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湯恩波再電李綜人
“報告!督察處許多金,求見主任。“
“進來。“
許多金推門而入,反手把門帶上,走到大班臺前先將材料平平整整推到李長官面前。
然後立正講了一遍事情經過。
李長官掃了眼清票上的篆印和平津冬防專儲的紅戳,沒說話,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許多金微微探身強調:
“主任,這已不是湯恩波朝我要糧,他扣的是國防部列賬、北平行轅名下的補給物資。”
“耿司令的接收單在他手裡,他裝看不見。“
李綜人鼻腔裡逸出一聲冷哼,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他臉上:
“你真當我聾了?”
許多金低下頭不吱聲。
“我就說你能搞事。”李綜人把清票往桌上一拍:
“你讓耿司令替你打那張欠條的時候,就沒想過有一天會鬧到我這兒來?”
許多金偷換概念反駁:“主任,我可沒惹誰,是他們蘇北扣咱們的船。”
“咱們?!”李長官從鼻孔哼了一聲。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小子分明是先斬後奏,把私人糧船變成聯勤列賬的公物。
再拿他李綜人當盾牌去擋湯恩波的刀。
這局做得漂亮,但被人當槍使的感覺,終究不太痛快。
許多金有點不好意思地提醒:“主任,雖說我陸續弄到一千萬斤糧食。”
“可是這東西,咱們華北不怕多啊,要防備再次被劫的缺口。”
“優先保證自己人才能考慮其他人吧。”
李長官瞪了他一眼,拿起材料審閱,心中盤算著利害。
許多金能讓桂系駐防部隊後勤底氣充足,這小子很有用。
其二,湯恩波身為蔣系嫡系,屢次越界插手北平行轅轄下海運後勤排程。
實則藉機侵蝕華北軍政話語權,今日退讓一步,後續蔣系勢力會步步緊逼壓縮桂系華北地盤。
其三更簡單,他不能任由湯恩波打壓拿捏。
“湯克勤這個人,抗戰時在我五戰區就這做派,只聽委員長,不聽行轅。”
李長官無奈地一笑:“你真以為我現在還能命令得了他?”
許多金沒接這句派系牢騷,只是提醒:
“卑職不管他探誰的底線。華北行轅的面子事小,前線弟兄捱餓事大。”
“他耽誤我出去運糧,請主任做主。”
李綜人盯著他看了片刻,明白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
可是若為此跟湯恩波撕破臉,又犯不上,但必須讓姓湯的知道,北平不是誰想捏就捏的軟柿子。
他摘下眼鏡,拿絨布慢慢擦著,在心裡把電報措辭過了三遍。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他提起毛筆,在電報紙上一揮而就。
徐州綏署湯副總司令克勤吾兄勳鑑:
據報射陽河口福興號米船已歸第五補給區接收,聯勤已入賬。
平津冬防在即,華北行轅亦需統籌儲備。祈即電飭徐州方面放行,勿再稽延,以免耽誤補給作業。
弟綜人叩。
這封電報客氣周全,既是告知也是警告,給足湯恩波體面。
許多金親自拿著電報來到機要室看著發出去,而且他不走了。
就在這裡等著結果。
他相信這兩位能打起來。
另一邊的湯恩波很快收到了電報,他拿起來看完氣笑了:
“李綜人還拿我當下屬?一個行轅主任管到我陸軍副總司令頭上了?”
他想起抗日時在李綜人手下當差時的憋屈,眼前浮現出臺兒莊戰役時的情景。
那時李綜人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他是麾下一員戰將。
那些催命符一般的電報,什麼“限即刻到”“不得延誤”的命令,至今想起來仍讓他牙根發癢。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倒要看看,誰能壓得過誰。
今天這事不一定誰有理呢。
加上派系鬥爭,他親自到機要室回覆電報,直介面述:
“……蘇北前線各部給養短絀已報國防部,整編二十八師李部現每日僅發六兩糧,實情堪憂。”
“依《戰時補給暫行條例》第三條,急缺地區得優先排程待分配物資。”
“該批米若確係聯勤接收,俟清冊呈核畢,當酌情協調北調事宜。”
他停頓一下,皺著眉冷聲道:
“至若即時放行一說,恕難從命,前線餓死人,比北平冬防缺口更要命,想李主任亦不忍見袍澤枵腹赴敵。”
“盼諒察。”
最後三個字是他不想給面子又咬著牙不得不先這麼說的。
猶豫下又不甘心的補了五個字:“弟恩伯叩寒酉。”
許多金收到譯出來的電報,發現這民國高層不管怎麼生氣。
都能給對方點面子,而且不管年紀大小都會稱呼對方為兄。
就連委座也管別人叫過兄。
這幫傢伙,明著一套背地裡一套,還傳承有序。
他直接拿回去給李長官看,並且分析道:“主任。”
“他的意思是在清查是不是走私,不是在扣留,他這是要先佔理。”
“還說蘇北比咱們北平急,按條例可優先排程,拿條例給咱壓回來了。”
“這酌情協調約等於拖。”他指著電文繼續勾火:“他那意思很明顯了,是等你來求我。”
李綜人面色陰沉如水,盯著電文半晌沒說話。
雖說這小子不是東西,可解釋的也沒毛病。
許多金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補了一句:
“主任,您看他這措辭,李主任、弟恩伯。表面恭敬,實際是告訴您:咱倆平級,您別拿行轅的命令對我吆五喝六的。”
“他現在多少有點那個……”
許多金見李長官瞪眼了沒敢明說,又指著電文末尾那行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火氣:
“還有這盼諒察,這廝的話聽著客氣,實際上就是一句話,我不放,您能怎麼著?”
李綜人當然知道,湯恩波不打算放,而且在挑釁。
他靠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看著有點氣急敗壞的許多金,直接嘲諷道:
“你就這麼想看我跟他打起來?”
他冷哼一聲,有些感慨地說:“時代不同了,人家現在是副總司令了!”
“你覺得,你這批糧來歷正不正?”
許多金毫不閃躲的回答:“肯定正。”
“每一石都有南洋僑領的募捐清冊,有新加坡中華總商會的公證函,有海關的驗關記錄。”
“他查不出毛病。”
李長官點了點頭:“許多金,湯恩波那句不肖軍官夾帶私貨,你聽著不舒服是吧?”
許多金搖頭:“沒有,想氣我可不容易,我這人臉皮厚。”
“再說了,我這小官被罵兩句都沒問題,我沒什麼面子。”
“就是替您這位抗日名將不平,他湯跑跑憑什麼?!”
李綜人對於抗日的歲月有些緬懷,感慨道:“你比猴都精啊!”
他站起身說道:“這湯恩波非要打擂臺,我不能讓他一直撒潑。”
“走吧,跟他聊聊去。”
他率先出門來到機要室,同樣口述:
“……福興號糧船北調,絕非貴綏署可擅自截留移用。”
“再事遷延,致平津囤糧缺口無法填補,影響冬季防務整備,其責非北平行轅所能任。”
“滿城戰事在即,限你於十月十六日拂曉前放行抵徐州補給站轉運北調。”
他冷著臉補充一句:“敢貽誤戰機!逾期由貴部承擔補給延誤之全責,並報國防部備查。”
“後果自負!”
湯恩波在機要室接到電報時非常不屑,再次聽見拂曉二字讓他咬牙切齒。
他更沒想到李綜人回覆這麼快。
措辭就差軍法他了。
估計對方也明白他的想法了,那就來吧,他還是口述:
“再電他!”
“……整編二十八師李良榮部現扼阜寧、鹽城正面,直接與紅黨主力接戰。三日來連電告急。”
“若強行北調此批米糧致蘇北部隊譁變或潰退,會影響剿匪全域性。”
“李主任限十六日拂曉前放船之語,恕弟不敢奉詔。”
“戰事方殷,盼吾兄以大局為念,如貽誤戰機,”
他很想說嚴懲不貸,可又治不了人家,只能補充:“當心南京嚴懲不貸!”
許多金收到以後,拿起電文呈給李長官看,還跟著解釋:“他說不敢奉詔?”
“國軍系統內極少有人敢這麼跟行轅主任說話,這傢伙說須向委座負責。”
“那意思很明顯了,說您管不著我。”
“這廝居然又搬出總長和委員長壓了回來,他可真出息。”
“他打日本鬼子那會也這這樣沒骨氣嗎?”
李綜人撇了他一眼,板著臉道:“雖然你小子說的是事實,可是我更不愛聽你說話。”
他又看向電報冷笑:“反咬我只顧華北不顧剿共大局,道德高地也佔一點。”
“湯恩波在後方居然長進了啊!”
“脾氣也漲了!”許多金再次補充:“我感覺他都瞧不起委座!”
“荒唐!”李長官扣下茶杯站起來提點:“有些話你不可以說!”
他承認這是事實,湯恩波確實有這種心理,包括他也一樣。
在各方面都認為委座不行,可是又不得不聽人家的。
就像古代厲害將軍服從一個無能皇帝差不多。
他沉吟約五六秒說道:
“湯克勤這是告訴我,他只認南京,不認北平。”
“好。那就按南京的規矩來。”
他看向機要員口述:“呈國防部、陳總長、委員長侍從室。”
“……北平行轅依法有統籌排程之權,按《北平行轅組織條例》第三條……”
“謹請國防部裁示,徐州綏署是否有權截留已列賬之華北補給物資?”
“若否,請電飭湯副總司令於十月十六日拂曉前放行,以維補給體制。”
“綜人叩銑。”
許多金聽出來了,這就不是電報扯皮了,別看措辭不嚴,鬧的卻不算小了。
如果只是他自己,幹不過人家湯恩波,有這位大佬發報,重量完全不一樣。
歷史上李長官處理湯恩波這類嫡系,正是用這種做法。
先禮後兵,一旦對方蹬鼻子上臉,走程式報南京讓它成委員長的事。
讓嫡系內部去消化,湯恩波再橫也不敢跟蔣說“我不放”。
與此同時,湯恩波沒接到電文也明白了,李綜人拿他沒招肯定去找委員長了。
這讓他心裡有些得意,終於出了口氣。
就他李綜人會告狀嗎?也不看看誰是嫡系。
他親自起草電文。
南京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鈞鑒、陳總長辭公勳鑑:
寒銑兩電均經拜讀。職非敢抗上行轅排程,實前線情形危急,不得不據實稟陳:
依《剿匪期間補給排程綱要》第七條,戰時補給應優先配給距敵最近、給養最匱之戰區……
職凜遵鈞座剿紅第一、補給統一之訓示。
強行北調致前線失利,則職萬死莫贖。
現擬:米先供李良榮部半月急需……已令徐州綏署備齊核查清冊呈報國防部。
職湯恩波叩。寒戌。
(密·親譯)
當夜,南京,黃埔路官邸。
委員長看完兩份電文,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沒有立刻說話。
他心裡的天平,本能地偏向湯恩波,那是他的嫡系,是他在軍中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
而李綜人,桂系領袖,從來不是他的人。
陳成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放下電文開口道:“委座,這件事,我瞭解一些情況。”
委員長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說。”
陳成實話實說:
“那船糧,確實是許多金從南洋運來的。包括這次廣濟寺抄出的也全部上交了聯勤,沒有截留一粒。”
“他在北平施粥,用的是自己的錢,沒有動公帑。”
委員長還是沒有說話,心裡還在權衡。
陳誠見狀換個思路繼續說:
“委座,國軍不缺會打仗的將領,湯恩波能打,李綜人也能打。”
“但我們缺的是什麼?是能把糧食從後方運到前線的人,是能在地方上把錢糧物資籌措起來的人。”
“許多金在天津、在北平乾的這些事,換一個人,未必幹得成。”
委員長微微點頭,至少許多金不像其他人那麼貪婪,比戴春風還能搞錢。
確實很有能力。
陳成補了一句:“而且,他那條南洋糧道,是花了很大力氣經營起來的。”
“若因為湯恩波截了一次,往後華僑不敢再捐糧,損失的就不是一船米了。”
“再有,華北軍情同樣重要,而且,那裡關乎到東北的補給。”
他小聲提醒:“這次如果讓李綜人不滿,又寒了許多金的心。”
“特別是許多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給廖長官送物資了。”
“特別是那藥廠,如今大批疫苗發放全軍乃至全國……要考慮其他人對此事的看法。”
委員長端著茶杯,還是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桌面上那兩份電文之間來回移動。
湯恩波是將他命令奉若聖旨的人。
李綜人是他始終提防卻又不得不用的棋子。
但陳成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終於茶杯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下令:“讓湯恩波放船。”
安撫許多金了,那也不能讓湯恩波不滿,又補了一句:
“蘇北的糧,從蕪湖調一批過去,補給李良榮。”
“告訴湯恩波,下次再有這種事,先報國防部,不要自己動手。”
陳成站起身恭敬道:“是。”
他準備離開時,委員長又叫住了他:“讓許多金去送糧吧。”
“只要能保證前線的供給,順利完成任務,可以給他一顆星。”
陳成心中一動,微微頷首,轉身出門。
當夜,他就把電報發到徐州。
湯恩波看完,臉色徹底黑了。
他將電報紙往桌上一拍,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操!”
“那許多金憑什麼?”
他揹著手轉圈,嘴裡嘀咕著:“委座怎麼可能向著他呢?”
“也罷!”
他咬牙切齒的自語:
“這個小處長,你不是要上前線嗎?”
“千萬不要落在我手裡!”
“不然!”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牆上那幅華東作戰地圖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要想辦法把許多金調到華東這邊來,等他以後領兵時,要經常發電報指揮許多金。
目的是讓他當炮灰為黨國盡忠。
至於那船糧食,他終究是沒有抗命的膽量,就連時間都沒有改。
十月十六日拂曉前,福興號汽笛長鳴,緩緩駛離射陽河口,向北而去。
與此同時,蕪湖碼頭上,國防部調撥的三千石糧食正在裝船,準備發往蘇北前線。
許多金在北平得知訊息時,正親自帶兵去幾十裡外的寺廟接收糧食。
順帶著領兵進山把金碧輝一處藏寶取出來,這回收穫很少。
他回到帳篷裡,也直接把電板往桌子上一拍,以他對湯恩波的瞭解。
這傢伙絕對懷恨在心,希望自己有機會能夠跟他互相電。
最差也不能再被他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