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建港
南半球的五月,節氣正合著北方的深秋。
定南關外的日頭雖亮,照在皮膚上卻不再有盛夏時那股焦灼的灼痛,反而透著幾分乾爽的清涼。
朱由檢換下了一身厚重的親王禮服,身上套著一件工部匠人常穿的深灰色粗布短衫,褲腳紮在皮護腿裡,腳踩一雙雙層牛皮底的高腰翻毛靴,腰間用粗皮帶勒住,掛著一隻軍用水壺和一把帶有木柄的摺疊工兵鏟,正在一棵樹下休息,王承恩陪在旁邊。
這位打從信王府時期便伺候在側的內侍總管,這些年在西安雖跟著朱由檢種菜挑水,身架子卻半點沒見垮,兩隻胳膊結實有力,臉上被西北的風沙磨礪出兩團暗紅,手裡端著一杆裝了軟木塞的“天啟三式”短騎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紅土坡地。
“王爺,再往西走,可就出了定南關哨樓的炮位盲區了。”
王承恩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從腰間摸出一塊粗棉布帕子,遞給前面的朱由檢:“周統領臨走時交待過,這片荒原大得沒邊沒際,林子裡的野物雖然不主動傷人,但保不齊有藏在草窠裡的毒蛇毒蠍。咱帶的親衛就四個人,是不是等申時換防的馬隊跟上來了再往前走?”
“換防的馬隊在後頭忙著給輕軌路基砸碎石呢,哪抽得出空來陪咱們閒逛。”
朱由檢接過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塵土。
“皇兄說得明白,這片陸地上沒有猛虎惡狼,也沒有成建制的蠻夷土邦。大明要在三年內把鐵礦和港口連起來,咱們就不能只縮在海邊啃海魚。多探出一里地,多摸清一條水源,後頭工部修鐵軌的弟兄就能少走三天彎路。”
朱由檢指了指前方一片地勢稍低的淺谷。
那裡生長著成片成片齊腰高的金黃色牧草,草叢間隱隱有水光閃爍,幾條溼潤的細流順著紅色的黏土層緩緩匯入一座天然的淺水池塘。
池塘四周,數十株樹冠如傘蓋般的大樹投下一片濃密的陰涼,空氣中飄散著野草發酵的微甜氣息。
“走,去前頭那個水泡子瞧瞧。”
朱由檢興致頗高,提著工兵鏟便順著緩坡滑了下去。
四個天雄軍老卒按著腰間的短銃,分列在十步之外的草叢兩側,警惕地踩踏著深草,驚起成群結隊如同麻雀般的長尾彩雀,撲稜稜地飛向藍天。
一行人剛行至池塘邊不足三十步的土丘旁,王承恩的眼角忽然猛地一跳。
“王爺,停步!”
王承恩一把拽住了朱由檢的後衣領,身子順勢往前一擋,整個人橫在了朱由檢與池塘之間,手裡的短騎槍咔噠一聲推上了擊發機機頭。
只見池塘旁的一株大樹底下,赫然站立著一頭體型龐大得近乎駭人的異獸。
那不是先前在海灘上見過的灰褐色小跳獸。
這是一頭通體生著油亮紅褐色短毛的雄性巨獸,足足有一丈來高。粗壯的胸肌在日光下高高鼓起,兩條前臂短小卻筋腱虯結,末端生著漆黑髮亮的鋒利彎爪。
最扎眼的是它的兩條後腿,粗壯得猶如兩截生鐵鍛造的滾木,下連著長達兩尺的寬闊腳掌,身後那條碗口粗細的厚實肉尾撐在紅土上,如同一架天然的三腳鐵架,將整個身軀穩穩地支在地面上。
巨獸嘴裡正嚼著半截多汁的草根,聽到腳步聲,兩隻長耳朵動了動,緩緩轉過頭來。
兩隻銅鈴般的黑眼珠毫無懼色地盯著不遠處的朱由檢與王承恩,嘴嚼的動作甚至沒有停頓半分。
“這……這是個什麼精怪?”
“王爺,老奴在西安聽跑旱船的說書先生講過,山海經裡有‘訛獸’,人面而能言,跳躍如飛……眼前這東西,站起來比北鎮撫司的旗杆還要高半截,莫不是成精了?”
朱由檢看著那頭體格魁梧的異獸,非但沒有後退,眼底反倒泛起濃厚的興致。
他在工部下發的那捲全海圖錄裡見過皇兄親手畫的草圖,圖旁只有朱由校用硃砂寫下的六個字:“大跳獸,肉可食”。
“什麼精怪,這是皇兄在圖上記下的跳獸,性子溫和,專吃草根樹葉。”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天雄軍親衛不要放槍:
“皇兄交代過,南荒諸物皆是大明未見之奇貨。若無傷人之意,休要動輒開槍打死,抓活的送回南京,工部的農政館還要留著繁育呢。”
說著,朱由檢從腰間布袋裡摸出半截早上沒吃完的麵餅,託在手心裡,邁開步子,試探著朝那頭大紅跳獸走了過去。
“王爺不可!”王承恩急得直跺腳,連忙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半步之處。
然而,大明的晉王殿下顯然低估了這片原始荒原上土霸王的脾氣。
就在朱由檢走近到距水塘不足十步之時,那頭原本慢條斯理嚼著青草的雄性大跳獸,嘴裡的咀嚼動作驟然停住了。
在它的領地觀念裡,眼前這個穿著灰色布衫、身形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兩腳生物,不僅沒有像其他野物一樣倉皇逃竄,反而徑直朝著自己的水源走了過來。
巨獸鼻孔裡噴出一股粗重的熱氣,兩隻前爪在胸前猛地一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它那條粗壯的肉尾在堅硬的紅土上狠狠一撐,整副龐大的身軀竟然不可思議地騰空而起,兩條肌肉隆起的後腿在半空中猛地向前蹬出,如同一記勢大力沉的生鐵重錘,直奔朱由檢的面門而來!
“護駕——!”
王承恩的眼珠子在一瞬間瞪得通紅,尖叫聲都破了音。
這位伺候了朱由檢整整二十年的老內侍,腦子裡根本沒有來得及閃過任何章法。他扔掉手裡的火槍,整個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合身朝前猛撲過去,硬生生在半空中將朱由檢撞翻在地,兩人順著土坡骨碌碌滾出了兩丈開外。
“砰!”
巨獸粗壯的後爪結結實實踹在了王承恩原本站立的地方。
堅硬的風化紅土被那對大腳生生踩出兩個半尺深的大坑,碎石與泥屑炸裂開來,濺了地上的君臣二人滿頭滿臉。
一擊未中,那頭大跳獸落回地面,肉尾撐地,身子再次人立而起,兩隻前爪在空中揮舞得呼呼作響,竟然像中原擂臺上的拳師一般,蹦跳著逼近過來,準備補上一記連環蹬。
“反了你了!連天潢貴胄你都敢踹!”
摔在泥坑裡的王承恩顧不得後背撞在碎石上的劇痛,連滾帶爬地翻身跳了起來,他在這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狠勁,抓起朱由檢掉在地上的生鐵工兵鏟,嗷的一聲嚎叫,不退反進,迎著那頭比自己高出兩頭的巨獸便衝了上去。
工兵鏟在空中掄出一道圓弧,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大跳獸毛茸茸的胸脯上!
“鐺!”
生鐵鏟面與厚實的胸肌相撞,竟然發出了一聲類似擊打厚牛皮的悶響。
大跳獸被這一鏟子拍得後退了半步,晃了晃腦袋,顯然有些被打懵了。
但皮糙肉厚的異獸瞬間被激怒,前爪猛地一探,鋒利的爪尖撕拉一聲將王承恩的袖子扯下半截,緊接著尾巴一擰,身子凌空躍起,右後腿如鋼鞭般橫掃過來。
王承恩身子一矮,躲過了蹬向腦袋的重擊,但胸口還是被那寬大的腳掌結結實實蹭了一下。
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草地上滑出去一丈多遠,撞在一截枯木上才停了下來,頭頂的四方平巾飛出老遠,髮髻散亂,滿臉紅泥,狼狽至極。
“開網!休要放槍,拿捕獸網!”
後方的四名天雄軍老卒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兩人拔出短刀護在朱由檢身前,另外兩人解下馬鞍旁綁著的粗麻生鐵絲大網,藉著奔跑的衝力,迎頭朝著那頭暴跳如雷的巨獸罩了過去。
大跳獸力道雖猛,卻從未見過這堅韌無比的鐵絲網。
它兩條有力的後腿在半空中亂蹬,反而被堅韌的生鐵絲死死纏住了關節,龐大的身軀在泥地裡劇烈翻滾,帶起漫天的紅色煙塵,嘴裡發出類似老牛受驚時的短促悶哼。
四名精壯老兵一擁而上,用浸過桐油的粗麻繩將其粗大的後腿與肉尾層層捆紮,又用一塊厚麻布矇住了異獸的雙眼,這頭稱霸水塘的巨物才終於喘著粗氣,漸漸安靜了下來。
風塵散去,朱由檢從泥坑裡爬起身來,拍了拍臉上的浮土,大步走到那截枯木旁。
王承恩正躺在爛草堆裡,兩手捂著肋岔子,嘴裡哼哼唧唧,眼角還掛著方才嚇出來的淚花。
“承恩,傷著骨頭沒有?”朱由檢蹲下身子,神色關切,伸手去摸他的胸肋。
“王爺……老奴……老奴的肋條骨怕是斷了兩根……”
王承恩吸著涼氣,顫顫巍巍地拉住朱由檢的袖口,上下打量:
“主子……您沒傷著罷?那孽畜的腳力沉得很,要是蹬在您龍體上,老奴回了南京……非被皇爺剝了皮不可……”
朱由檢按了按王承恩的肋骨,見他雖齜牙咧嘴,但呼吸順暢,並未傷及肺腑,顯然只是皮肉挫傷,當下心中大定。
看著這位平日裡在王府裡極講究儀表的大太監,此刻披頭散髮、滿臉紅泥、袖子被扯得稀爛的滑稽模樣,朱由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王爺您還笑……”王承恩揉著胸口坐起身,一臉幽怨,“老奴這條老命剛才差點交代在這荒草灘裡,您倒拿老奴取樂。”
“朕笑你王承恩忠勇可嘉。”
朱由檢笑著拉了他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伸手替他拍打著後背的草屑:
“四十歲的人了,身手倒比在信王府那會兒長進不少。拿一把鐵鏟子敢跟一丈高的大牲口對砸,回了定南關,朕讓周鐵柱記你一筆頭功,賞你十畝水澆地!”
“老奴要地作甚,老奴只想安安穩穩伺候王爺。”
王承恩揉著腰,一瘸一拐地走到那頭被五花大綁的大跳獸跟前,看著那對粗壯的大腳,心有餘悸地啐了一口唾沫:
“這蠻荒之地的畜生,長得倒是一身硬肉,比關中的挽馬還要壯實。等回了營,非讓伙房的大師傅架起鐵鍋,用秦椒大料把這孽畜給燉了,給王爺壓驚!”
“燉了可惜。”
朱由檢走到巨獸身側,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緊密的紅褐色短毛:
“這東西腿力極勁,在這片沒有官道的荒原上,若是能尋摸出馴化的法子,套上輕便的兩輪板車,跑起來怕是不比戰馬慢。帶回營去,好生用青草喂著。”
天邊的夕陽將整片池塘染成了一片赤金。
君臣幾人牽著戰馬,用木槓抬著那頭沉達數百斤的巨獸,踏著乾爽的晚風,有說有笑地朝著定南關連綿的營火走去。
南京,紫禁城東暖閣。
五月下旬的金陵城,已然有了幾分初夏的燥意。
東暖閣臨水的窗扇全數推開,秦淮河吹來的微風掠過殿內的青磚,帶走了一絲悶熱。
御案正中,擺放著一隻長達三尺的紫檀木長匣。
匣蓋已經開啟,裡面墊著厚厚的明黃色絲綿。
左側放置著那一卷朱由檢親手寫下的奏疏,右側則凹陷處,端端正正地嵌著那塊重達八斤、泛著幽幽黑光的天然露天赤鐵礦石,以及兩管在天光下折射出純淨金芒的粗粒金砂。
朱由校手裡握著一柄細小的白玉放大鏡,正俯在案前,屏息凝神地觀察著礦石斷面那一層極其緻密均勻的金屬晶體。
在他身側,皇后張嫣手裡打著一柄素面絹扇,正溫婉地替他輕輕搖動微風;
太子朱慈煥則雙手捧著那捲剛剛抄錄出來的奏疏清樣,逐字逐句地默讀著,眼眸裡的亮光越來越盛。
“工部的化驗單子呢?”朱由校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
候在案前的工部尚書宋應星連忙上前兩步,雙手遞上一張蓋著工部火漆印章的厚宣紙:
“回皇上!微臣帶著西山的總技師,連夜將晉王殿下送回的礦樣化驗。”
宋應星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此礦石品相之高,亙古未見!全無硫磷等有害雜質,含純鐵達六分八釐七毫!微臣用小型坩堝試煉,無需新增任何石灰石洗渣,直接投入焦炭,出爐的鐵水純度便已達到優質熟鐵之標準!”
“皇上,西山重工如今每年耗費在洗礦、煉焦、除磷上的銀兩,佔了生鐵成本的四成以上。若是能將這等極品赤鐵礦源源不斷運回國內,大明的精鋼出產,成本能直接腰斬!一年之內,朝廷能多鋪設三千里的雙軌鐵路!”
“好!好一個由檢!”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臉上綻放出這半年來最暢快的大笑。
他抓起那塊沉甸甸的礦石,在手中掂量了兩下,轉頭看向一旁的張嫣:“梓潼,你瞧瞧,朕當年沒看錯由檢。在西安種了十年地,把他的浮躁全磨成了金石之氣。到了那萬里之外的荒陸上,登岸七天就扎穩了腳跟,找到了這麼一座連綿數十里的生鐵山!”
張嫣掩口輕笑,眼中滿是欣慰:“皇爺常說五弟是個能辦實事的,如今看來,果真是天佑大明。五弟在摺子裡寫得極懇切,說那裡的水土乾爽,將士們身子都硬朗,臣妾這顆懸了兩個月的心,總算能放回肚子裡了。”
朱由校放下礦石,目光落在那兩管金砂上,神色漸漸從狂喜轉為了沉思。
他踱步走到懸掛在大殿側面的輿圖前。
目光順著應天府一路向南,穿過南洋諸島,最終定格在最下方那一處剛剛被朱由檢用硃筆命名為“南晉”的龐大紅色大陸上。
“慈煥。”朱由校開口。
“兒臣在。”朱慈煥躬身應道。
“由檢在摺子裡寫了,定南關雖然已經築成了塢堡,但海灣裡如今只有兩座臨時的木石棧橋。三千料的大船靠岸卸貨,全靠戰艦上的蒸汽吊臂慢吞吞地往上吊,裝滿一船礦石要耗費整整半個月。”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儲君:“礦山找到了,金子找到了,但若是運不回來,堆在荒原上就是一堆廢石頭。要把南晉變成大明的鐵倉,核心不在礦山,在港口!”
朱慈煥眼眸一動,立即明白了父皇的意圖:“父皇的意思是,集全國之力,在定南關建設深水大港?”
“不錯。”
朱由校大步走回御案前。
“傳朕的口諭,命內閣首輔溫體仁、西山總督辦宋應星、戶部尚書王家彥、大明皇家鐵道總局總辦趙震,半個時辰內,入東暖閣領旨!”
半個時辰後,東暖閣內,重臣畢集。
殿內的落地長窗前,支起了一架專門用來鋪展大型工程圖紙的實木排架。
朱由校負手立在圖架前,目光掃過眼前的幾位帝國重臣。
“諸位愛卿,晉王的捷報你們都看過了。”
“南天重陸的富饒,遠超朝廷最初的預估。但遠涉重洋萬里,海路漫漫,光靠晉王手頭那兩萬餘人和幾把鐵鎬,成不了氣候。朕今日召你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朱由校手中的教鞭在圖紙上的定南關位置重重一頓:“一年之內,朝廷要傾全國之力,在定南關建起一座能同時停泊二十艘萬石海輪、日吞吐礦石五萬石的深水港!”
宋應星上前一步,恭聲答道:“晉王送回的勘驗摺子裡寫得明白,定南關海灣北面的斷崖全是上好的風化石灰石,幹河床底下挖出來的灰黏土黏性極高,只需摻上當地的紅砂,便是現成的水泥生料。依微臣之見,朝廷不運磚石,只運母機與匠人。運去兩套西山新造的小型迴轉窯與生鐵齒輪破碎機,運去三十萬塊重型耐火磚、六臺三千馬力水管立式蒸汽機,直接在定南關海灣後山建一座水泥廠!”
“不僅是水泥。晉王探明的那座鐵山就在海灣東南二十五里,含鐵近七分,連洗礦的工夫都省了。工部在直隸唐山鐵廠封存了一座日產鐵四十噸的小型自流高爐構件,爐殼是預製好的厚熟鐵板,配上兩臺蒸汽鼓風機與鑄鐵耐火風嘴,拆散了裝進三艘兩千料大船裡運過去。抵達定南關後,熟練匠人藉著蒸汽吊機,四十天內便能組裝合攏。就地採礦,就地燒炭,就地出鐵水!”
“只要水泥廠和化鐵高爐立了起來,定南關便有了自己的骨肉。深水港的石墩碼頭用當地的水泥就地澆築;連通鐵礦山到海港的二十五里導軌,用當地高爐裡淌出來的第一爐鐵水直接過生鐵滾筒軋成輕軌。到了那時,定南關要磚有磚,要鐵有鐵,無需本土再萬里迢迢送去一釘一鐵。這才是真正的立國之本!”
朱由校點了點頭:“不錯。大明不能當那個永遠給南荒餵奶的老孃,定南關必須長出自己的尖牙和胃口來。”
“工部的母機運得過去,人若是不經用,高爐立在荒原上也只是一堆廢銅爛鐵。大匠的調動,你們打算怎麼定章程?”
宋應星對答如流:“回皇上,工部計劃自西山皇家兵工廠、唐山鐵廠、徐州機械局與南京龍江造船廠中,挑選精幹大匠共計一千二百名。其中七級、八級以上的鍊鐵大師傅一百名,熟練機床切削大匠兩百名,礦井爆破與機械安裝師傅三百名,其餘皆為年富力強的工匠骨幹。”
朱由校翻開名冊,目光掃過上面一個個用工整楷書寫就的名字與工種:“朝廷要這些大匠背井離鄉去萬里之外的荒原,不能光靠一道聖旨硬壓,更不能學前朝拿匠籍把人當牛馬驅使。大明的大匠,是帝國的國寶,也是開疆拓土的先鋒。”
“傳朕的旨意:”
“第一,凡自願隨船赴定南關之大匠,每人由內帑發給安家銀一百兩,由戶部折算為皇家銀號見票即兌的金票,直接發到南京其家眷手中;家中若有老弱,其子嗣準免試進入南京或北京皇家工程學院蒙學堂讀書,一應嚼裹全由內務府撥發。”
“第二,所有隨船大匠,工部當場造冊,授大明從九品‘工目’或正九品‘司工’散官銜,賜穿深青盤領官服,受朝廷俸祿,徹底脫去賤業名籍。在大荒每建起一座高爐、開出一處深井,按功核定賞銀,准許其在定南關認領礦山與鐵路的乾股分紅。”
“第三,准許大匠每人挑選兩名得力學徒隨行,學徒到了定南關即轉為正式工匠,工錢按直隸本土標準發給雙份;若在大荒立功,準其三年後回京參加皇家工學大試,由工部直接除補實職官階!”
朱由校說完,目光轉向候在殿內的戶部侍郎與鐵道總局總辦趙震:
“人選定下了,銀錢與機件的裝運,一刻也不準耽擱。”
戶部侍郎躬身應道:“回皇上,戶部撥付的首期三百萬兩現銀專款,已全數調入廣州與泉州銀號分庫。另外,太倉已備下直隸精白麵五萬石、耐儲硬幹糧兩萬箱、山西陳醋五千壇、廣東干茶葉三千擔,由廣州市舶司統一調配,隨工部貨船一同啟運。”
趙震跨前一步,大聲奏報:“鐵道總局自徐州鐵廠調撥的十二臺水管燃煤高壓蒸汽機、六套生鐵軋鋼滾筒,以及裝配高爐所需的全部熟鐵連線螺栓與鏈條,已於昨夜全數運抵下關碼頭。工部調派的四艘三千料重型運料沙船已騰空底艙,今日午時準時開倉吊裝,兩日之內便可完成裝固封艙!”
“好。”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殿內的重臣:
“去辦罷。傳信給施琅,‘平遠號’在馬六甲略作休整後,不必回南京交割,直接在廣州黃埔港會合工部的運料船隊,全速護送大匠與母機南下。”
“臣等遵旨!”
宋應星、趙震等人躬身領命,捧起圖紙與名冊,快步退出了東暖閣。
南京下關碼頭。
江風呼嘯,吹散了懸掛在泊位吊臂上的防風氣死燈的光芒。
四艘長達三十餘丈的重型運料海船“泰山號”、“華山號”、“衡山號”、“恆山號”,吃水沉重地靠泊在堅硬的花崗岩石岸旁。
長達兩裡的碼頭作業區內,八臺安裝在鐵軌上的大型蒸汽起重機噴吐著白汽,巨大的鋼鐵吊臂在滑輪的嘶鳴聲中緩緩升降。
來自西山兵工廠的七級鍛造大匠張鐵錘,身上穿著嶄新的從九品工目官服,外頭套著一件沾滿機油的粗布圍裙,正帶著四名徒弟,手持木槌和油布,逐一檢查著吊裝入艙的重型機器部件。
“慢著!慢著點放!”
張鐵錘嘴裡叼著一根細木籤,兩手扶著一具重達六千斤的鑄鐵水管鍋爐底座,對著上方的起重吊車大聲呼喊:“底艙下面多墊三層老洋松木板!四角用熟鐵扒釘抓死了!這可是定南關第一座化鐵爐的吹風心子,若是路上顛斷了一根風管,到了南荒老子拿你們這幫兔崽子填爐膛!”
巨大的鑄鐵機件在粗麻纜繩的牽引下,穩穩落入深達兩丈的底艙,發出沉悶厚重的撞擊聲。
在鄰近的棧橋上,一千餘名隨船南下的西山匠人排成整齊的縱隊。
每個人背上揹著統一發放的油布行囊,裡面裝著換洗的棉衣、精鋼製圖圓規與工部新頒的《營造法原標準圖集》,腰間整齊劃一地掛著一把帶有出廠編號的隨身工兵鏟。
碼頭邊上,大明皇家銀號的十幾個賬房先生擺開長條木桌,算盤珠子撥打得如同急雨。
每名走上跳板的大匠,當面核驗指紋印信後,親手接過蓋有戶部大印的一百兩現銀兌票,轉手交給前來送行的家眷。
沒有尋常發配充軍時的哭嚎與拉扯,家眷們手裡攥著厚實的銀票,婦人抹著眼角,叮囑著男人在南荒好生侍奉晉王、立下軍功早日換回實封的官階;年輕的學徒們眼神發亮,撫摸著腰間的工兵鏟,滿心都是到了大荒之後分田授官的念想。
江面上,伴隨著三聲沉雄的汽笛長鳴,兩艘巡洋艦破開晨霧,緩緩駛入引航水道,黑洞洞的艦炮斜指著外江入口。
張鐵錘繫緊了腰間的皮帶,最後看了一眼晨曦中若隱若現的南京城牆,抓著舷梯的鐵鏈,大步跨上了甲板。
重型沙船的錨鏈在絞盤的轉動下嘩啦啦升起,四艘滿載著工業母機、耐火磚石與上千名大明頂級大匠的巨舶,在戰艦的護衛下緩緩脫離碼頭,往浩瀚的南洋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