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湯恩波二電許多金
昨夜剛下完小雨,北平寒意愈發濃重,涼風吹遍街巷,卻壓不住市井裡攢動的人聲。
天橋法場又集中處決百餘人的訊息傳遍四九城,大批百姓聚攏圍觀。
行刑名單裡土匪佔了大半,加上漢奸和無良商家,老百姓對這些人沒有一點同情。
巴不得官員也跟著死絕呢。
這兩天沒人再敢提挖墳的事,許多金的盜墓賊外號也徹底變了。
沒有逆轉,改成了“許閻王”,這位是真敢殺,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他。
尤其是茶館生意火爆,原因不止是聽說書人講許處長來到北平乾的事。
還有門口趴著的肥頭大耳和尚同樣吸引人,這幫傢伙一直沒見瘦。
只是模樣有些悽慘,身上全是口水和爛泥,如果不是大糞值錢,後果可想而知。
屋內的說書人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朝窗外努了努嘴:“諸位老少爺們兒,您往街上看。”
“全北平的大車,連拉泔水的驢車都給徵用了,運了三天三宿還沒見底兒!”
眾人順著望去,只見一溜騾車、排子車,浩浩蕩蕩從西四牌樓那邊壓過來。
上邊碼著一袋袋米麵,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一個穿灰布棉袍的老漢“呸”地啐了口濃痰,拿菸袋鍋子磕了磕桌腿說:
“這算啥?我告訴您,從那和尚地窖裡翻出的金銀財寶,整整拉了一卡車。”
旁邊一個歪戴帽子的地痞擠過來,嬉皮笑臉地接茬:
“可不是嘛!那金身佛像底下居然也有密室,裡面全是古董。”
“特別是那金身,一砸開果然是金的,那金子淌得跟香油似的!嘿,這佛祖,愣是沒幹過咱們許閻王!”
老漢扭頭瞪了他一眼,一口濃痰直接啐在他鞋面上:“狗東西!你還有臉說?”
“當初阻止許處長跟佛祖化緣時,就數你蹦躂得最歡,你當我眼瞎了認不出你來?”
地痞也不惱,拿鞋底蹭了蹭鞋面,嘿嘿一笑:
“老爺子,您別急眼啊。我那不是一時糊塗被和尚騙了嘛!”
“不過話說回來,許閻王既然這麼能耐,咋不把城裡城外那些寺廟全給抄嘍?”
“我要是有兵……”
老漢翻了個白眼,心想你小子要有兵,怕是比那幫土匪還能禍害。
他沒再搭理地痞,站起身,去廟門口蹲著,但凡有人嘀咕一聲“許處長做的過了”。
他就敢把二十年老痰啐他一臉。
此時許多金正在安排糧食儲存和轉運問題,整整又忙了一上午。
眼看著滿城那邊就要打仗了,他計算完需要借多少大車以後,跟各個部門打完招呼。
又拿起電話打給黃唯陰陽怪氣道:“黃軍長,我已經得到運輸命令,起碼能親自去前線了。”
“您在後面慢慢練兵吧,同樣是黃埔出身,幹什麼都是為黨國做貢獻嘛。”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根本不給黃唯開口的機會,就是刺激他。
黃唯的胸口裡有一股濁氣在翻湧,半晌也壓不下,他抓起筆,刷刷刷擬了份電報。
兩個鐘頭後,回電到了,只有四個字:原地待命。
黃唯盯著看了半晌,猛地將電報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他在屋裡踱了兩圈,像一頭被困住的犟驢,最終一把抓起電話,搖通了北平督察處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許多金不緊不慢的聲音:“喂,哪位?”
“許處長。”黃唯壓著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忠厚長者:
“不是我黃某人好為人師。前線打仗,那是千軍萬馬的事兒,跟你抄廟抓土匪可不一樣。”
“你要低調,要虛心跟老前輩請教,這是涉及到你生命安危的,你要為全軍將士著想……”
許多金耐心聽著,最後嘆息道:“你說這麼多有啥用,你也上不了戰場。”
“怎麼著,你還能遙控指揮讓我獲得勝利?難道你比委座都厲害?”
黃唯一呆,他撇撇嘴沒法說委員長,耐心提醒道:“我勸你儘量聽我的。”
“我會讓你知道誰是外行。”
“行,等到了戰場我肯定給你打電話,你準備好地圖吧。”許多金笑著掛了電話。
有黃唯和委座在,他這仗想打贏才怪。
心情大好之下,給這段時間跟著忙碌的部門都發了一個月獎金。
他許某人買單,佛祖出錢。
而且是以行轅的名義發,這樣一來,參謀長等人都不能反對了。
他去跟李長官請示完便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樂呵呵下班。
結果接到一個電話讓他瞬間就不高興了。
“你再說一遍,誰把老子的糧食給扣了?”
電話那頭傳來沈婉君親戚的聲音:“是湯恩波的嫡系,還有第一補給區的人。”
“我們船隊在蘇北補給,人家拿錢上門,不賣都不行……”
許多金聽明白了,按照國黨的尿性,如果商隊背後沒人或者不夠硬。
被沒收屬於常規操作。
他也算不夠硬的那一類,身份和湯恩波是沒法比的,特別是如今蘇北戰事吃緊。
湯恩波舊部、整編第二十八師師長李良榮缺糧,應該快斷炊了。
他掛了電話直接給蘇北打回去,等接通後態度非常強硬的說:
“李師長,那船上是南洋華僑募捐給華北前線將士的,如果華北沒收到,華僑那邊一鬧,南京監察院追下來,責任誰擔?”
他這只是明面藉口,暗地裡是想讓蘇北國軍多耗些元氣,畢竟那邊的紅黨處境並不好。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開這個口子,今天李師長扣一艘,明天別人再來要兩艘。
他許多金的私產就成了國防部的免費倉庫了。
李師長聽見他這個理由便開始訴苦:“許處長,同為國軍,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你在華北的事我都聽說了,距離北平比較遠的寺廟也給捐了糧食。”
“總數超過一千萬斤了吧?完全夠等到國防部補給了吧?勻給兄弟一些救急。”
“大家互相行個方便嘛。”
“方便?”許多金冷笑著質問:“你的做法是讓我幫忙救急嗎?”
“那糧是我跟佛祖化緣來的!你有能耐也去化緣。”
“怎麼著,我比佛祖好欺負唄?”
李師長聽見這話,明白人家是不賣了,他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絲官場老手的圓滑說:
“在職公職依《公務員服務法》嚴禁私自經商牟利,這批南洋商船登記在獨立商社名下。”
“名義與你許多金無直接權屬關聯,我會跟南洋那邊發函核查,再上報國防部監察處……”
“威脅我?”許多金眼神一冷打斷道:“船上都是我的人,你特麼信不信我炸沉它堵住港口?”
他“啪”的一聲掛了電話,這批糧食絕對不能給蘇北。
但是人家的理由也充足,為了前線將士。
是湯恩波的嫡系,那就是委員長的嫡系,他一個人比不了人家幾十萬人。
估計找委座也是讓他把糧食賣給蘇北,這個辦法行不通。
他直接去找第五補給區的耿司令說了一下這事。
耿司令微微皺眉:“許老弟,那湯恩波在抗戰時就護短,非常心疼自己部隊。”
“因此私下裡還有個湯跑跑的外號,在委座面前謙虛,實際上為人嬌縱跋扈。”
“他瞧不起任何人,別說我跟湯恩波對話,就是那李師長都不會給我面子。”
“你看這樣行不行。”許多金提出來個辦法:“你給我打個買糧欠條。”
“這批糧食就是第五補給區的了,錢可以慢慢還。”
“穩妥!”耿司令一拍手誇讚,他跟湯恩波不是一個派系天然對立。
加上跟許多金相處不錯,能給湯恩波找麻煩,求之不得呢。
直接拿起筆就給寫了欠條,還蓋上了大印。
許多金感謝一番就告辭,回去直接發報給李師長。
李師長看見糧食屬於第五補給區的了氣夠嗆。
但是他也有足夠底氣,馬上發電報回覆願意加錢買,而且第一補給區不寫欠條也是直接給錢。
還提醒,就算鬧到南京也是優先給他們,畢竟你華北現在有糧食。
許多金回覆還是那句話,你敢告到南京。我炸船都不賣給你。
而且會在報紙上譴責你們逼迫商隊,看誰來抗這輿論。
提到輿論,李師長沒招了,別說南京,就連委座都怕這個,他只能向老長官湯恩波哭訴求援。
湯恩波時任陸軍副總司令,統籌華東蘇北作戰軍務。
他接到電報時耐心看完,面色平靜,但是手指在不停敲擊桌面。
想急於穩住蘇北戰線的前提就是補給充足。
只是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新晉督察處長居然敢不賣。
這是沒瞧得起他湯某人啊。
他壓著火氣,深知商船屬民間。
不想落個劫掠破壞營商、濫用兵權的口實,再加上許多金背後牽扯的勢力,不宜硬來。
他只好降低身份,先行私電商洽。
許多金正在莊園跟南洋那邊打電話,溝通繼續運糧,又囑咐身邊的沈婉君安排人擴大商隊。
小桃紅看著密室裡那麼多金銀財寶提議:“我這幾天在北平貴婦圈裡聽說她們要去南洋買地。”
“咱家這些錢何不也投進去,那邊的地非常便宜,一買一大片。”
“現在不行。”許多金揉著她的蘋果解釋道:“馬來那裡還是英國殖民地。”
“萬一哪天獨立了,會優先保障本地人土地,還會藉機徵收或者提高稅收。”
“泰國南邊也不行,其他國家對華人並不友好。”
“廣東呢?”沈婉君覺得以後海上貿易應該會繁榮,而且還是在自己國家。
許多金嘲諷道:“現在買了都不夠鬧心的,地方保甲腐敗,國黨反覆徵糧比土匪都可怕。”
“等等再說吧。”
沈婉君覺得有道理,放棄這個念想,準備先把錢投進股市。
爭取在明年賺夠三千萬美金。
許多金髮現這個女人閒不住便提出來:“手握黃金優先做中美和南洋雙向進出口貿易。”
“可以購置遠洋貨輪主力跑大豆、花生外運,我這邊天津美軍倉儲、陸路轉運、通關便利都能打通。”
“我還能拿到植物油精煉工藝,你迴天津落地建廠,成品既可外銷換美金,精煉油料也能補給我交警總隊日常軍需,一舉兩用。”
沈婉君思索一會說道:“買船貿易沒問題。”
“廠子我怕戰事波及被炸,先觀望東北戰局,擇機再挪過去設廠穩妥。”
許多金任由她統籌商貿規劃,安排完就轉身上樓,扭頭看見劉守義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封電報。
他接過來一看,湯恩波居然親自給他發電,措辭還算委婉。
“許多金老弟,蘇北漣水前線孤懸,前方將士皆是隨我多年舊部,處境實在困厄。”
“公私兩方均感念你的相助,後續相關手續、結算事宜我可居中擔保辦妥,盼斟酌回覆。湯恩波宥。”
許多金冷笑一聲,他居然被湯恩波電了,這事沒得商量。
他拿出鋼筆,措辭客氣但立場堅定的回:
“湯副總鈞鑒,近海南洋商船系獨立商社自有產業,權屬不在卑職……”
“大宗軍售之事實在無力代為斡旋,還望副總體諒難處,另尋補給渠道。”
“許多金叩復。”
此時湯恩波正在京滬衛戍總司令部二樓的小餐廳裡吃飯。
他夾起一筷子醬牛肉時,副官將電文輕輕放在他手邊。
他放下筷子,拿起電文,逐字逐句看完。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腮幫子微微繃緊了一下。
然後他將電文紙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驚得旁邊的副官肩頭一抖。
“許多金!”湯恩波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
“一個在北平抄和尚廟的盜墓賊,一個小上校,也敢跟我打起官腔來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
“司令,此人前幾日在北平行轅,有陳總長親自替他站臺,委員長也對他另眼相待。”
湯恩波哼了一聲,他倒不至於為一個上校動真怒。
但在嫡系思維裡。
他在委員長心裡的地位要遠高許多金,對於這個小人物,總得教教規矩。
他提筆在電文背面批了幾個字,甩給參謀:
“給徐州發報,讓李良榮繼續扣船。這是戰時軍需徵調,有什麼後果,我湯某人擔著。”
參謀遲疑了一下:“司令,陳總長那邊……”
“陳成管華北,難道還管到我蘇北來了?”湯恩波眼皮都沒抬,強勢說道:
“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會跳出來替他說話。”
話音剛落,副官匆匆進來,立正敬禮:
“報告司令!李師長急電,許多金態度明確,限令其立即放船,否則……”
“否則怎樣?”湯恩波抬起頭,冷冷地看過去。
“否則……馬上炸船。”副官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
湯恩波緩緩站起身,手裡的粗瓷碗往桌上一墩,碗底與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放肆!”
這一聲不高,但餐廳裡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湯恩波揹著手走了幾步,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院子。
他現在不是為那船米了,就連北平幾百萬斤糧食他都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態度。
一個華北行轅的督察處長、一個第五補給區的老油條,聯手把他架在一邊。
等於當眾告訴他,你湯副總司令的手,伸不到華北來。
他沉默良久,才冷冷吐出三個字:
“再電他。”
“蘇北戰事瞬息萬變,前線將士忍飢備戰,戰局安危關乎整個華東全域性,絕非尋常商事可比。”
“你既身在軍職,亦當明曉黨國戰事優先之義……”
“若一味固執推諉,坐視前線部隊因缺糧潰敗,釀成戰局大損,後續追究貽誤軍務責任,你亦難脫干係。”
“望即刻考量辦妥,勿再拖延觀望。否則軍法處置!湯恩波,加急!”
許多金在稽查處辦公室裡看著電報氣笑了,這湯恩波語氣褪去客氣。
添上陸軍副總職級,施壓意味明顯。
如果他是蘇北那邊的軍職,估計已經被抓到軍法處了吧?
真當他是泥捏的?
這事鬧到陳成和委座那裡肯定是和稀泥了,只能私下裡解決。
那麼,他必須去告狀。
深秋的居仁堂,午後陽光斜斜穿過格子窗欞,在大班臺上那摞未批完的卷宗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李綜人摘下老花鏡,兩根手指捏著眉心揉了揉。
聽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像平日通報的節奏。
副官領來那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幾分匆忙。
他在官場沉浮二十餘年,對這種腳步聲有種本能的警覺。
通常意味著麻煩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