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哪來的援兵?
快天黑前,趙無敵又出擊了一次。
這次他沒有帶三百人,只帶了五十個敢死士,
這次他們從西牆側暗門溜出去,繞到北牆雲梯隊的側後方,用火把點燃了兩架雲梯的側梁。
雲梯上的麻繩被燒斷之後,梯身從中間裂開,正在往上爬的十幾個士卒摔進壕溝填土裡。
趙無敵撤退時被劉阿滿的弩箭射中了肩膀,但他硬扛著那支箭跑回了暗門,箭桿在暗門合上的一瞬間被門板夾斷了,斷箭還嵌在他的肩膀裡。
他沒有停,一直跑到城牆內側的石壁下面才靠著牆坐下來,用匕首把箭頭剜出來,匕首尖在肉裡翻了一下找著了位置,他一咬牙往外一挑,箭頭帶著一塊碎肉叮噹一聲掉在石板上,血從那個洞裡噴出來,噴了一牆。
他咬著牙沒叫,只是從戰袍下襬撕了一條布把傷口纏緊,一步一個血腳印的繼續往城樓上走。
走到頂的時候他靠在城樓的柱子上歇了歇,然後對王凌說了一句:“將軍,末將回來了。”
他說完之後,整個人順著柱子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但沒有暈,只是頭靠著柱子,。王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下巴。趙無敵看見了。他靠著柱子,閉著眼喘氣,覺得那一點頭比什麼藥都管用。
林大郎在第五次登城時,還是被滾木砸中了盾牌。
那根滾木從小腿粗的松木削尖了頭,從垛口上砸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風聲,砸在他藤牌正中央,藤牌被砸裂了,木屑飛進他左眼裡,他捂著眼睛單膝跪在梯子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但他沒有鬆手,右手還死死攥著梯子的橫檔。
林小乙在他下面兩檔的位置,看見阿兄捂著眼睛,急得叫了一聲:“阿兄!”
林大郎搖了搖頭,用右眼睜開的一條縫往上看了一眼垛口,咬著牙繼續往上爬了兩步,然後被城頭上一個魏軍用推杆頂翻了下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砸在壕溝填土上,後背著地,砸出一個淺淺的人形坑。林小乙從梯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把林大郎從泥水裡拖出來,拖到城牆根下的死角。林大郎坐在地上,左眼緊閉著,血從眼角往下淌,但他把刀還攥在手裡,刀尖插在泥裡,刀柄上的麻繩已經被血浸透了。
“阿兄,你的眼睛……”
林小乙的聲音在發抖。
“一隻眼睛夠用了。”
林大郎用右眼看著城牆上那架正在重新架起來的雲梯,看著上面正在往上爬計程車卒,看著他手下那個叫阿石的年輕人用短刀跟城頭上的矛兵對捅。
林小乙從自己的戰袍下襬撕下一條布,想給林大郎包紮眼睛。
林大郎按住了他的手。
“別包。包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小乙的手頓住了,那條布條在他手裡捏成一團。林大郎用右眼看著他,說:
“去。幫阿石架梯子。老子歇一會兒就跟上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小乙聽出來了,他阿兄的每一句話都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
林小乙抹著眼淚站起來,他把林大郎的藤牌撿起來,藤牌已經裂成兩半了,他把裂開的藤牌綁在自己左臂上,又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是誰掉的環首刀,轉身往雲梯方向跑。
他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大郎正用一隻眼看著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走啊!”
林小乙也跟著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繼續跑。
等林小乙跑出去十幾步後,林大郎臉上的笑才慢慢收起來。
自己左眼廢了,後背著地那一下砸實了,腰徹底使不上力了。
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登城已經登完了。
他說的“歇一會兒”是假的,“跟上去”也是假的。
他這麼說只是為了讓林小乙安心的走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隻手一直在抖。
他從泥地裡抓起一把溼土,用力攥了攥,土從指縫裡擠出來。
他知道自己不是怕,他只是疼。
疼得想把手都給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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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表在城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重新組織登城了。
他的戰袍下襬被滾油燙出一個拳頭大的洞,左手虎口上裂了一道口子,是他剛才親自扛雲梯時被推杆的碎木劃的。
他把刀拄在地上,往矮丘方向看了一眼。
諸葛恪還站在矮丘上,正望著六安城頭上的那面曹魏戰旗。
那面旗已經被弩箭射穿了十幾個洞,但還在風裡翻卷,旗角被風吹得噼啪響。
“將軍!”
陳表朝矮丘方向喊了一聲,他的聲音被戰場上的嘈雜蓋去了一半,他下意識地往前又跑了幾步,踩過一具半埋在泥裡的屍體,彎腰喘了一口,又喊了一次,
“日頭快落山了!”
諸葛恪把目光從城頭上收回來,往西邊天際看了一眼。
夕陽正往大別山方向沉下去,山脊被鍍了一層金邊,天空從金色過渡到橘色再過渡到灰藍,幾隻歸巢的鳥從戰場上空飛過,翅膀被夕陽映成淡粉色。
光線已經不那麼刺眼了,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他看了一眼城牆上正在往下潑的滾油和壕溝填土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斷箭,看了一眼正在第三次架梯的林大郎、臉上全是泥的林小乙、大腿上還在流血的周粟,這些丹陽兵跟著自己翻山越嶺,在巢湖上燒了合肥水師,又翻過大別山打到六安城下,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這些都是自己與魏軍的賭注啊!
諸葛恪在心裡算著時間。
一旦天黑下來,攻城方就只能收兵,因為夜裡登城太過危險,城頭上的守軍可以趁機修整垛口、補充滾木礌石、重新佈置弩機。
如果不能在半個時辰內拿下北牆,那他這一整天的血就白流了。
他這輩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讓賭注白白虧掉。
諸葛恪把刀拔出來,刀尖朝著六安城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肺裡立刻灌滿了戰場上那種混著血、油、松脂和焦木的氣味,這個氣味他已經聞了一整天了,從辰時聞到日暮,從第一波填壕聞到現在的僵持。
他又看了一眼城頭上那個穿深青色戰袍的身影。
王凌還站在垛口後面,一整天了,那個書生沒有挪過位置。
諸葛恪忽然覺得,只要王凌還站在那兒,這面牆就永遠不可能被攻破。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必須下場了。
有些仗,主帥不流血,底下的人是不會拼命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準備下令最後一波衝鋒。
但就在他準備邁出第二步的時候,天地間忽然多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從西北方向的山谷裡傳過來,貼著山脊往六安城方向推,起初只是極細的一線,混在傍晚的風聲和城頭上的鼓聲裡,幾乎聽不出來。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
那是……馬蹄聲?
他絕不可能聽錯。
這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踏過黃土地的聲音,像是地底下埋著一面大鼓,有人用鼓槌在一下一下地擂。
那個聲音從西北面的山谷裡翻過來,混在黃昏的風裡,像一場從地底湧上來的悶雷。
諸葛恪猛地轉過頭,往西北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