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步卒遇騎,單方面的屠殺
夏侯尚帶著騎兵繞過六安城西北角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沉到山脊後面去了。
但天沒有全黑,西邊還剩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夏侯尚伏在馬鞍上,把手裡的長刀從刀鞘裡抽出來,任由刀面映著落日那點殘紅,
他回頭看了一眼前隊。
一千餘騎在他身後展開成了一個大疏隊——這是曹魏騎兵最常用的衝擊隊形,騎手與騎手之間隔著三四個馬身的距離,既不擠成一團,也不會斷得接不上。第一排是持矛的,十幾個人,都把長矛夾在右臂下,矛杆貼著馬頸,鐵尖微微上翹;後面幾排是持刀和持手戟的,刀都還垂在腿邊,等著前隊撕開口子之後再撲進去。沒有鳴鏑,沒有號角,每個人只聽著自己的馬蹄聲,看著夏侯尚那匹灰驄馬的尾巴。
那尾巴根上此刻被人繫了一截白布條,布條被風扯直了,像一支指向敵人的小旗。
“隨我,殺!”
夏侯尚沒有吹什麼哨子。他把自己夾在馬腰上,兩腿牢牢箍著馬腹,灰驄馬的右前蹄在鬆軟麥田裡拔了一下,又穩穩踩下去,這個畜生頸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往前頂,自己的身子也隨著馬的步幅一前一後地晃。
皮革的腥氣和馬汗的澀味很快一起蒸上來,灌進夏侯尚的鼻子裡。
他列了列嘴,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全速衝過鋒了,胸口的鈍痛在這時候反而輕了些,像被風和馬蹄聲壓下去了。
眾人很快看清了城下的情形。
六安北牆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城頭上十幾支火把同時亮起來,火光從垛口後面往下潑,把城下的麥田照得一明一暗。那些吳軍步卒正從城牆方向往北退,有的扛著斷梯,有的空著手,有的懷裡還抱著從城下撿回來的箭囊。有人連鞋都跑丟了,光著一隻腳踩在麥茬上,踩一腳縮一下,但不敢停。
他們跑得沒有章法,像一群被搗了窩的螞蟻,沿著護城壕和麥田埂亂哄哄的散開。
“提速!”
夏侯尚朝右下方壓了壓刀尖,身後的騎手們會意,隊形從大疏隊慢慢往右擺過去,像一條長蛇在麥田裡拐了一道彎,把衝擊方向對準了吳軍步卒的右後側。
夏侯尚從來不戀戰,也不吹什麼號。
他打仗就一個法子:從側面切進去,把對方衝散了,再一截一截地吃掉。
這一刀切下去之後,吳軍的潰兵會本能地往左邊擠,左邊正是六安城的城牆根,一堵死牆,人擠到那裡就擠不動了。到那時候再兜一圈從背後壓上去,就像用簸箕收了一堆散米,一粒都跑不出去。
第一排的矛手已經上去了。風把他那面黑底白紋的舊旗吹得橫過來,旗角啪嗒啪嗒地拍在他身後的旗兵臉上,那旗兵也不躲,只低著頭跟著衝。
馬蹄翻過馮垣邊的碎木和斷箭,一匹黑馬當先撞進幾個來不及散開的吳軍步卒堆裡。那馬是西涼種的,骨架大,跑起來像一堵黑牆,馬胸直接頂翻了一個吳軍兵。
那兵被馬胸頂中的一瞬間,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後背弓起來,前胸凹進去,嘴裡噴出的那口血在空中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他往後翻了兩步,還沒等站穩,騎手的長矛已經從他肋下捅了進去,矛尖從後背冒出來,又藉著馬的衝力把他整個人掛起來拖出去五六步才甩脫。
夏侯尚的馬跟著衝進去。
他沒有用刀劈砍,只是把刀橫在右腿外,任刀刃自己從那些亂跑的人身上划過去。
刀刃每碰到一個人的身體,刀柄就會微微震一下,震了六七下之後,夏侯尚刀面上已經掛了一層薄薄的、溫熱的油膜,順著刀身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
他看見一個小個子的吳軍兵從他右邊跑過去,背上還揹著一捆柴草。柴草在他背上左搖右晃,有幾根松枝從草捆裡滑出來,拖在地上,被他的腳後跟一下一下地踩過去,發出咔嚓咔嚓的碎響。
那兵跑得很快,兩條腿在麥田裡倒騰得像野兔似的,
愚蠢,
再快,快的過馬嗎!
夏侯尚冷笑一聲,只把刀往旁邊一偏,刀尖在他後肩上輕輕帶了一下。那兵往前撲倒,柴草散開來,人趴在麥田裡,沒再動了。
他的灰驄馬衝出去很遠才慢慢收住步子。馬喘著,鼻子裡噴出來的白氣在暮色裡像兩股細煙。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麥田上已經倒了一片,橫七豎八的,幾個還沒嚥氣的吳軍兵正用手撐著地試著爬起來,但腰腿像是被什麼東西卸掉了力氣,撐到一半又趴下去,臉貼著麥茬,嘴裡發出細碎的呻吟聲,
剩下的吳軍正在拼命往北邊土丘方向跑,有些人連刀都扔了,就那麼空著手在麥田裡狂奔。他們的影子在城頭火光的映照下忽長忽短,像一群被惡鬼追著跑的紙人。
夏侯尚把刀上的血在靴幫上蹭了蹭,重新催馬往前走。
他沒有急著再衝。
他得補充體力等著下一輪。
騎兵衝過一陣之後不能立刻再衝,馬會乏,人會亂。
他朝後面舉起了刀,刀尖朝上,在空中停了一瞬。
這是收攏的訊號。
魏軍騎手們從四散中重新往他這邊聚,有人從地上拔出自己的短矛,有人把掉了的皮盔撿起來扣回腦袋上。有人正蹲在麥田裡,把一匹前腿中箭的馬放倒。
那馬已經站不住了,跪在地上,脖子一下一下地往前伸,像是想站起來又起不來。
那騎手蹲在它旁邊,左手按著馬脖子,右手用匕首在馬頸根部的皮肉裡找了找位置,一刀捅進去。馬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四蹄同時蹬直了,然後慢慢軟下來。那騎手站起來的時候滿臉都是馬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一聲沒吭地走回自己的備用馬旁,翻身又上了馬。
馬蹄踏在倒伏的麥苗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像雨點落在乾草堆裡。城頭上的火把光映在那些倒伏的屍體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分不出哪些是死人,哪些是活人。
-----------------
吳軍這邊,
林大郎正靠著馮垣喘氣。
他剛才被城頭上的滾木擦了一下肩膀,整條左胳膊都抬不起來,只能用右手攥著刀。他弟弟林小乙蹲在他旁邊,正從地上撿散落的箭。
林大郎本來想等小乙把箭撿夠了一起往北撤,可他突然聽見了馬蹄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麥田,幾粒碎石子正在麥田埂上輕輕跳動,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戳了一下又一下。
他把頭從馮垣後探出去看了一眼,只看見北面麥田裡一條黑線正往這邊推,像極遠處湧來的潮水。
那潮水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剛才還在土丘那邊,只一眨眼的工夫,黑線已經鋪滿了半片麥田的寬度,
他臉上的血還沒幹,左眼糊著,右眼卻看得很清楚。
“別撿了!往土丘跑!跑啊!”
他一把拽住林小乙的胳膊。
林小乙還沒弄明白,就被他阿兄從馮垣後拽了出來。他腿上還扎著半截箭,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林大郎用右手推著他後背,把他往北邊頂。兩個人跑出去十幾步,林小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響。像是馮垣的土牆被什麼東西撞塌了一角,土塊嘩啦啦地往下掉。
林小乙剛想回頭看,林大郎卻不讓他回頭,只一個勁地吼:“看前面!看前面!”
可他們終究跑不過馬。
一匹褐馬從側面斜插過來,馬上騎手挺著一支短矛,矛尖朝前,直直地對著林大郎的後背。那矛尖在暮色裡閃了一下寒光,
可林大郎像是背後長了眼,猛地轉過身,用右手攥著的刀把矛尖往上一挑。
刀口磕在矛杆上,震得他虎口裂開,短矛偏了方向,從他腰邊擦過去。
那騎手沒停,馬身擦著林大郎撞過去,把他整個人帶得轉了一圈,摔在麥田裡。麥芒刺進他破了的皮甲縫隙裡,紮在皮肉上又細又密地疼,
林小乙叫了一聲“阿兄”,跑回來要拉他。
林大郎已經爬起來了,半跪在地上,左胳膊像條死蛇一樣垂著,右手的刀還攥著,刀尖插在土裡撐著身子。
他看見又有一匹馬從正前方衝過來,馬上的人舉著刀,刀口在暮色裡亮了一下。林大郎用盡力氣把林小乙往旁邊一推,自己往相反方向滾了半圈。
馬從他剛才跪著的地方踩過去,馬蹄幾乎擦著他的耳朵,掀起來的泥土灌了他一嘴。
那泥土是溫的,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麥田裡那股青澀的草腥氣混著馬汗的鹹味一起堵在嗓子眼裡,他使勁咳了兩下,才把嘴裡的泥吐乾淨。
“跑!往你阿滿叔那邊跑!”
林大郎吼著,他已經破音了,聲音從胸腔裡壓上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血腥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嘴裡已經全是血了,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震傷了肺,血從牙縫裡往外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麥田裡,
他看見林小乙還在原地愣著,心裡急得要命,卻站不起來了。
他用刀撐著,試著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剛一承力,膝蓋就像被人從側面踹了一腳似的彎了下去,整個人又矮了半截。
左肩膀下面熱乎乎的,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肋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血已經把半邊袍子都染透了。
他用手捂了一下傷口,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能感覺到血的溫度和皮膚的溫度在互相交換,溫熱的、黏稠的,像握著一塊剛煮好的豬肝。他看了一眼自己捂傷口的掌心,指縫間全是暗紅色的,他恍惚了一下,想起小時候在山裡打獵,用刀剖開野兔的肚子時,掌心裡就是這種觸感。他那時候覺得野兔的血很燙。現在他覺得自己的血也是燙的。
這輩子殺過那麼多活物,今天輪到他林大郎自己了。
林小乙總算動了。
他咬咬牙,把手裡那幾根箭全扔了,轉過身朝北邊土丘方向跑。他跑起來的樣子很難看,左腳往左撇,右腳往右拐,像一隻大鵝在地上撲騰。可他跑得極快,眼淚和汗一起往下流,嘴裡嗚嗚地喊著什麼,誰也沒聽清。
林大郎看著弟弟跑出去一段,才慢慢把臉轉回來。
他面前是越來越多的魏軍騎兵,已經分不清馬是什麼顏色,人是什麼裝扮,只看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朝他這邊壓過來。
他把刀橫在胸前,用盡最後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站得不算穩,但到底是站起來了。
刀刃在他胸口前方微微地顫著,像是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往外推那把刀。他吸了一口氣,肺裡灌進來的全是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自己一會兒就要死在這裡了,但至少林小乙跑了。跑得很難看,但跑了。
那匹衝他來的褐馬已經到了跟前。
騎手沒有用刀,只把短矛端平了往前一送。
“噗!”
矛尖從林大郎的胸口扎進去,撞斷了他兩根肋骨,從後背穿了出去。
林大郎的身子被矛杆往後頂得仰了一下,右腳在麥田裡滑出半尺長的溝,人終於往下倒去。
他右手的刀也哐鏜一聲掉在了地上,刀尖依舊朝著北邊的六安城,那是他最後也沒去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