騎魏軍正追著一個瘦高個的兵。
那東吳兵眼看就要被追上了,諸葛恪突然從側首裡殺出來,刀由下往上撩,正砍在那匹馬的前胸。
馬痛得嘶鳴著人立起來,那騎手原本滿心滿眼都盯著前面那個瘦高個的後背,手裡短矛已經伸出去一半,冷不防旁邊殺出一個人影。
他連勒馬都來不及,整個人從鞍上被甩出去,頭朝下砸在泥裡。
馬沒頭沒腦地往前衝出去十幾步,又折回來,一瘸一拐地往南跑了。那騎手從泥裡爬起來,臉上全是黑泥。他暈頭轉向地往四面看,嘴裡喊了一句:“是誰!”
他刀還攥在手裡,人還沒站穩,諸葛恪已經貼到了跟前。
兩人只打了一個照面,諸葛恪的刀就乾脆利落的從他左頸斜著劈了下去。
血噴出來,濺在諸葛恪的右臉上,他沒擦,只是轉了個身,把刀橫在身前,面朝剩下的三騎。
那三騎已經停住了。
三匹馬在麥田裡來回踏著蹄子,馬鼻子裡噴著白氣。
那三個魏軍騎手心裡都在打鼓。他們追了一路,砍了兩個掉隊的,正追得順手,忽然從黑暗裡殺出這麼一個人來。一照面就砍翻了馬,一刀就劈開了一個人的脖子。這不像是一般的潰兵,
他們藉著火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站在麥田裡,刀尖垂著,戰袍下襬被風吹起來,像半個從泥裡爬出來的鬼。三匹馬都不安地噴著響鼻,騎手們攥著韁繩的手心裡都是汗。他們不是沒殺過人,可他們從沒見過這麼不怕死的人。
諸葛恪站在泥地裡,刀尖垂在地上,血從刀刃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戰袍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沾滿血的褲腿。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很好。
自己從前在武昌城裡,每日要換三套衣服,袖口沾一點墨都要重新淨手。那時候他是諸葛子瑜家的公子,是陸遜親自舉薦的才俊,衣冠不整從來不會出門。可這會兒,他滿臉是血,滿手是泥,袍子上糊著一層不知是誰的血肉。
他卻覺得痛快。
戰場就該是這樣,血和泥攪在一起,活人和死人攪在一起。那些吟詩作賦的優雅,那些車馬輕裘的體面,在這一刻分文不值。
“就你們幾個?”
“就你們幾個?”諸葛恪笑了笑。帶血的面龐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瘮人。
那三個騎手沒答話。
中間那個夾了一下馬腹,馬往前蹭了一步。
“裝神弄鬼!”他喊了一嗓子,不知是在嚇對面,還是在給自己壯膽。
諸葛恪沒動。
那馬見狀又蹭了一步。
諸葛恪還是沒動。
他眼角餘光掃了一下田埂方向。吳敢的人已經就位了,十幾面藤牌在火把光裡排成一列,像一溜伏在田裡的龜殼。
諸葛恪心裡有了底。
那騎手忽然一夾馬肚,馬躥了起來,刀藉著馬勢劈下來。諸葛恪往旁邊一側,那刀擦著他的肩甲過去,火星子迸出來。
“動手!”諸葛恪吼了一聲。
田埂後面,吳敢霍然站起。他一手舉著藤牌,一手握著刀,火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猛地投到那兩騎跟前。十幾面藤牌同時立起,刀盾手們從田埂後面翻上來,像一道從地下長出來的矮牆,堵死了那兩騎的退路。
兩騎這才發現自己不是被一個人截住了,是被一個早就設好的陷阱圍住了。馬受了驚,前腿高高揚起,騎手只能死死勒住韁繩。
吳敢身後的長矛手將長竹矛貼著地面斜斜捅出,矛尖直逼馬腿。那匹黑馬前蹄剛落地,就被一矛刺穿了前腿,慘嘶著向前栽倒。馬上的騎手被甩出去,正滾到諸葛恪腳邊。
諸葛恪沒給他爬起來的機會,反手一刀,刀刃從那人後頸斜劈進去,那人悶哼一聲撲在泥裡,不動了。
最後一匹馬的騎手看到這陣勢,嚇得魂都飛了,拼命撥馬頭往南跑。吳敢已經截到他側面,搶上前一步,一刀砍在馬腹上。
那馬痛得往側面一歪,騎手一條腿被甩脫了馬鐙,吳敢順勢拽住他的後領,一把將他從馬上扯了下來。那人摔在泥裡,刀也脫了手,被趕上來的兩個刀盾手用刀背拍在後背上,又用膝蓋頂在腰眼,整個人被按死在泥水裡,動彈不得。
諸葛恪沒有追。他追不上了,也不想再追。他提著刀,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胸口起伏得厲害,嘴裡噴出的白氣和風混在一起。
吳敢把那被擒的騎手從泥裡拎起來,推到諸葛恪面前。那騎手滿臉是泥,嘴裡還在罵。諸葛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朝吳敢擺了一下手,吳敢便命人把他綁了,拖到松木後面。
諸葛恪知道這人還有用,一個魏軍騎兵,活的比死的值錢。
他把刀插回刀鞘,慢慢走回土丘。
走到松木邊轉過身,面朝土丘下面那些兵。
沒有人說話。土丘上安靜得只聽見風。
火把的火苗在風裡翻卷,把諸葛恪的影子投在麥田裡,又長又斜。
“看清楚了。”
他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風恰好把他的每個字都往坡下送,連最遠處靠著樹的傷兵都聽見了。
“魏軍的騎兵,也不是鐵打的。馬快,刀沉,可下了馬,他不如你們山裡人靈活。你們怕他們,怕得過他們追你的那股勁嗎?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脖子上也是肉。刀砍過去,一樣會斷。”
他頓了一下。
“你們跟我從大別山翻過來。走的時候三千人,現在還能站著的,我數了數,不到一半。我諸葛恪別的不敢說,就一句。你們這一路流的血,我不會讓它白流。”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進一片軟泥裡。
“魏軍仗著馬蹄子快,以為咱們只剩跑的份了。他們不是還有多少膽氣,是追順了腳,收不住。咱們偏不遂他們的意。你們要做的,就是跟我回過頭去,讓他們結結實實看一眼,從大別山翻過來的丹陽人,到了這個時辰,還能不能殺。”
“能!”
人群裡有人應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像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股血腥味。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松木後面的兵一個個站了起來。有人用刀背敲自己的盾牌,有人用矛尾杵地,篤篤地響。
火光在那些人的眼睛裡跳,像一堆將滅未滅的火星忽然被風吹旺了。
諸葛恪看著他們。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握刀的手卻穩得紋絲不動。
他忽然想起父親諸葛瑾說過的一段話。
父親一生恭謹,在朝中說話從不高聲,待人接物總留三分餘地。可有一回,父親把他叫到書房裡,指著案上那捲《孟子》對他說:孟子見梁惠王,開口不談利,只談仁義。
王問,何以利吾國?
孟子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父親說,元遜,你記著,天下的事,到最後拼的不是誰兵多,是誰心裡那口氣不散。
人心裡那口氣散了,給他千軍萬馬也拉不回來;那口氣還在,哪怕只剩幾十個人,也能把天捅個窟窿。
那時諸葛恪年輕,聽這話只覺得是父親又講大道理,左耳進右耳出。
此刻他站在土丘下,滿手血泥,四面都是殘兵,忽然就明白了:父親說的不是道理,是命。
“所以,我問你們一遍。”
諸葛恪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指著南邊的麥田,
“你們是要我把你們當傷兵帶回去,還是當兵帶回去?”
“兵!”這回有人喊了出來。亂糟糟的,東一聲西一聲,像暴雨前砸下來的第一波雨點。
“大點聲!”
“兵!”第二聲“兵”比第一聲整齊了,但還是不夠。諸葛恪把刀舉過頭頂,刀尖朝上:“我聽不見!”
“兵!”
第三聲。幾十條嗓子一起吼出來,像一堵牆塌了,把風都震散了。
諸葛恪笑了。
“陳表。”他喊。
陳表從人群裡走出來。他臉上有血,左手還攥著半截矛杆。
諸葛恪看著他,說:
“你帶一隊人,到西邊把口子堵上。吳將軍,你帶你的人,去東邊。遇到魏軍的騎兵,不要追,用長矛把馬逼住。馬一停,刀盾手就上去砍腿。我不指望你們殺多少,把這一片麥田給釘住。周校尉。”
他說到周校尉,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周粟已經被吳敢揹回來了,正靠著松木坐在地上。
周粟的左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斜著,從膝蓋到腳踝全是黑紅的血。他的半邊臉被血糊住了,眼睛半睜著,像在往這邊看。
諸葛恪走過去,蹲下來。他看見周粟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他湊近了些,才聽見周粟在用一種極細微的聲音說:
“將軍……阿石死了。被矛釘死的。我拖不回來他。”
諸葛恪的心像被什麼鈍器砸了一下。
那個兵,自己也有印象,黑黑瘦瘦的,笑起來有一口白牙,是周粟從老家帶出來的。
諸葛恪沒有說話。
他慢慢解下自己腰間掛著的那把短刀,連刀帶鞘,放到周粟手裡。
那把刀是諸葛瑾在武昌送他的。刀鞘很舊,刀柄上的細麻繩已經被諸葛恪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諸葛恪把它放到周粟手裡時,刀身很輕,但周粟覺得手裡沉得壓腕。
周粟的手指顫抖著合攏,刀鞘上的麻繩硌著他的指縫。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又抬頭看諸葛恪。
諸葛恪站起來,沒有看周粟,只是把臉轉向南邊。
“文奧。”
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給他找根長矛。要最長的。綁結實了。”
陳表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諸葛恪又低頭看了周粟一眼:“你還能不能坐起來?”
周粟咬著牙,兩手撐著地想站起來,左腿剛一使力,人又跌了回去。諸葛恪沒扶他。
他只是把刀插在地上,慢慢蹲下來,與周粟平視。
“阿石死了,你很痛苦。”
他說,“我也痛苦。可現在不是痛的時候。魏軍已經壓到跟前了。你要做的是為他報仇!”
周粟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把糊在眼角的血泥抹掉。
然後他抓住諸葛恪給他的那把刀,把刀鞘往泥裡一杵,整個人像從地裡拔起來一樣,一節一節地往上挺。左腿使不上力,他的重心全壓在刀鞘上,刀鞘在泥裡陷進去半寸。他站得不穩,整個人往右邊斜,可站住了。
陳表正好回來,把一根削尖的長竹矛遞給他。
“報仇!”
周粟把短刀往腰間一別,雙手攥住竹矛,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人群前面。
諸葛恪走到松木外,轉身面朝南邊。他的戰袍下襬被風捲起來,像半面殘旗。
他把刀從地上拔起來,用刀尖朝南邊一指。
“魏軍就在前面,他們比剛才那五個騎兵多十倍、二十倍。可他們得先從咱們身上踩過去。我們要死,也拉幾個墊背的。《詩經》裡有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丹陽兵。”
“在!”幾十條嗓子應出來,已經有些沙了,但極響。
“我諸葛恪跟你們站在一起。要退一起退,要死一起死。現在。”
他往前邁出一步,刀尖劃出一道銀線,
“隨我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