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師斗膽問一句,六安現在還有多少兵呢?
六安城外那支突然出現的騎兵,領兵的正是夏侯尚。
這事說起來得往回倒兩天。
兩天前,汝南官道。
熱啊,
初夏的午後,日頭掛在楊樹林頂上,把官道兩旁的麥田曬出一層淡金色的熱浪。官道被曬得發白,馬蹄踩上去,黃土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揚起來,沾在人的眉毛胡茬上,樹上的蟬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後脖頸發黏,夏侯尚騎在馬上忽然想起許都城外他小時候聽過的蟬鳴。那也這麼叫得人心裡發慌。
他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支隊伍拉得太長了。
前軍已經拐過了前面的緩坡,後軍卻還在官道盡頭的楊樹林裡沒走出來,長矛的矛尖從樹影裡一根一根地冒出來,閃一下又縮回去,再冒出來的時候已經拉開十幾步了。騎兵們的馬鞍側面掛著銅鈴,平時用布條纏著,以防發聲,此刻日頭烈了,馬出汗把布條浸溼了,幾匹馬跑起來銅鈴叮叮噹噹地響,像在給這支沉默的隊伍配一支零碎的曲子。
照這個速度,何時才能到達壽春?
夏侯尚嘆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又隱隱作痛起來。
這種痛從去年冬天就開始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跟沒事人一樣,壞的時候連喘氣都難。
醫匠說是胸痺。
他問這病什麼時候能好。醫匠支吾了半天,說將軍這病啊,得養,少騎馬,少著急,少喝酒。三樣他一樣都做不到。他這輩子最信的東西就兩樣:一是馬,二是刀。不騎馬不著急不喝酒,那還是夏侯伯仁嗎?
他摸了摸馬鞍上掛著的銅水壺,壺壁還是溫的,裡面泡著醫匠配的桔梗湯,他沒喝,只是用手指在壺身上按了按,像是在試探那點溫度還在不在。
軍情似火啊,
三天前的傍晚,曹休的信使突然追上了他。
夏侯尚拆開信,只掃了兩行,臉色就沉下去了。
曹休在信裡說:合肥水師在巢湖上中了東吳的誘敵之計,孫泰輕敵冒進,水師已經打殘了。
朱桓的船隊此刻正沿巢湖北岸佈防,全琮的水軍封住了施水港,合肥城下已經出現了東吳的先頭船隊。
淮南告急,曹休讓自己不必再前往關中了,即刻掉頭,帶兵晝夜兼程馳援壽春。
水師打殘了?
怎麼殘的曹休在信裡沒寫。
沒寫,就是不好寫。
不好寫,就是比“殘”更糟啊。
可這才幾天?
夏侯尚把信折起來,就著驛站的炭火默默燒著。
看著火苗舔著帛書邊角,他莫名有一陣恍惚,
明明自己走的時候淮南還風平浪靜,怎麼轉眼間東吳就把合肥水師打殘了,朱桓的船隊已經開到合肥城南?
那天夜裡,夏侯尚沒有睡。
他坐在行軍帳裡,把輿圖攤在膝蓋上,就著一盞半明半暗的油燈看了一整夜。
天還沒亮,他就把副將文欽喊起來,傳令全軍改道,不走原路,往壽春方向急進。
這二萬人馬,多是南陽和汝南一帶抽調來的郡兵,底子是當年曹仁在荊州時留下的老營,加上一部分從淮南撤下來休整的駐軍。步兵打著灰色的綁腿,長矛扛在肩上,矛尖套著麻布,怕的是路上反光驚了馬。
騎兵走在前頭,馬蹄把官道上的黃土踩得粉碎,風一吹,灰塵揚得漫過楊樹梢。後面輜車慢慢跟著,輪子碾在車轍裡,吱吱呀呀地響。旌旗都卷在杆上,只有那面魏旗展著,被風吹得啪嗒啪嗒地拍在杆上。
這些郡兵們走起路來不像禁軍那般齊整,步點有快有慢,但這些人大多在地裡幹過活,腳底板厚,走遠路不喊累。隊伍裡有人小聲說著汝南的土話,夏侯尚聽不懂幾句,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油菜花地裡飛。
人還在說話,就說明這隊伍還活著。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忽然也就沒那麼焦了。
“伯仁將軍!”
背後突然有個聲音喊了起來。
夏侯尚回過神來,轉過頭。
文欽正從後隊打馬跑上來,
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那親兵喘了兩口氣,舉起手裡的一面小旗往後指了指。
“後隊有人說,北邊官道上有煙塵。像有騎隊從後面追上來,速度很快。”
夏侯尚下意識的往北邊官道的方向望過去。
官道從身後一直伸進楊樹林裡,林子頂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著面,灰綠色的,像一片片風乾的魚鱗。
再往遠處看,官道拐彎的地方有座半塌的驛亭,亭柱上掛著一截布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風裡果然有一片極細的煙塵,正貼著官道往這邊推過來,越來越近。
夏侯尚眯起眼,用右手擋在眉骨上,把日光遮了遮。他這兩年看遠處越發吃力,軍醫說是肝火上行,要他少熬夜。可他已經連續三夜沒閤眼了。此刻他眯著眼,只看見
煙塵裡有一匹白馬,馬上像是騎著一個白衣人,躬身伏在馬脖子上,後面跟著七八騎,都伏在鞍上趕路。
馬蹄聲順著北風送過來,密而急,像一連串被人快速敲著的木梆子,那梆子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等到近到百步之內時,已經變成了一面不停歇的急鼓。
那匹白馬跑近了,馬脖子上的汗在日光裡亮閃閃的,
夏侯尚座下的灰驄馬不安地踏了一下蹄子。他拍了拍馬脖子,讓馬安靜下來,自己依舊坐在鞍上沒動,手指慢慢攥緊了韁繩,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人的臉。
好像是……司馬師?
他牽了一下嘴角,想笑又沒笑出來,
這幾天自己滿腦子都是曹休那封加急軍令,差點忘了自己這個準女婿也要來淮南了。
“文仲若,讓全軍止步吧。”
“諾!”
文欽抬了抬手,旁邊的傳令兵立刻撥轉馬頭朝後隊跑去,嘴裡喊著“原地休息”。
喊聲從前往後傳過去,兵士們開始慢慢停下腳步,靠著官道兩側的樹根坐下,隊伍裡那股持續了兩個時辰的腳步聲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馬匹偶爾打一個響鼻和風穿過楊樹林的聲音。
司馬師衝到離他三十步遠的地方,猛地一勒馬,在官道上劃了半圈才停下來。
年輕人從馬上翻下來,落地時身子微微一晃,右腿在鞍上絆了半步,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正了正衣領,拍掉衣襬上的塵土,快步走過來,隔著三步遠站定,這才雙手前舉,一揖到底。
“師見過夏侯伯父。”
他直起腰。
夏侯尚注意到這年輕人又長高了些,肩背比以前更挺,站著的樣子像一杆風裡的竹。
但他眉宇間的那股疲色是遮不住的,眼睛更是有些紅,眼瞼微微發腫,說話時左眼不自覺地多眨了兩下,眼白里布著幾道細細的血絲,像被風沙磨狠了。
司馬師自己倒像渾不在意,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角動了動。
“讓伯父見笑了。路上風大,小子讓沙子迷了眼。”
夏侯尚翻身下馬,走到司馬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後又落到他那雙不停眨著的眼睛上。
“這風也夠欺負人的。”夏侯尚說,“專往你左眼裡鑽,不鑽右眼。”
司馬師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袖子放下來,左眼又眨了兩下。他沒接這句話,只是站著。
夏侯尚不知可否的笑了笑,
“子元,追了多遠?”
“二百里。”
司馬師說。他說話時眼睛又眨了兩下,像有沙子還磨在裡面,但他沒去管。
他把手伸進袖中,取出一個用深藍綢布包得四四方方的小包,雙手奉上:
“這是家父讓師從長安帶來的藥,半夏、厚朴各兩斤,還有些許丹參。治胸痺氣喘。家父說伯父常年在淮南,溼氣重,這藥比軍中的要好些。師在路上已經託人碾成了粗末,伯父煮水喝,每日早晚各一盞,連喝一月,必有脾益。”
夏侯尚接過藥包,手指在綢布上按了一下,能摸到裡面細碎的顆粒。
二百里,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從汝陰到這兒,走得快的話一天半。可看這年輕人馬隊的狀態,分明是豁了命在趕。那匹白馬的後腿已經在隱隱發顫了,馬鼻子噗噗地噴著白氣,胸口起伏得像一面拉得太滿的鼓。
這駕勢,顯然不是專程來送藥的,司馬家的人,有話從來不直說。
藥送到,話也就在這藥裡了。
夏侯尚點了點頭:“那勞煩仲達公了。”
他沒有多問。
兩個人都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司馬師也沒有再接。
他站在官道旁,等夏侯尚把藥交給親衛收好,這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半度:
“伯父,師從長安出,行到汝陰界時聽到了合肥的戰報。師原本是要直接去合肥投滿伯寧先生的,但聽說伯父已經帶兵南返,思索良久,還是追上來了。”
夏侯尚從馬背的皮囊裡摸出一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司馬師,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他吃餅的樣子很慢,吃了幾口,他才慢慢說:“說吧,你這一路上看出了什麼。”
司馬師接過餅,沒有馬上吃。
他捧著那半塊餅,餅渣子悉悉索索的往下掉,螞蟻順著官道的裂縫爬過來,繞過他的靴底去銜那些掉下去的餅渣。司馬師的視線跟著螞蟻走了一小段,然後他抬起頭來。
“伯父,師這一路二百里,路沒怎麼看路,光看輿圖了。”
他說,
“合肥的水師已經完了。孫泰中了諸葛恪的誘敵之計,水師打殘了,施水港被圍,朱桓的船隊封了整個巢湖。曹休伯父急著趕回淮南,但從長安到合肥還要好幾天。現在整個揚州方向,能打的牌已經沒剩幾張了。滿伯寧先生現在手裡恐怕不到一萬人,壽春還要分兵。如果東吳在合肥城下再狠狠壓上一下,淮南就危險了。”
夏侯尚沒有打斷他,他知道這年輕人還有後話。
司馬師果然頓了一頓,然後接著說:
“可師想了一路,總覺得這仗打的奇怪。伯父不覺得,東吳這一次鬧得太熱鬧了嗎?朱桓、全琮、賀家的船隊,全都出動,像要一口吞了合肥。可諸葛恪自己帶的卻是丹陽兵。伯父應該知道丹陽兵。丹陽多山,山越聚居,那些兵從小學的不是划槳搖櫓,是翻山越嶺。諸葛恪在丹陽練了幾年,手上收編多半的是山裡的獵戶和賊寇,他們翻山如履平地。師當時就在想——合肥之圍鬧得越大,就越像是有人在故意敲鑼打鼓;真正動手的人,一定藏在鑼鼓聲後面。孫武子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現在只知道東吳來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們真正想打哪裡。師以為,諸葛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合肥,他的目標就是六安。”
他說到這裡,把手裡的幹餅擱下,蹲下去,從袖中取出一卷帛圖,鋪在官道旁一塊壓得半平的草皮上。
夏侯尚也蹲下來。圖上的墨線被暑氣蒸得微微發脹,有幾處已經漫漶了。司馬師用一塊小石子壓住圖的一角,用手撫平了另一角。夏侯尚則用膝蓋壓住最邊上的那條線,那線畫的是汝水,正好壓在他膝蓋骨的下面。
司馬師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巢湖上,然後往西南劃了一道,過承德,過大別山,停在六安。
“如果東吳這一仗,不是衝著合肥來的呢?如果孫仲謀只是讓朱桓和全琮在合肥擺個樣子,把滿將軍和壽春的兵都吸在南邊,暗地裡讓諸葛恪帶丹陽兵翻越大別山,直插六安——”
他抬起眼睛看著夏侯尚,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伯父,師斗膽問一句,六安現在還有多少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