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順從
達卡城南面的紅砂岩城垣在正午的日頭下蒸騰著乾燥的熱浪。
布拉馬普特拉河的支流從城外半里處緩緩繞過,泛著黃濁泡沫的江水拍打著岸邊的蘆葦蕩,幾隻黑羽禿鸛收攏雙翅,佇立在淺灘上啄食著一具卡在亂木間的發脹牛屍。
南門外的大片開闊地上,除卻江水漫過泥灘的聲響,再無半點動靜。
大明遠征軍的三千石砫白桿兵與兩千名火槍手,排成了四個方正規整的空心方陣。
在四個方陣正中,十二門西山兵工廠造六寸線膛加農炮卸下了挽馬套具。
深黑色的生鐵炮管長達一丈二尺,表面塗著防鏽的生桐油,炮架兩側的鑄鐵駐退鏟深深扎入乾硬的紅泥地中。炮手們蹲在輪軸旁,手裡攥著銅通條與藥包,目光平直地盯著前方城門上的重簷望樓。
方陣正後方,一座由四十八名西南蠻兵合力抬著的金漆雕龍步輦穩穩停在紅泥崗上。
步輦四角懸著玄底金邊的明黃流蘇,蜀王朱至澍端坐於大椅中,他頭上戴著九旒親王冕冠,赤金絲編織的梁冠在日頭下泛出沉重光暈,身上的紫金蜀錦袞服上繡著五爪金龍與江崖海水紋。他雙手交疊,按在橫置於膝頭的上方寶劍鯊魚皮鞘上,面容微斂,雙目垂視著下方洞開的城門。
在步輦兩側,二十名精通波斯語、梵語與孟加拉土語的隨軍通事分列兩隊。
這些人在果阿與巴達維亞的商館裡混跡多年,此刻皆換上了大明正七品鷺鷥補子的青羅官服,手裡端著黃銅打造的闊口擴音長號,等待著中軍的號令。
“吱呀——”
達卡城那兩扇包著薄銅皮的沉重紅砂岩木門,在兩隊莫臥兒步卒的推動下,遲緩地向內退開。
一隊神色慌亂的儀仗緩緩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達卡城的莫臥兒帝國副總督米爾扎·納瓦卜。
這位波斯血統的貴族頭裹一頂鑲嵌著大顆祖母綠的金色綢緞纏頭,身著一襲繡滿金線的白色薄羅長袍,腰間斜插著一柄鑲滿紅白碎鑽的彎刀。
他原本以為從東面大山裡鑽出來的只是一支走私生絲的東洋蠻商,直到登上城樓看見那片由鋼鐵、火炮與整齊大陣構築起來的軍容,他兩條裹在生絲長褲裡的膝蓋便不由自主地打起擺子來。
而在米爾扎身側與後方,跟著十二位在恆河下游享有至高神權的頂級婆羅門大祭司。
這些老者年歲皆在六旬開外,皮膚呈現出一種久不見日光的淡淺褐色。
他們上身赤裸,腰間裹著一塵不染的雪白細棉布,胸前斜斜掛著三根象徵最高出身的純金絲線,額頭與鼻樑上用紅白兩色的檀香泥和乾燥牛糞灰塗抹出代表毗溼奴神的三道豎痕,枯瘦如柴的手指上戴著鴿血紅寶石戒指,各自握著一柄長達四尺、雕刻著神鳥迦樓羅的純銀法杖。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數百名手持孔雀羽扇、銅鈴與羊皮手鼓的低階侍祭。
這些婆羅門步履緩慢,下頜高高昂起,眼皮耷拉著,目光從城外的白桿兵甲冑上掃過,眼神裡帶著一種自吠陀時代延續了三千年的倨傲與嫌惡。
在他們的教律之中,凡是從大海盡頭或東方深山裡走出來的異族,無論手裡握著多少刀槍,皆是不通梵音、生來汙穢的“蔑戾車”(Mlechha,蠻夷賤類)。
帶頭的一名八旬老婆羅門停下腳步,他將手中的純銀法杖往泥地上一頓,法杖頂端的金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掀起眼皮,大聲喝問:“遠方來的蔑戾車軍團!此地乃是梵天鼻息所化之聖土,莫臥兒沙賈汗大汗治下之孟加拉行省!爾等身無聖線,腳踏汙泥,攜兵刃羅列於神廟之側,安敢不退?!”
通事側過身,湊在步輦旁,將這番話低聲通譯給了朱至澍。
朱至澍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名手持銀杖的老祭司,只是右手食指在尚方寶劍的劍首吞口處輕輕釦動了一下,而後抬起右手,向著前方城門上方的箭樓方向,隨意點了一點。
站在二號炮位旁的炮兵把總見狀,手中的紅色三角令旗猛地向下一劈。
“裝填實心穿甲彈!密位正南,距離兩百二十丈,校準無誤!”
“放!”
“轟——!”
沉悶渾厚的火藥爆鳴驟然在方陣前沿撕開。
六寸線膛炮的粗壯炮身在炮架滑軌上猛地向後倒挫了一尺,又在復進機銅簧的拉扯下咔噠一聲復位。炮口噴吐出一團兩丈多長的橘紅烈焰,刺鼻的硫磺濃煙瞬間在泥地上翻滾擴散。
炮彈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達卡城南門箭樓正中的承重石柱上!
“轟隆!”
兩尺厚的紅砂岩立柱在精鋼實心彈的恐怖動能面前脆弱得猶如一塊幹泥巴,瞬間爆裂成無數尖銳的碎石。
整座高達三丈、覆著銅皮木頂的重簷箭樓失去了支撐,帶著數千斤的梁木與泥灰,在漫天紅塵中轟然塌陷!
巨大的斷木自城頭砸落,將城門洞頂端的城垛生生削去了一大半,崩落的碎石如暴雨般橫掃城門前的大坪,在泥水裡砸出一個個深坑,氣浪卷著嗆人的石粉劈頭蓋臉地撲向剛邁出城門的莫臥兒貴族與婆羅門隊伍。
“撲通!”
莫臥兒副總督米爾扎頭頂那頂鑲著祖母綠的金色綢布纏頭被氣浪掀飛出去,滾入泥漿,他整個人兩腿發軟,順著泥濘的石板直挺挺地跪坐下去。
十二名婆羅門大祭司手中的銀法杖脫手跌落,砸在碎石上發出叮噹亂響,幾名年長者被腳下的震顫晃倒在地,精心塗抹了檀香灰的面孔貼在泥漿裡,身上的潔白細棉布被爛泥裹成一片汙黑。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座化為瓦礫煙塵的堅固箭樓,渾身篩糠般發抖,兩隻手下意識地抓向胸前的黃色聖線,原本高高昂起的脖頸在這一刻塌縮得如同待宰的雛雞。
在古老的吠陀神話裡,唯有因陀羅的雷杵(Vajra)與溼婆的第三隻眼,能發出這般崩碎山嶽的雷鳴。
硝煙尚未散盡,二十名大明通事手持銅製長號,齊步跨出方陣,在大坪前方列成一排。
渾厚洪亮的波斯語、梵語與孟加拉土語,順著黃銅長號的喇叭口,如驚雷般在達卡城的南門曠野上轟然迴盪:
“昊天上帝敕命!大明天朝至尊皇帝聖諭!”
“天道化生萬物,統御無極!梵天、毗溼奴、溼婆,皆不過昊天座下執掌輪迴之護法神明!”
“大明天子,乃至高無上天道之嫡長!大明皇室宗親,乃駐世之‘至尊天君’種姓,位居三十三天之上,統攝萬方神序!”
“大明軍民將士,皆為‘華夏天民神裔’,凡天民所至之處,萬姓迴避,諸神拱衛!”
通事深吸一口氣,銅號聲音拔高了數度,聲震雲霄:
“今日大明天君親臨次大陸,平定四荒,重正神序!凡爾等婆羅門神官、剎帝利領主,見天君駕臨,安敢不跪?!”
話音剛落,四個方陣的三千白桿兵齊刷刷上前一步,將丈八長槍的生鐵尾端重重頓在堅硬的紅泥地上!
“喝——!”
三千柄長槍震地,鎧甲鱗片嘩啦作響,壓過了江水的濤聲。
那名趴在泥水裡的八旬老婆羅門,渾濁的眼球盯著步輦上那尊穩如泰山的帝王,又看了看冒著青煙的生鐵重炮,腦海中盤旋了數十年的經卷與教律,在這一刻給了自己一個完美的投降的理由。
在次大陸三千年的征服史中,雅利安人戰勝了達羅毗荼人,成了神聖的祭司;突厥人帶著彎刀衝破開伯爾山口,成了高貴的蘇丹。
在這片土地的底層邏輯裡,誰掌握了無法抗拒的毀滅力量,誰的刀鋒能劈開城池,誰就是至高天道派來人間的最高化身。
反抗雷霆,在教義裡本就是自尋死路的愚行;而順從至強者,並將其編入古老的神譜,才是婆羅門家族世代安享尊榮的不二法門。
老祭司沒有片刻遲疑。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把扯下了脖頸上那串象徵舊有特權的紅寶石念珠,整個人在泥漿裡舒展四肢,行了次大陸最徹底的五體投地大禮。
額頭重重砸在混雜著瓦礫的泥漿之中,用帶著哭腔的古梵語尖聲頌唱:“天道主宰……毗溼奴第十化身,執掌烈火的天君降臨了!”
老祭司的胸膛貼著溼泥,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朝著步輦的方向拼命叩首:“達卡城恆河兩岸所有神廟之婆羅門祭司,叩見至高無上的華夏天民大宗主!願天君之光輝普照三界!”
身後的十一位大祭司見狀,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一個個拋下自矜,爭先恐後地將腦門撞進泥漿裡,嘴裡高聲唸誦著剛剛由通事宣讀的“至尊天君”名號,泥漿濺了滿臉滿身,渾然不顧身上的細棉布已被髒水浸透。
癱坐在旁的莫臥兒副總督米爾扎更是手腳並用地爬上前去,解下腰間鑲嵌寶石的彎刀,雙手託舉過頭頂,聲音發顫:
“莫臥兒帝國孟加拉行省副總督米爾扎……願獻上達卡全城之鑰匙、府庫與關稅賬冊,歸順大明天君!”
朱至澍坐在步輦之中,緩緩收回了平伸的手指。
微風吹動他冕冠上的玉旒,發出一陣輕微的玉石相擊聲。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泥水裡瘋狂磕頭的貴族與祭司,目光緩緩越過城門,投向了城門後方那片深邃、混亂而龐大的泥磚街市。
“進城。”
朱至澍嘴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隨著大明軍隊的鐵靴踏過達卡城洞開的南門,一幅光怪陸離到令人窒息的社會圖景,如同一張被撕開皮肉的畫卷,徹底展現在朱至澍與大明將士的眼前。
這座被稱為莫臥兒帝國東方明珠的通商重鎮,城內沒有中原府縣那種規整方正的坊市格局。
街道狹窄彎曲,兩側是由乾打壘泥磚與厚茅草搭建的低矮棚屋,道路中央是一條深達兩尺的露天排汙溝,裡面流淌著墨綠色的生活汙水、牛羊內臟與發酵的爛菜葉,在正午烈日的炙烤下,散發出一種讓人眼球生疼的刺鼻酸臭。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本地居民。
然而,這城中數萬生民的反應,卻割裂得如同生活在不同的陰陽兩界。
在臨街的高大石砌磚房陽臺上,站著那些身著錦緞、包著各色絲綢頭巾的莫臥兒商人與高種姓剎帝利武士。
他們神色驚惶,手裡緊緊攥著彎刀的象牙刀柄,眼神在白桿兵那帶鉤的槍尖與後裝火槍的擊錘上逡巡,身體緊繃,卻在對上大明軍士冷冽目光的瞬間,迅速低下頭去,雙手合十貼在胸前,露出諂媚而拘謹的微笑。
而在街道最底層的泥濘土路上,則是成千上萬名皮膚漆黑、身無寸縷的首陀羅與不可接觸之賤民。
這群人骨瘦如柴,面頰凹陷,身上結著厚厚的泥垢與汗漬,許多人的手腳上長滿了潰爛流膿的熱帶潰瘍。
他們原本在這座城市的底層像牲口一樣勞作,有的挑著沉重的黃麻,有的赤腳在汙水坑裡撈取皮革殘渣。
當大明的軍陣邁著如機械般精準的步伐踏入街道時,這群底層賤民先是本能地發出一陣驚恐的低嚎,如同受驚的羊群般瘋狂地朝著兩側狹窄的巷道擠壓,幾名瘦弱的老人和孩童甚至直接被踩翻在汙水溝裡。
但是他們很快就看到了這輩子都沒想到能見到的一幕,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甚至看他們一眼都覺得被汙了雙目的婆羅門大祭司們和那些身披金線白紗的老爺們,此刻正赤著雙腳,提著下襬,滿臉泥汙地小跑在大明步輦的馬頭前,手裡捧著銀香爐,畢恭畢敬地用梵語高聲為步輦上的朱至澍唱誦著開路神咒;
而平日裡騎著高頭大馬、動輒用皮鞭將賤民抽得皮開肉綻的莫臥兒副總督米爾扎,此刻正像個卑微的馬前卒一般,躬著腰背,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引路,連頭頂的灰塵都不敢抬手擦拭一下。
泥濘中的賤民們呆住了。
一名脖子上掛著吐痰瓦罐、手裡握著掃帚的老達利特,整個人僵在泥坑裡,渾濁發黃的眼珠茫然的盯著從身旁走過的白桿兵。
他的心智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在長達三千年的輪迴教諭裡,婆羅門是梵天口中吐出的神祇,剎帝利是執掌生殺的雷霆,而達利特生來就是連影子都帶著劇毒的汙穢之物。
從來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打破這種與生俱來的天命。
可是現在,神聖不可侵犯的祭司在爛泥裡給這些黑髮黃膚的東方軍士引路,高貴的領主在這群異族的大炮面前跪得像條野狗。
那他們這些爛泥裡的蛆蟲,又算是什麼?
老達利特沒有反抗的念頭,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眼眸深處只有一種被徹底擊碎了認知之後的空白與茫然。
他下意識地伸出顫抖的黑手,想要去抓身後的竹掃帚,去把大明軍靴踩在泥地上的腳印掃掉。
但他身旁的一名年輕達利特挑夫,卻在這時候突然扔掉了肩上的黃麻挑擔。
那個約莫十七八歲、脊背上佈滿鞭痕的年輕黑瘦漢子,直勾勾地盯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大明將官,嘴唇蠕動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黑臭的泥漿裡。
他沒有唸誦任何梵經,只是把額頭死死抵在一名白桿兵踩過的馬蹄印上,任由爛泥糊滿了口鼻。
在他的認知裡,眼前的這群人不是凡間的軍隊,這是從天界降臨的“新神”。
如果連婆羅門都必須向新神下跪,那隻要自己能跪得比婆羅門更深、更卑微,是不是就能在來世的輪迴裡,求得哪怕一口乾淨的麵餅?
街道兩側,數以萬計的賤民與底層農夫,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只有數萬顆頭顱撞擊泥漿發出的黏膩悶響。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奴性與麻木,他們不在乎統治者是誰,不在乎頭頂換了什麼旗幟,三千年的種姓壓迫早已抽乾了他們作為“人”的一切生機與血性。
在他們眼中,大明的鐵槍與火炮,不過是另一副更為沉重、更為宏大、也更為不可抗拒的神聖枷鎖。
朱至澍坐在步輦上,看著長街兩側那密密麻麻跪在汙水裡的黑壓壓人頭,看著那些在爛泥裡蠕動的軀殼,鼻端聞著混雜了香料與糞便的惡臭,眉頭微微蹙起。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浸了薄荷油的絲帕按了按鼻尖,轉頭對身旁的隨軍參將低聲說道:“皇兄在密摺裡寫得半點沒錯。這地方的人,骨子裡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天地王法,他們只認得誰的皮鞭更粗。”
“既然這樣,傳令下去,中軍直接接管莫臥兒總督府與城內所有的錢莊、貨棧;”
“白桿兵三個營分駐城內四門,封鎖所有的黃麻庫房與生絲碼頭;”
總督府內,原本由波斯地毯與雕花大理石構築的大廳,在半日之內被改造成了臨時行宮。
厚重的雕花紅木長案被搬到了正廳中央,朱至澍換下了一身厚重的袞服,穿了一領合體的石青色常服長袍,腰間掛著尚方寶劍,端坐在帥案後方。
大廳下方的石階兩側,垂手侍立著三十名按刀的白桿兵親衛,而在大廳正中,十二位達卡城最負盛名的婆羅門大祭司,此刻已經換上了乾淨但略顯侷促的素白棉袍,手裡捧著一捆捆用棕櫚葉與泥板刻寫的古老梵文地契,戰戰兢兢地跪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在他們身側,則是以莫臥兒副總督米爾扎為首的二十餘名當地土邦王公(扎明達爾)與大糧商。
朱至澍開口道:“諸位大祭司,諸位扎明達爾。”
隨軍通事手持銅號,將朱至澍的話逐字逐句翻譯成波斯語與梵語,在大廳內清晰迴盪:
“大明天朝奉天承運,重整人間道統。大明天子仁育萬民,知曉爾等供奉神明、代管土地之不易。”
“按昊天上帝之法旨,自今日起,達卡城及周邊行省所有神廟之‘自營祭田’與神像供奉金,朝廷准予保留六成,不奪爾等之生計。”
聽到這句話,跪在前面的老婆羅門身子微微一顫,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狂喜,連忙帶著身後的祭司在地上叩首。
“但是,這片土地,你們統治的已經夠久了,現在,大明來了,你們要聽清楚我接下來說的這幾點。”
“第一,十五日之內,達卡城全境七十二座主神廟,必須將所有的泥板經卷與神像基座重新修葺。在梵天與毗溼奴神位之上,必須供奉‘昊天至尊玉皇大帝’與‘大明天啟皇帝’之聖牌!經文中需明載大明天皇乃毗溼奴降世化身,大明藩王乃下界執掌權柄之天君!”
“凡按期改竣並宣講新經者,由大明駐軍頒發‘護法神官’金牌,每年準其在皇家銀號按期領取白銀五百兩;凡敢有陽奉陰違、暗存悖逆者……”
朱至澍眼神一冷,指了指門外廢墟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南門外的望樓,便是榜樣。白桿兵的火藥,不僅能轟塌城門,亦能將城內的神廟盡數夷為平地!”
老婆羅門雙手死死按著地面,連聲道:“謹遵天君法旨!小僧今夜便召集全境祭司,開壇改經!必使全恆河之生民知曉大明天子之神聖!”
“第二,”朱至澍轉頭看向跪在另一側的莫臥兒副總督米爾扎與當地糧商,“達卡城所有的棉田、麻田與糧倉,即日起由大明接管統籌。”
“過去莫臥兒總督收你們五成的實物稅,大明免去兩成,只收三成!但所有的原棉、生絲與精糖,必須全數以平價賣與大明皇家遠洋商行,不得私自售與荷蘭、英國之私商。違者,按通敵謀叛論處,抄沒家產,全族貶為賤役!”
莫臥兒貴族與糧商們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陣陣如蒙大赦的叩謝聲。
減免兩成的賦稅,對於這些世代盤剝下層的地主商賈而言,已是意料之外的潑天富貴,哪裡還敢在統購統銷上提出半點異議?
“至於第三條……”
朱至澍站起身來,大步走下臺階,停在了大廳敞開的露臺邊緣。
夕陽西斜,天際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的血紅。
從露臺上居高臨下望去,整座達卡城的貧民窟與城外的恆河平原盡收眼底。
無數衣衫襤褸的底層達利特與首陀羅農夫,正木然地在水溝裡摸索著殘羹,在泥地裡對著大明的巡邏騎兵磕頭。
朱至澍負手而立:“城內外所有的不可接觸者、達利特與無地首陀羅,即日起全數造冊。凡願進入大明官辦棉田、生絲工坊勞作,或是隨軍開闢水渠、修築道路者,由大明官府發放銅製‘天民僱工’腰牌!”
“凡佩戴此腰牌者,即受大明天朝之庇護,直屬蜀王府管轄!任何婆羅門、剎帝利,不得對其動用舊法私刑,不得藉口種姓汙穢而阻礙其勞作行走!違者,視同侵害大明官產,按大明律論罪!”
大廳內,十二名婆羅門祭司的臉色微變,眼神中閃過一絲隱秘的肉痛與驚怒。
但他們看著門外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白桿兵老卒,看著那十二門依然斜指長空的重型火炮,所有的驚怒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順從的嘆息。
“天君慈悲……普度眾生……小僧等謹遵法旨……”
夜幕徹底籠罩了達卡城。
城內數座古老神廟的銅鐘在暮色中沉悶地敲響,混雜著遠處布拉馬普特拉河水浪拍擊駁岸的聲響,在溼熱的夜風裡飄蕩。
總督府大堂前的大理石廣場上,一箱箱自神廟地窖中清點出來的金條、銀幣與寶石,在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華,而在城外無邊無際的泥水荒原上,數以萬計的底層賤民依然縮在低矮的草棚下,麻木地咀嚼著粗劣的草根,等待著明日天亮時,被新的主人趕入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雪白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