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次大陸見聞
成都府北門外,三千杆白蠟木長槍豎立在晨霧裡,這批由秦良玉親自從石砫深山裡點出來的川東老卒,身上掛著兩層硬牛皮坎肩,後背斜插著短火銃與劈山斧。
在白桿兵兩翼,是蜀王府掏出兩百萬兩存銀就地招募的三千名川中礦工與農夫,以及八百名帶著家眷、推著獨輪木板車的王府親軍家丁。
朱至澍立在點將臺正中,身上換了一套山文鎖子甲,外罩一領紫金蜀錦無袖戰袍。
他最後朝錦江邊那座若隱若現的望江樓望了一眼,反手將腰間的尚方佩劍往鯊魚皮鞘裡重重一按:
“開拔,向南!”
隊伍沒有走長江水道,而是順著千百年來馬幫踩出來的川滇古道一路向南。
翻越大小涼山,穿大理、過騰衝,兩萬多人在瀾滄江與怒江的懸崖絕壁之間整整跋涉了三十五日。
沿途險峰峽谷,棧道懸於半空,稍有不慎便是連人帶車墜入萬丈深淵。
到了緬甸阿瓦城外,大明南洋水師早先平定安南、中南半島後留下的硬化驛道已初具規模。
數以萬計赤著上身的緬人勞工,在近衛軍巡檢的皮鞭下挑土拓路,夯築貨棧。
朱至澍未在東籲王朝的舊王城多作停留,大軍攜著三千頭馱馬與沉重的輜重,順著伊洛瓦底江一路向西推進,硬生生從毒蛇蟠踞、瘴癘橫行的若開山脈熱帶密林中砍出了一條通道,踏入了孟加拉灣北岸的廣袤低地。
連綿三月的雨季剛過,孟加拉平原上的空氣沉悶粘稠,水汽貼著鐵甲縫隙直往毛孔裡鑽。
原先在緬甸境內還能見到的砂石驛道徹底沒了蹤影,橫在軍陣前方的,是一條在水網與爛泥塘裡被牛蹄踩出來的坑窪泥路。
道路兩旁,生長著數人合抱的巨大野榕樹與遮天蔽日的野芭蕉,氣根從半空垂入泥沼,宛如無數條懸掛的死蛇。
路旁水渠裡的黃泥湯緩緩流淌,水面上打著旋兒漂浮著發脹的死魚、爛芒果核,以及半截半截被蒼蠅叮滿的幹牛糞。
朱至澍騎在一匹產自滇西的寬背挽馬上,鼻翼兩側全是被熱汗泡出來的紅疹。
他伸手扯開領口的護喉鐵片,抓起粗布帕子狠抹了一把脖頸上的油汗,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團疙瘩。
“王爺,前頭水窪子旁邊有個土寨子,看著像當地土邦的村落。”
前頭帶路的一名白桿兵哨長勒馬折返,馬蹄在爛泥裡拔出撲哧撲哧的悶響。
那軍漢麵皮發緊,眼神古怪,到了馬前抱拳行禮,話音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彆扭:“前頭大樹底下……有動靜,看著不像伏兵,倒像是……鬧了怪病。”
朱至澍只當是撞上了當地土著設下的滾木陷阱或伏地土人,右手下意識扣住劍柄,朝身側的親兵統領偏了偏頭:“調兩個什的火槍手上去,槍機掛穩了。若有放冷箭的,直接轟過去。”
十餘匹戰馬踏著黏溼的紅黑泥漿,放慢馬步向前挪了數十步。
轉過一處雜草叢生的大芭蕉林,前頭一株樹冠寬達數丈的老榕樹下,景況毫無遮掩地撞入了眾人的眼眶。
日光順著密匝匝的枝葉縫隙漏下幾道刺目的光柱,照在一方被泥水浸透的平整石板上。
石板上橫趴著一頭長達六尺開外、通體佈滿灰黑環紋的成年孟加拉巨蜥。
那巨蜥的四爪被粗麻繩反綁在後方的老樹樁上,扁平的頭顱貼著溼石板,長尾在泥水裡無力地左右抽打,顯得無辜又無助。
而在巨蜥尾後,正跪趴著一個全身赤條條、通體皮膚烏黑枯瘦的中年男子。
“咴——!”
頭前帶路的戰馬打了個響鼻,碗口大的馬蹄受驚般在泥漿裡向後退了半步。
朱至澍整個人僵在馬鞍上,握著馬韁的手指猛然繃緊,眼眶瞪裂,整張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成了醬紫,胸腹之間翻江倒海,昨夜在行轅嚥下的幾塊幹牛肉與熱茶水順著食道往上頂,酸水嗆得他劇烈咳嗽,險些一頭從馬背上栽下來。
隨行的數十名白桿兵老卒,平日裡在石砫深山裡搏殺野豬、在遼東陣前頂著炮火肉搏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川中硬漢,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握著長槍的手懸在半空,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後頭兩個年輕的王府家丁更是扛不住這股沖鼻的氣味,翻身滾下馬鞍,趴在路旁的芭蕉樹幹上,扯著喉嚨哇哇大吐,吐得膽汁橫流。
“這……這是個什麼東西?!”朱至澍手中的馬鞭直直指著樹下那具聳動的黑軀,尖聲叫到,“他在幹什麼?!他趴在那條長蟲身上……在幹什麼?!”
旁側那名哨長也是面無血色,抬手抹了一把嘴邊的虛汗,舌頭有些打結:“回王爺……方才前哨摸過來的時候,這廝就在這兒折騰……弟兄們當是撞見了南蠻的邪法妖道,沒敢放槍,怕……怕汙了槍管子。”
樹下的赤身男子似乎被周圍的馬蹄聲驚擾,他遲緩地轉過頭來,那雙佈滿血絲與眼屎的渾濁眼球在朱至澍等人身上的明光鐵甲上掃過,臉上沒有半分羞恥與驚恐,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發黑的爛牙,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笑。
朱至澍胃中酸水再次上湧,他猛地扭過頭去,連第二眼都不願再看,馬鞭狠狠抽在空中,發出清脆的炸響:“放銃!一槍打死這下作東西!別讓這髒物汙了本王的眼!全軍向左繞開半里地,快走!”
“砰!”
一聲槍響,那男子身軀一挺,軟軟地滑倒在泥水之中。
整支前鋒隊伍如同避開瘟疫一般,踏著水渠邊緣的爛泥飛速繞行,連看一眼地上的死屍都覺得會折了自家的陽壽。
隊伍穿過密林,踏上恆河下游平原時,沿途的景象卻讓朱至澍心中的噁心逐漸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
這片土地肥美得令人眼紅。
腳下的平原一望無際,黑褐色的泥土抓一把在手裡,攥一下便能擠出油水來,漫山遍野的甘蔗林長得有兩人高,粗如兒臂,望不到盡頭的棉花田裡,雪白的棉桃沉甸甸地垂在枝頭,任由熟透的棉絮掉在泥地裡發黴爛掉;
山坡上的柚木、胡椒與肉桂樹密密麻麻,空氣裡到處漂浮著濃郁的香料與甜香。
但這片富饒土地上聚居的人群,卻活得如同泥沼裡的蛆蟲。
午後申時,大軍行至一座依河而建的大型土石城鎮外圍。
鎮外的黃泥道旁,朱至澍勒住了戰馬。
在道路右側的低窪水溝裡,正緩緩走來一隊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女與枯瘦孩童。
這群人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凸起如排篙,身上只裹著一條滿是油垢的破布片。
最奇特的是,每個人的脖頸上都用麻繩掛著一隻豁口的舊陶罐,身後則用皮條拖著一把破爛的細竹掃帚。
每向前邁出一步,他們便要轉過身,用手裡的竹掃帚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腳印掃平抹去;喉嚨裡有了痰沫,便必須艱難地低頭,吐進掛在脖子底下的陶罐裡,絕不敢讓半點唾沫落在乾硬的泥路上。
就在此時,鎮內走出三名頭裹雪白細布、赤著上身、胸前斜斜掛著三條黃色棉線的壯年男子。
水溝裡的這隊男女老幼一見這三人,如同見到了滾燙的油鍋,發出一聲聲淒厲驚恐的尖叫,忙不迭地整個人撲倒在發臭的水溝裡,把整張臉死死按進爛泥漿中,嘴裡唸唸有詞地哀求著,甚至連呼吸帶起的泥泡都不敢弄破。
那三名斜掛棉線的男子昂著下巴,手持雕花短木杖,目不斜視地從大路正中邁步走過,連眼角餘光都未朝水溝裡掃過半分。
“這是演的哪一齣戲?”
朱至澍指著水溝裡爛泥蓋頂的婦孺,轉頭看向身側一名曾在果阿當過通事的大明老海商:“這幫人身上掛著罐子、拖著掃帚,是在給官府服什麼苦役?”
那老海商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苦笑一聲道:“回王爺,這並非服役,這是當地傳了幾千年的規矩。這幫水溝裡的人,叫‘達利特’,也就是所謂的賤民、不可接觸之人。在當地教法裡,他們生來就不潔,骨頭縫裡都是汙穢。他們的影子若是落在了貴人身上,貴人便算遭了玷汙;他們的腳印若是留在路上,被高種姓踩了,高種姓的人便要用牛尿洗三日身子才能除晦氣。那罐子是用來裝他們吐出來的唾沫,掃帚是用來掃他們踩過的腳印。若是少掃了一步,被高種姓的剎帝利撞見,當場用棍子打死都沒人收屍。”
朱至澍聽得眼皮直跳:“大明衛所裡屯田的軍戶再苦,好歹有名有姓,見官也能喊一聲冤。這幫人……連在泥地上留個腳印的資格都沒有?”
“王爺,在他們眼裡,這幫賤民連牛馬都不如。”老海商搖了搖頭,伸手指向鎮子正中的主街。
朱至澍縱馬前行了幾十步,順著長街望去。
鎮中央那條排洩物四溢、漂浮著菜葉與爛泥的街道正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頭皮包骨頭、身上長滿惡瘡的白皮母牛。
一頭老牛慢悠悠地走到路邊一個賣雜糧的攤位前,伸出舌頭大口舔食著麻袋裡的麥粉,甚至順勢抬起後腿,一泡熱氣騰騰的黃尿直接澆在了攤位上的幹豆餅上。
那名頭裹雜色布巾的攤主非但沒有半點怒色,反而滿臉堆著狂喜的虔誠,噗通一聲跪在爛泥裡,伸出兩隻黑黢黢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股滾燙的牛尿,大口抹在自己的額頭、面頰與鬍鬚上,隨後閉上眼,雙手合十,對著牛屁股高聲頌唸經文。
長街對面的泥坑邊,一具約莫五六歲模樣的瘦小童屍倒伏在汙水裡,腹部浮腫發亮,成群的綠頭蒼蠅在屍身口鼻處嗡嗡打轉。
街上來來往往的鎮民,裹著各式布袍,面無表情地從童屍旁跨步而過,連眼皮都未曾垂下一分,彷彿腳下躺著的只是一截爛木樁子。
在更前方的神廟石臺階下,數十名渾身塗抹著白色死人骨灰、頭髮鬍鬚結成硬塊的苦行僧,正以極盡怪誕的姿勢折磨著皮肉。
一名老僧將右臂筆直地舉在半空,指甲早已長成彎曲的黑鐵鉤,整條右臂肌肉萎縮,關節徹底壞死僵硬如枯枝;
另一側的木架上,幾個赤身男子仰面躺在佈滿生鏽鐵釘的木板上,任由皮肉被鐵刺扎穿,流出帶膿的黃水;
最中央的一名枯瘦男子,竟在自己的下體處穿透皮肉,懸掛著一枚重達三十餘斤的生鐵秤砣,隨著他晃動身軀,鐵砣在兩腿間擺動,撕扯得下腹鮮血淋漓,男子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神情。
大軍進鎮的動靜不可謂不大,三千白桿兵鐵甲鏗鏘,腰挎火銃,上百輛大車在泥路上碾出深轍。
然而,沿途草棚底下的無數當地農夫與工匠,只要望見那明晃晃的鋼鐵槍尖與大明龍旗,便齊刷刷地伏倒在泥地裡,兩手按膝,額頭觸地。
沒有人逃跑,沒有人呼喊,甚至連一絲恐懼或憤怒的眼神都看不到,他們就那樣木然地跪著,任由大明的鐵蹄踩在他們身側的泥漿裡,眼神空洞散漫,猶如一片在日頭下風乾的死樹皮。
在這些人的認知裡,世間的一切屠殺、征服、飢餓與折磨,皆是天道前世定下的宿命因果。
今生受盡千刀萬剮,來世便能跳出苦海,投生為高貴的婆羅門,或者一頭無憂無慮受人供奉的白牛。
當夜,大軍在一處背靠大河的平緩坡地上紮下了營寨。
鹿角拒馬環繞,營帳前立著六門行軍小銅炮,白桿兵哨兵按著短銃在泥水裡巡視。
中軍大帳內,氣溫依舊高得像個蒸籠,朱至澍赤著上身,胸口覆著一層細密的油汗,手裡的摺扇搖得呼呼作響。
“啪!”
一隻精細的景德鎮青花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大案前的青石磚上,摔得粉碎,殘茶與茶葉沫子濺得滿地皆是。
“混賬!全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胎!”
朱至澍在大案後急促踱步,面色因惱怒而漲得發紅:“本王在蜀中三十年,見過保寧府打家劫舍的響馬,見過烏蒙山裡殺人祭鬼的生番,哪怕是當年聚眾作亂的白蓮邪教,好歹圖的也是現世裡的白銀與官職!”
說著,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紅木條凳。
“可到了這地方,你瞧瞧外頭這群東西!拜牛、拜蛇、拜猴子,連畜生都能趴上去當婆娘糟蹋!你打他,他不跑;你殺他,他跪在地上衝你念經,說是替他修了來世的陰德!這天下哪有這等渾渾噩噩、任人宰割的泥偶?!”
“要地有地,要水有水,這上好的棉田荒在草窩裡喂蟲子!本王帶著幾千號川中子弟跨過萬里大山跑來這裡,若是守著這麼一幫連人話都聽不懂、整日往身上抹牛尿的瘋子,大明的商站怎麼開?!棉花怎麼收?!難道讓白桿兵天天端著長槍,守在這爛泥塘裡看他們玩石頭、拜長蟲?!”
帳下侍立的白桿兵參將也是滿臉愁容,抱拳苦笑:“王爺息怒。末將方才帶人去周遭的幾個村寨摸了底,這幫土人腦子裡根本沒有官府和國朝的概念。莫臥兒的官吏來收稅,他們給;咱們大明的大軍從他們莊稼地裡踩過去,他們連頭都不抬。若是全殺了,這方圓百里的棉田沒人耕種;若是留著……他們連算盤珠子都不認得,整日只知去神廟給那些婆羅門供奉米麵,大明的那一套,在這兒根本無處下手啊。”
朱至澍一把抓過案上的涼水壺,仰頭猛灌了幾大口,胸中的燥火卻半點未曾消退。
他煩躁地在帥椅上坐下,手掌重重拍在大案上,震得案頭的羊皮輿圖一陣亂顫。
帳外,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聲刺耳的尖啼,混雜著遠處村落神廟裡隱隱傳來的銅鈴與法螺聲,在溼熱的黑夜裡迴盪。
朱至澍盯著那跳動的燭火,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隻一直未曾解下的沉香木行軍革囊。
他的手指在硬木匣子上頓了頓,整個人猛地直起了身子。
臨出南京的前一夜,朱由校親手將這個蠟封的匣子交到他手裡,交代的那句話在耳邊響起:“至澍,到了地方,若是覺得下不去手、理不清頭緒,再把匣子開了看。”
朱至澍眼皮跳了跳,揮手屏退了帳內的親兵與將領:“都退出去,大帳方圓三十步,不準留人。”
“諾!”
大帳門簾落下,朱至澍深吸了一口氣,抽出了靴筒裡的防身短刃,挑開了木匣封口處那一層硬如生鐵的硃紅蠟印。
沉香木蓋彈開,裡面露出了幾頁用南京特製蠟紙緊密包裹的薄信箋。
信箋上頭,是一行行用極細硃砂筆寫就的熟悉小楷。
朱至澍湊近燈火,屏住呼吸,藉著昏黃的燭光,展信細讀。
信的第一行字,便如同一柄無形的利斧,硬生生劈開了他眼前所有的迷霧與阻隔:
【至澍吾弟見字如面:】
【若汝已入次大陸,想必目力所及,盡是人獸苟合、崇拜汙穢、肉身苦虐、視生靈為草芥之怪象。此非生民之癲狂,乃三千年來禁錮此方天地之‘種姓大獄’也。】
【昔年異族自西北山口入關,以區區數萬蠻夷,御億萬農耕之民。彼等不修城郭,不設郡縣,遂杜撰梵天之說,創四等種姓以馭萬類:】
【婆羅門自梵天之口出,專司祭祀神權;剎帝利自雙臂出,專司征伐殺戮;吠舍自兩股出,專司耕桑賈市;首陀羅自雙足出,專司奴役雜役;至於不可接觸之達利特,則連軀殼之末亦不配列入其中。】
【此法非為治民,實為世間最兇險、最精絕之‘化民為畜’之鎖鏈。彼等以轉世福報為餌,剝盡下層反抗之血性;以等級森嚴之戒律,飽飼上層奢靡之貪慾。三千年來,無論異族如何換代,突厥人來、蒙古人來,皆無法動搖此法分毫——蓋因征服者皆知,藉此神鎖驅使萬民為牛馬,遠勝百萬雄師十倍。】
讀到此處,朱至澍猛然一驚,他腦海中浮現出白天集鎮上那些趴在水溝裡擦拭腳印的男女,以及那些神氣活現、斜披棉線的白袍男子。
信紙翻向第二頁,朱由校的筆鋒陡然變得霸烈無匹,殺機畢露。
【若依中原儒術,欲以仁義禮樂化之,如對牛彈琴,必落空談;若依暴秦酷法,欲以刀斧斬盡其首,則泥淖深陷,徒耗國力。】
【次大陸之人,骨髓深處唯慕至強,神序即為其天地之鐵律。】
【汝若欲在孟加拉開闢萬世基業,為大明奪其沃土棉田,唯有一策——切莫砸碎此牢籠,而是奪其牢籠,改其神序!】
【他們信梵天,便由他們信;他們敬種姓,便由他們敬。但汝要叫他們知曉:昊天上帝乃化生周天萬界之至高主宰,梵天、毗溼奴,皆不過昊天座下之護法明王!】
【昊天垂象,化育華夏天民。傳朕密旨:自今日起,設立‘第五種姓’,名曰——天民!】
【凡大明皇室宗親,皆為‘至尊天君’,位列三十三天之上,統攝一切婆羅門神官;凡大明軍民將士,皆為‘天民神裔’!凡次大陸之人,無論婆羅門、剎帝利,見華夏之人,皆須退避三舍,膝行跪伏!】
改其神序!
借他們的神佛,把自己奉為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神主!
朱由校在第三頁紙上,將具體的手段推演得滴水不漏。
【其一,收買併吞婆羅門神官。各處神廟皆為積金聚銀之淵藪。賜其大明生絲、細瓷與白銀,逼其在泥板梵經中添注改纂,宣稱‘大明天子乃毗溼奴第十化身轉世,大明藩王乃下凡監察人間之天神’。凡奉詔改經者,許其保留祭祀田產,按月支領大明皇家銀號之會票;凡敢有抗拒者,著白桿兵立斬其首,平毀神廟,滅其族姓!】
【其二,裂解驅使剎帝利王公。莫臥兒帝國如今大汗沙賈汗奢靡無度,各地土邦離心離德。汝挾火器巨炮之威,順者封其為世襲土邦王,助其彈壓屬民;逆者立時夷滅,換聽話之子弟襲位!】
【其三,嚴立天民神聖之法度。凡當地土人,膽敢平視華夏之人者,刺瞎雙目;敢對大明軍民持械者,盡誅全村!以此立威,深烙其心!】
【其四,控扼棉桑糧田之根本。賤民與首陀羅若欲脫離舊法苦役,唯有入大明官辦之棉田、工坊勞作,方可賜予‘大明天民傭保’之牌符,免受本土高種姓之私刑。以此,則千萬精壯農夫,盡成大明之役使力!】
朱至澍雙手捧著信紙,在通明的燭火下久久佇立。
帳外夜風呼嘯,吹得牛皮大帳發出沉悶的轟鳴。
朱至澍眼底的焦躁與迷茫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玄機的亢奮。
他緩緩將信紙摺好,重新納入沉香木匣,扣緊鎖簧。
“來人!”
帳簾掀開,親兵統領大步入內,抱拳躬身。
“末將在!”
“傳令三軍,明日拂曉造飯。把那十二門西山重炮推到隊伍前頭,直取孟加拉重鎮達卡城!”
“進城之後,讓城裡所有的婆羅門大祭司與土邦王公,帶齊他們廟裡的泥板經卷,跪在行轅門外,聽本王……給他們宣講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