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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回合肥之後,也就別叫伯父了。

夏侯尚的目光在六安那個硃砂點上停住了,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幹餅的邊沿,餅渣從指縫裡簌簌地落下去。

他想起那天夜裡他看輿圖時,目光也曾落在六安上,但那時候他覺得六安太遠了,東吳水師翻不過那麼多座山,所以他跳過去了。

是啊。如果東吳翻山的不是水師,是丹陽兵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順著他的耳道往裡鑽,鑽到某個他從沒碰過的地方,輕輕紮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圖上那道司馬師劃出來的線,那條路線畫出來像一個迴旋鏢,先往西飛,再往北折,最後狠狠扎進六安的心口。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嗓子眼有點發幹,像是有一塊幹餅卡在那裡沒嚥下去。

曹休那封信裡只提合肥、提壽春、提巢湖,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六安一次。

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合肥。諸葛恪就是要讓所有人都在看合肥。

六安那個點忽然變得像一滴乾了的血,釘在淠河邊上。

夏侯尚覺得胸口那陣鈍痛又湧上來了,連著呼吸都沉了幾寸。

“是啊,王凌(彥雲)那裡應該只有不到兩千人了。”

“確實如此,”

司馬師沒有等夏侯尚繼續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依次點在輿圖的各個方向上。

“現在局勢對我們非常不利,南邊,張球將軍的兩三千人被困在皖城,周魴圍得死死的,別說回援六安,能撐住皖城就算萬幸。北邊,賈充將軍的人馬還在豫州境內,就算現在收到軍令,拔營急行軍趕到六安,最少也要五六天。西邊?荊州方向王刺史的部隊離得更遠,十天都算是快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六安周圍畫了一個圈。

“師記得,六安高不下三丈,夯土包磚,是正經的軍城。且城裡有井,有糧,明面上足以能撐一兩個月。可再高的城,沒人守也撐不了幾天。諸葛恪翻山而來,沒有輜重沒有後援,他耗不起,所以他會拼命攻城,古人云,千人必死,萬人弗能待。最多三天。如果三天內王彥雲沒有等到援軍,六安絕對就是東吳的了。”

司馬師把手指收回來,籠進袖中,

“夏侯伯父,六安北邊就是豫州。六安若丟,南北廬江一貫通,周魴據皖城,糧路無斷絕。到那時候,六安就是東吳在我們肚子上一根刺,進能攻汝南,退能斷荊州、揚州。淮南就徹底被按死了。”

說到“按死”兩個字時,司馬師把籠在袖中的手抽出來,掌心朝下,往下一壓。夏侯尚的目光追著他的動作,落在輿圖上。那隻手掌的影子剛好蓋住了整個淮南。夏侯尚只覺得後背上的汗在一層一層地往下淌。

現在當然不是因為熱了,而是這年輕人說的話讓人脊背發涼。

夏侯尚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那捲帛圖,

他的目光釘在六安那個硃砂點上,像是要把那個點在帛圖上看出一個洞來。

司馬師說得對。

他之前不是沒算過這筆賬,只是每次算到一半,就被“六安城高牆厚”“王凌不是庸才”這些念頭攔住了。

現在司馬師把賬算到了底,他再沒地方躲了。

六安現在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

是沒人能去救的問題。

合肥被朱桓和全琮盯著,滿寵動了,朱桓就動;

壽春的兵已經抽空了,自己這二萬人走了,淮南後方就是空的;

張球在南廬江被周魴圍著,脫不了身;

賈充在豫州,遠水救不了近火;

荊州方向更不用想,等荊州的兵走到六安,六安城頭的旗早就換了。

三天後,六安城破,廬江失守,天下震動!

夏侯尚忽然覺得喉嚨裡發乾。

他抬起頭,看了司馬師一眼

。這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司馬師讀懂了他的意思。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夏侯尚慢慢站起來,他扶著馬鞍,等腿上的血重新流順了,然後望向官道盡頭。

天邊那層淡金色的雲已經開始往暗了走,風裡的涼意也重了幾分。兩萬人的隊伍盤在官道上,像一條望不見尾的灰蛇。

“所以現在能動的,就只剩我們這二萬人了。”

頓了頓,他又問。

“子元,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司馬師垂下眼睛,片刻後又抬起來。他坦然地迎上夏侯尚的目光:“沒人教。師在路上想的。”

夏侯尚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再問。他見過不少年輕人,會背書的滿街都是,真正能攤開地圖看出道道的極少。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只是能看,他還能把每一步的利害得失都掰開揉碎講明白。不搶話,不賣弄,句句點到為止。

這仗要真是如他所說,那他追出二百里追上自己,就不是為了送藥。

他是來提醒他的。

這年輕人的腦子,是真夠用的。

司馬家能出這樣的兒子,是門庭之幸啊。

夏侯尚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女兒。徽兒今年十六,性子像她娘,外柔內剛。。

夏侯家和司馬家的這門親事現在很可能因為當今天子不喜而有波折,但自己著實喜歡這個小子,

這年頭,看得遠的人多,看得透的人少;看得透的人裡,還能忍得住的,就更少了。司馬師是後者。他比宗室那些只會騎馬射鳥的紈絝強出何止百倍。

他是個武人,半輩子在軍旅裡滾,女兒若嫁給這樣的人,就算自己哪一天倒下去了,也不至於沒人撐起門面。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這回聲音比剛才還大。他扶著馬鞍,等腿上的血重新流順了,再轉過身,朝官道盡頭看了一眼。天邊那層淡金色的雲已經開始往暗了走,風裡的涼意也重了幾分。兩萬人的隊伍盤在官道上,像一條望不見尾的灰蛇,黑壓壓地伏在楊樹林和麥田之間。

“子元,我這兩萬人,原本是要去壽春的。”

夏侯尚說,“如果按你說的,六安才是窟窿,那壽春就不急著去。我從這裡帶騎兵先行,你帶步兵在後面跟。六安方向有沒有吳軍,兩天內就能見分曉。若沒有,我再掉頭回淮南,誤不了幾天。”

司馬師站起來,把帛圖卷好,塞回袖中。

他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又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那下眨得比之前更頻繁了,像眼睛裡的東西終於磨得厲害了些。

夏侯尚看著他的眼睛,皺了皺眉。

“你這眼睛,還是找醫匠看看。年紀輕輕,不要不當回事。”

“風沙迷的。”

司馬師說,“歇兩天就好了。”

夏侯尚笑了一聲。

不是真的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股短氣,帶著一點長輩看破晚輩逞強的意味:

“風沙能把你眼睛迷成這樣,你早該從馬上摔下來了。”

司馬師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下頭,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文欽。“

夏侯尚回過頭喊了一聲。副將文欽從隊伍前頭跑過來,他約莫三十五六歲,方臉短髯,皮甲外面罩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間的刀鞘被磨得發亮。

他在夏侯尚面前站定,抱拳行禮。

夏侯尚把灰驄馬從親衛手裡接過來,摸了摸馬脖子。

那馬被官道上的風吹得鬃毛亂飛,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他翻身上馬,握著韁繩,從馬背上低頭看著文欽。

“我帶著騎兵先去。文仲若,你在這裡隨司馬子元把步兵整好,明天天亮再走,到霍丘北面待命。不要急著進霍丘,先等我的訊息。”

“諾。“

文欽應了一聲。

他又轉頭看向司馬師:“子元,你是沒有軍職的人,這隊步兵我讓文仲若領著,你在一旁參議即可。你也不要急,就讓步兵緩緩跟在後面,別急著衝。等我回信到了再說。”

“師明白。”

司馬師躬身應了一聲。

夏侯尚看著他,忽然又多問了一句:

“子元,上回陛下把你我兩家的事當眾說了。你父親沒說什麼,你也沒說什麼。我倒想聽聽你怎麼想。”

司馬師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垂著手站在馬前,白衣被北風吹得獵獵翻動,過了好幾息,他才輕聲說道:

“伯父,師想的是,婚娶之事,古來不以朝廷一時之議為進退。兩家定了便定了,師會盡力為之。只是現今兩軍陣前,伯父還是多操心六安,別的事,等打完仗再論不遲。”

夏侯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一笑把胸口那陣鈍痛都往上頂了一下,他用手按住胸甲,努力不讓自己咳出來。

“你這小子,滿肚子話,盡揀好聽的說。”

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被風颳得有些散,

“不過這話中聽。”

他收緊韁繩,最後說了一句:“回合肥之後,也就別叫伯父了。”

司馬師抬起頭,目光在夏侯尚臉上停了一瞬。

夏侯尚笑了笑,把馬頭轉向官道前路,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

“駕!”

灰驄馬嘶鳴一聲,邁開蹄子跑起來。

他身後的一千多騎兵從樹底下一齊翻上馬背,馬蹄很快砸到官道上,爆出一陣陣又急又悶的滾雷聲,往東南方向去了。

司馬師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煙塵。夕陽從楊樹林後面沉下去,把夏侯尚的身影變成一個極小的黑點,在天地之間晃了晃,然後被暮色吞掉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官道上的灰慢慢落定。風從北面吹過來,把他眼裡的沙子又磨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夏侯尚最後說“回合肥之後,也就別叫伯父了”。

這句話他聽懂了。

“文將軍。”

司馬師轉過身,朝文欽說道:

“整隊,今晚就再趕二十里吧,明天拂曉出發,隨我奔襲霍丘!”

“諾!”

文欽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一萬五千多萬步兵從道旁站起來,拍打著身上的草葉和泥土,把水囊塞回腰間,把長矛扛上肩頭。

官道上重新響起腳步聲,比先前急了,也更沉了,

司馬師跟在隊伍後面,慢慢走回自己的馬旁。上馬之前,他回頭朝幽州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方向已經徹底黑下去了,連山脊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父親此刻應該正往遼東去。他想著。但他這件事沒有對任何人說。

他翻身上馬,抖了抖韁繩,白馬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匯入了那道望不見尾的灰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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