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撤退
夕陽的光線正對著他的眼睛,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山脊上那層被夕陽鍍了金邊的松林正在風裡翻湧,松針翻面的時候反射著碎片一樣的金光。就在那片金光和松林的交界處,他看見了一道正在緩緩升起的煙塵。
那道煙塵很薄,估計至少有十幾裡,像一層被風吹起來的黃紗,但它的寬度在拉大,高度也在攀升。隔著十幾裡,那些松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部往前推著走,松濤一層接一層地翻滾。
是騎兵!
他們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六安城方向移動。
諸葛恪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緊了。
哪來的援兵?
那個方向是汝南的方向啊。
可是汝南怎麼可能這麼快來人呢?
斥候昨天夜裡回報的腳程算得清清楚楚。
即使賈充昨天就從汝南晝夜兼程南下增援六安,最快也要三天,
這個來援速度太瘋狂了!
諸葛恪皺起了眉頭,
除非賈充根本沒等後續輜重,把步兵甩在後面,只帶了輕騎晝夜兼程地往南趕……
可這也不對啊?從汝南到六安的路程,輕騎急行軍也至少也要兩天吧。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接到王凌急報之後才出發的,除非他在自己從承德翻山之前就已經開始往南趕了。
或者是另一支騎兵。
是啊,豫州的駐軍又不止賈充一支。
可如果是豫州其他方向的騎兵,那就意味著曹休東進之前就已經下令讓豫州駐軍往六安方向靠攏了,
曹休他在路上就已經算到自己聲東擊西六安這一步了嗎?
怎麼可能!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諸葛恪的腦子裡,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它,但那個念頭已經扎進去了,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自己把合肥水師耍得團團轉,用火船燒了孫泰的後隊,又在承德棄船翻山,直插六安。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他以為對手還被困在東線朱桓那裡,
他以為自己快到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但現在,諸葛恪忽然意識到,如果那道煙塵真的是豫州來的援軍,那麼曹休的棋比他預想的還要早一步。
不,也許不止曹休。
滿寵在合肥城裡,那個在淮南守了十幾年的老狐狸,也許早就看穿了他的目標不是合肥,也許早在自己翻山之前,合肥就已經派出了快馬去豫州調騎兵了。
“元遜。”
陳表也聽見了那聲音,他轉過身,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著諸葛恪,
“那個方向是汝南方向啊。”
諸葛恪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道正在變大的煙塵,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像一個賭徒盯著自己已經押下去的最後一注,明知道要輸了,手卻捨不得從賭桌上拿開。
他心裡翻騰著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自己這輩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失算”,在江東的時候人人都說他少年奇才,連孫權都拍著他的肩說“元遜有父風”,他帶著三千丹陽兵燒了合肥水師,一路勢如破竹地打到六安城下,他以為這天下沒有什麼他算不到的事情。
可此刻那道支援的就像一記耳光,響響亮亮地抽在他諸葛恪臉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出發前在柴桑對孫權說的那番話。
他說,陛下給我三千丹陽兵,我就能把廬江整個端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巧,像在說一件唾手可得的小事,滿座皆驚,只有他自己不驚,因為他真的覺得這件事不難。
可現在六安城還好好地立在那裡,北牆上那面破了十幾個洞的曹魏戰旗還在風裡翻卷,王凌那個書生還站在垛口後面沒有倒下,而西北方向的煙塵正在一寸一寸地壓過來。
他忽然覺得,柴桑城裡的那些或驚歎或嫉妒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針,一根一根紮在他後背上。
他身後,陳表沒有再催,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等著。
諸葛恪的脖子上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陳表從來沒有見過諸葛恪這樣,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誚笑意的眼睛,此刻變得又深又窄,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
他知道,諸葛恪正在飛快地計算,計算騎兵的速度,計算天黑的時間,計算自己手裡還剩多少能用的兵,計算如果現在衝上去需要多久能開啟城門。
這些數字正在諸葛恪腦子裡翻滾著,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最後他會從這一鍋粥裡撈出一個結論。
但無論結論是什麼,都一定是最有效的那一個。
不能再猶豫了!
六安城頭上的滾油鍋重新被架起來,黑煙從垛口後面升起來,混著守軍重新點亮的火把光,把城牆的輪廓映成一道忽明忽暗的剪影。諸葛恪皺起了眉頭,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催:
要不,我們趁騎兵還沒到,立刻下令最後一波衝鋒,拿下北牆垛口,開啟城門?
但另一個理智聲音同樣在告訴自己:
已經來不及了。
那道煙塵推進的速度太快了,照這個速度,騎兵的前鋒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趕到城北。
他的丹陽兵已經打了一整天,所有人都到了極限,這個時候再衝一波,就算能登上城頭,也沒有力氣開啟城門了。況且,城頭上那面破旗後面,還站著一個一整天都沒動過的人。那個人叫王凌。王凌在等什麼?他也許也在等這股煙塵。
遠處那道煙塵還在繼續逼近,馬蹄聲越來越清晰,已經從極細的一線變成了悶雷般的低鳴。
矮丘上的碎石被遠處的震動震得輕輕跳動,諸葛恪靴底的塵土也跟著顫了一下。西北方向的山谷口已經有飛鳥被驚起來了,黑壓壓的一片從松林上方掠過,往東南方向飛去,叫聲尖銳而急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巢裡驚醒的。
六安城頭上的魏軍也注意到了那道煙塵。垛口後面有人舉起了火把,有人用手指著西北方向喊了什麼,有人在角樓上朝合肥方向揮舞旗號。城樓正中的垛口後面,王凌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偏過頭,朝身旁的令兵說了一句話。諸葛恪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他看見那個令兵轉身跑了,跑的方向是城樓內側的石梯,那是傳令兵用來調動城內機動部隊的通道。
諸葛恪站在矮丘上,望著那道煙塵,望著城頭上那面被射了十幾個洞的曹魏戰旗,望著夕陽最後一縷光從山脊上消失,暮色從大別山方向漫過來,把整片戰場一層一層地裹進暗青色的陰影裡。
他站在暮色裡,手裡握著刀,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映著城頭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光。
“撤吧。”
他說,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連陳表都差點沒聽清。
但諸葛恪自己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字從他的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像是帶著一股腥味。
他知道,今天這個字一出口,就意味著這一天所有的流血都成了無用功,三百多條丹陽兵的命被自己這個統帥白白填進了壕溝,同樣意味著他諸葛恪在六安城下,輸了這一陣。
“讓所有人馬上撤回山裡!”
他的刀還握在手裡,刀尖在暮色裡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然後慢慢垂了下去。
諸葛恪覺得自己,像一頭被拔掉了牙齒的野獸,連最後一口力氣從刀尖上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