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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大明萬世不拔之基業,實肇於今日

大明水師宿將戚金率領著初號鐵甲艦“定遠號”,破開重洋大浪,直接駛入了泰晤士河口。

那座被黑煙與火炮震懾的倫敦城,在英格蘭內戰的火光中顫抖。查理一世與議會軍在大明黑洞洞的十寸線膛炮口下,不得不捏著鼻子簽下了《泰晤士河條約》,將英吉利海峽東端的朴茨茅斯深水港劃出三處泊位與八百畝貨棧,作為大明皇家遠洋艦隊在歐羅巴的前進基地。

然而,大洋彼岸的英格蘭人,骨子裡流淌的是自德雷克時代傳下來的海盜血液。

當英國國內的議會軍徹底擊潰了王黨勢力、克倫威爾的鐵騎與倫敦金融城的商賈大亨坐穩了政權之後,這幫傲慢而貪婪的昂格魯-撒克遜人,立刻把目光投向了海外那張巨大的利益版圖。

他們看到的是一片權力真空。

在五年前那場震驚歐羅巴的馬六甲海戰中,老牌海上霸主西班牙與荷蘭的遠征聯合艦隊幾乎被大明打得全軍覆沒。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股票在阿姆斯特丹跌成了廢紙,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國庫被鉅額軍債徹底壓垮,兩國在遠東與大西洋上的商路全面萎縮。

全歐羅巴的海權,在短短數年間,被英格蘭人輕而易舉地撿了便宜。

在倫敦威斯敏斯特宮的議事大廳裡,東印度公司的董事們與議會軍的大頭目們,對著攤開的世界輿圖徹夜狂歡。

在他們那套根深蒂固的掠奪邏輯裡,海洋生來就該屬於講英語的盎格魯-撒克遜人。

大明雖然擁有龐大的人口、堆積如山的絲綢與茶葉,但大明本土遠在萬里之外。在倫敦的政客們看來,大明當年的鐵甲艦不過是湊巧打造出來的“東方怪物”,數量絕不會多,更不可能在大西洋長期維持高昂的駐軍開銷。

於是,背叛在極短的時間內達成了共識。

去歲深秋的一個暴雨之夜,英國議會軍出動了兩千名火槍手與民兵,突襲了朴茨茅斯港的大明租界。

他們撕毀了《泰晤士河條約》,強行扣押了停泊在港內的十四艘大明大型遠洋商船,查抄了價值上百萬兩白銀的湖絲、生瓷與鐘錶,將六百餘名大明海員與賬房扣為人質,關押在潮溼陰暗的城堡地牢之中。

緊接著,英國東印度公司聯合了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復仇狂熱份子,以及西班牙馬尼拉殖民地的殘餘勢力,拼湊出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遠征大軍。

但這一次,英格蘭人沒有狂妄到去強攻大明本土的海岸要塞。

他們的戰略極其陰險,也極其下作:

避開大明重兵把守的堅固港口,放棄正面的主力決戰,利用大西洋與印度洋的遼闊水域,展開一場覆蓋整個南亞航線的“私掠戰爭”。

他們的艦隊要掐斷馬六甲,封鎖安達曼海,獵殺所有掛著大明日月旗的商船與兩廣漁船。

若打不下馬六甲,他們便準備用沉船和生鐵箱徹底封死航道,摧毀沿途的水泥碼頭,讓大明耗費數年建立的南洋貿易體系徹底癱瘓,逼迫大明在財政與物流的雙重重壓下,主動向倫敦低頭讓步。

馬六甲海峽西口,皮南島(檳榔嶼)外海。

暴風雨剛剛過去,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在翻滾的海面上,海水泛著渾濁的泡沫。

由四十八艘英國皇家海軍戰列艦、東印度公司武裝蓋倫船及荷蘭私掠快船組成的聯合艦隊,正排成三路縱隊,如同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黑森林,耀武揚威地卡死了整條海峽的西大門。

聯合艦隊旗艦、擁有九十門重炮的三層甲板戰列艦“皇家查理號”的寬敞艦長室內,銀質燭臺上點著上等的鯨油蠟燭。

遠征艦隊最高指揮官威廉·斯普拉格海軍准將,正端著一杯波爾多紅酒,手裡拿著一副黃銅圓規,在攤開的海圖上比劃著。

“准將閣下,前鋒輕快帆船來報,馬六甲內港的大明商船已經全數退入了要塞炮臺的射程之內,港口拉起了生鐵防浪鏈。”

副官推門走入,脫下溼漉漉的三角帽,躬身稟報:

“大明駐守馬六甲的岸防炮臺依山而建,工部的水泥堡壘極其厚重,我們的二十四磅長炮在兩千碼外平射,根本無法擊穿他們的水泥胸牆。”

斯普拉格抿了一口紅酒,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我早就說過,不要去跟東方的泥水匠比拼誰的石頭更硬。”

斯普拉格放下酒杯,走到舷窗前,看著窗外波濤洶湧的海面,眼神中透著一股純粹的英格蘭海盜式算計:

“通知私掠船隊,把我們在孟加拉灣捕獲的十二艘大明沙船裝滿引火的硫磺、瀝青和乾柴,改造成縱火船;”

“今夜潮水向東流,藉著夜色和西風,把這十二艘縱火船點燃,順著主航道直接衝進馬六甲船塢;”

“同時,讓各艦把底艙裡裝載的六百個生鐵沉箱和廢舊石塊,全數拋入馬六甲主航道的深水區。哪怕我們佔領不了馬六甲,也要把這條水道徹底變成一條誰也無法通航的廢河!”

斯普拉格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另外,派出八艘巡航快船,沿著蘇門答臘海岸線向南巡弋。凡是見到懸掛大明旗幟的漁船、貨船,甚至哪怕是一艘運椰子的獨木舟,全數擊沉,不留活口。”

“我們要讓大明的皇帝明白,大洋的鑰匙在倫敦手裡。他若是不肯給大英帝國分一杯羹,那這片海里流淌的,就只能是大明商人的鮮血!”

“遵命,閣下!”

副官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這套戰術他們在加勒比海對付西班牙人時用得爛熟——不求佔領,只求破壞。

只要讓大明海商的船隻沉入海底,只要讓馬六甲的航運保費暴漲十倍,大明的朝廷就會因為鉅額的財政虧空而焦頭爛額。

然而,就在副官轉身準備拉開艙門的瞬間。

“嗚——————!”

一聲極其沉重、雄渾、宛如遠古巨獸在地平線盡頭咆哮般的金屬汽笛聲,驟然穿透了濃密的雨霧,在整片安達曼海域的上空轟然迴盪!

這聲音太古怪了。

它不屬於任何海螺號角,也不屬於風帆滑輪的摩擦,那是一種數千匹馬力的高壓蒸汽在鋼管中以毀滅性力量噴湧而出的工業咆哮!

斯普拉格手中的紅酒杯猛地一晃,幾滴暗紅色的酒液濺在了羊皮海圖上。

他快步衝出艦長室,登上“皇家查理號”高聳的艉樓甲板,抓起銅單筒望遠鏡,朝著正東方的海平線望去。

海面上的雨霧被狂風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在馬六甲海峽深邃的水道出口處,三道粗壯如黑龍般的滾滾濃煙,正遮天蔽日地拔地而起!

濃煙之下,三艘渾身覆蓋著深灰色生鐵裝甲、沒有掛一片風帆的鋼鐵鉅艦,正以不可思議的驚人速度,頂著逆風與洶湧的洋流,撕開白色的浪花,筆直地朝著英國艦隊的中央陣列橫切過來!

在三艘鋼鐵鉅艦後方,緊緊跟隨著兩艘裝甲巡洋艦、四艘鐵木快速巡航艦,以及十二艘如同浮動城堡般的三寶級重型戰艦!

整整二十一艘大明主力戰艦,以絕對平行的戰鬥陣列,封鎖了整條海平線!

領頭的旗艦“定遠號”主桅頂端,一面長達兩丈的暗紅色大明親王帥旗迎風狂舞,旁邊並列懸掛著海軍的七星日月戰旗!

大明晉王朱由檢身披玄色大氅,按著腰間的尚方寶劍,面容如鐵石般立在艦橋指揮塔的鋼甲之後;

在他身側,海軍副總兵施琅手持黃銅話筒,神色間沒有絲毫波瀾。

“那……那是風帆戰艦?!”

“皇家查理號”甲板上的大副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手指劇烈顫抖著指向海面:“上帝啊……它們沒有掛帆!它們在逆風航行!它們的速度……它們的速度至少在十一節以上!”

還沒等甲板上的英國水手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領頭的大明裝甲戰列艦定遠號主甲板前部的炮塔,緩緩的轉動兩根長達二十餘尺的黑洞洞炮管,平穩地鎖定了三千碼外那艘體型最龐大的“皇家查理號”。

“主炮填裝高爆開花彈。”

站在裝甲指揮塔內的施琅,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行刑條令:

“穿透敵陣,全艦開火。”

“轟——————!”

整座三千八百噸的鐵甲巨獸身軀在海面上猛地向下一沉,兩團巨大的橘紅色烈焰從炮口噴湧而出,化作兩道刺目的火龍!

高爆開花彈,以兩倍於音速的恐怖動能,撕裂空氣,發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厲嘯!

三千碼的距離,在這種超出時代的線膛重炮面前,不過是短短數秒。

“轟隆!”

一發高爆彈以無可阻擋的勢頭,直接砸穿了“皇家查理號”厚達一尺的英格蘭橡木主裝甲板,在第二層炮甲板內部的密閉空間內轟然起爆!

烈性黃色炸藥瞬間釋放出數千度的高溫與狂暴的衝擊波。

整整十二門二十四磅生鐵加農炮連同數十名英國炮手,在一瞬間被炸成了焦黑的碎鐵與血霧;爆炸產生的氣浪直接將戰列艦的主甲板掀飛到了半空,巨大的橡木斷木如暴雨般橫掃整個艦橋!

斯普拉格准將被氣浪狠狠砸在後桅杆上,額頭被飛濺的木屑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糊住了他的雙眼。

當他掙扎著從滿地狼藉的甲板上爬起來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成了寒冰。

大明的三艘“定遠級”鐵甲裝甲艦根本沒有按照傳統風帆海戰那樣搶佔上風向、排成戰列線互相轟擊。

它們依仗著蒸汽機帶來的無窮動力與堅不可摧的護甲,像三柄燒紅的鋼刀,直接蠻橫地切入了英國艦隊的縱隊中央!

“開火!全艦開火!打它們的側舷!”

斯普拉格歇斯底里地揮舞著指揮刀咆哮。

四周殘存的八艘英國戰列艦拼死轉向,將上百門長管加農炮對準了近在咫尺的“定遠號”,打出了一輪驚天動地的齊射!

數十枚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在“定遠號”的側舷裝甲上。

“當!當!當!當!”

一陣陣如鐵匠打鐵般的清脆巨響在海面上炸開。

那些足以將任何風帆戰艦砸出巨大窟窿的實心鐵彈,在四寸厚的滲碳精鋼裝甲板上僅僅撞出了一道道淺淺的白痕,便被堅硬的弧形鋼板彈飛到了海里,激起一朵朵無力的水花!

而“定遠號”、“鎮遠號”與“靖遠號”的副炮甲板上,三十六門六寸後裝速射炮,開始以每分鐘四發的速度,傾瀉出毀滅性的鋼鐵彈雨!

開花彈一發接一發地鑽入英國木製戰艦脆弱的船體內部起爆。

烈火、濃煙、斷裂的桅杆與人體殘肢在海面上瘋狂翻滾。

那些在歐洲不可一世的重型風帆戰列艦,脆弱得就像是一群漂浮在開水鍋裡的乾柴玩具。

英國人引以為傲的十二艘縱火船還沒來得及點火,就被大明裝甲巡洋艦“平遠號”用速射炮在兩千碼外直接打成了燃燒的碎木堆;

六艘滿載生鐵沉箱企圖封鎖航道的英國貨船,被“定遠號”那柄三萬斤重的實心鋼質撞角以十二節的極速迎面撞上!

咔嚓一聲巨響!

八百料的木船在鋼鐵撞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整艘船被生生切成了兩半,木屑與鐵箱伴隨著落水船員的慘叫,打著旋兒沉入了海底!

不到一個時辰,英國聯合艦隊的中央陣列被徹底撕成碎片。

九艘八十門炮以上的風帆戰列艦被直接轟斷龍骨,在沖天的黑煙中沉沒;六艘企圖向外海逃竄的私掠巡航艦,被精準的點名擊毀,淪為海上漂浮的棺木。

海面上到處是落水的英國水手在血沫與殘木中淒厲地呼救。

站在殘破的“皇家查理號”艦橋上的斯普拉格准將,手中的指揮刀無力地滑落在了甲板上。

他看著那些在硝煙中從容遊弋、炮口不斷噴吐烈焰的灰色鋼鐵怪獸,看著天空中盤旋的大明天燈天眼,那雙充斥著傲慢的眼眸裡,終於第一次浮現出了面對未知神明降罰般的絕望與恐懼。

在大明的絕對實力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所謂海權、所謂私掠封鎖,不過是一場荒誕可笑的把戲。

“升……升白旗……”

斯普拉格頹然倒在滿是血汙的甲板上。

“通知全艦隊……向大明帝國……投降……”

五日後,天津衛大沽口海關通商行署。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海風帶著幾分早春的溼冷。

一列從南京直通天津的鐵道專列噴吐著白汽,穩穩停在海關後方的專用月臺上。

西廠千戶金無怠手裡拎著一隻滴著海水的粗麻布口袋,踩著輕快的步子大步走進了海關大廳。

大廳的一角,被軟禁了數日的英國特使喬治·韋德爾爵士,正坐在一張酸枝木太師椅上。

儘管身上的雙排扣呢絨大衣有些褶皺,但他依然強撐著英國貴族的體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殘茶,下巴微微揚起。

見到金無怠進門,韋德爾冷哼一聲,將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

“金千戶,大明這種扣留外交特使的野蠻行徑,是對大英帝國的公然挑釁!斯普拉格准將的遠征艦隊這會兒已經封鎖了馬六甲!你們的皇帝如果不想看到大明的海運徹底癱瘓,就立刻放我出去,接受我們的通商條件!”

金無怠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這位在大明特務機關裡摸爬滾打了十年的西廠千戶,只是走到正中的紅木公案前,解開粗麻布口袋上的繩索,雙手抓住袋底,隨手往公案上一倒。

“啪嗒!”

一面被烈火燒去大半、沾滿了黑灰色硝煙與暗紅血漬的聖喬治十字軍旗,滾落在了韋德爾面前的公案上。

緊接著,是一柄折斷了護手的英國皇家海軍鍍金指揮刀,以及一枚屬於威廉·斯普拉格海軍准將的金質佩章。

韋德爾臉上的傲慢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面殘破的將旗,眼球凸出,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公案後方,張天錫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鷺鷥官服。

“韋德爾特使。”

“大明皇家海軍出征艦隊於五日前在皮南島全殲貴國遠征艦隊,擊沉戰艦二十三艘,俘獲戰列艦十一艘、俘虜水兵四千二百人,斯普拉格准將已在馬六甲戰俘營簽字受降。”

張天錫將一支蘸飽了墨汁的狼毫筆推到了韋德爾面前:

“大英帝國需向大明賠償商船撫卹及軍費開支白銀四百五十萬兩;”

“大英帝國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所有的商站、據點與武裝商船,即日起全數劃歸大明皇家遠洋商行接管;”

“另外,鑑於貴國艦隊在公海無故屠殺大明漁民、擊沉商船之海盜行徑,倫敦必須在六個月內將涉及截殺商船的三十六名私掠船長全數引渡至南京受審。若逾期一人……”

張天錫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越過窗外大沽口炮臺上那一排排的加農炮,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大明的裝甲艦隊,將在今年夏至之前,開進泰晤士河。”

韋德爾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冰涼的水磨地磚上。

——

從馬六甲海峽的皮南島水道折向西南,越過蘇門答臘與爪哇島之間的巽他海峽,海風裡的溼熱漸漸褪去。

穿過蘇門答臘與爪哇島之間的巽他海峽,船身兩側原本渾濁微黃的海水,在兩日內褪成了如墨汁般濃稠的深青色。

大洋深處的湧浪與南洋內海截然不同。這裡的長浪每隔三四十丈才掀起一道渾圓的水牆,緩緩托起吃水深達兩丈餘的三寶級過載大船,又穩穩地落入深谷,激起木料與生鐵卯榫之間咯吱作響的沉悶呻吟。

海風中的黏膩溼熱一日淡過一日,取而代之的是乾爽而略帶鹹澀的氣流。

朱由檢用分規在厚棉紙海圖上輕輕劃下一道淺淺的凹痕,吐出一口氣。

整整二十二天了。

自打在馬六甲西口把英國人的遠征船隊打散之後,這支開拓艦隊,便一頭扎進了這片在中原典籍裡近乎空白的極南大洋。

“王爺,喝口熱湯罷。”

王承恩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輕手輕腳地邁過高高的水密門檻。碗裡盛著滾燙的羊油麵湯,上面漂著幾片曬乾的秦椒葉子和兩塊鹹肉丁,熱氣騰騰。

朱由檢接過瓷碗,吹開面上的油星,吸溜著喝了半碗,熱湯落入空癟的胃袋,激得周身泛起一層微汗,精神頓時清爽了三分。

就在此時,頭頂主桅瞭望鬥裡的銅吊鐘,驟然發出了急促而洪亮的撞擊聲。

“當!當!當!”

緊接著,傳聲銅管裡傳來了水手近乎破音的嘶吼:

“見陸了!正前方偏南兩點,見陸了!”

“不是海礁暗沙!平鋪開去望不到頭,是一整片大陸!”

海圖室內的幾名水文官與參謀騰地站起身來。

朱由檢顧不得擦去嘴角的湯漬,一把抓起桌上的單筒千里鏡,大步跨出厚重的生鐵水密門,登上了“定遠號”高聳的飛橋露臺。

清晨的大洋長風吹散了海面上的薄靄。

初升的紅日將萬頃波濤染成一片耀目的碎金,而在那片金光的盡頭,天地相接之處,一道蒼茫而深沉的暗紅色陸地輪廓,正緩緩撕開晨霧,橫亙在海平線上。

那是一條平緩而漫長的赤色海岸線,高聳的赭紅砂岩斷崖像是一堵連綿數十里的古老城牆,任憑白色的浪花在其腳下撞得粉碎。

斷崖上方的平原上,生長著成片成片枝葉稀疏、樹幹呈現出奇特灰白色的高大林木。

“平遠號”與四艘蒸汽舢板迅速脫離主隊,水文兵手持繫著鉛墜的測深繩,沿著赭紅色的岬角內側來回穿梭探測。

不到半個時辰,一發綠色的訊號煙火在先鋒艦的船頭騰空而起。

海灣內側是一處天然的深水避風大港,水深達七至九丈,水底全是由細沙與堅硬黏土構成的沉底,足夠二十餘艘萬石巨舶並排下錨而不起顛簸。

“落錨!”

施琅站在主艦橋上,手裡的銅喇叭發出沉雄的號令。

“轟隆隆——!”

“定遠號”艦首兩側的主錨順著錨孔滑入海中,粗大的鐵鏈在絞盤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煙,激起數丈高的雪白水柱。

二十一艘大明主力艦船依次在海灣內收帆、熄火、拋錨。

無數海鳥被沉重的鐵器震動聲驚起,遮天蔽日地盤旋在灰白色的樹林上空,發出清脆的鳴叫。

辰時正刻,海潮初平。

朱由檢換上了一身筆挺的大明親王深藍軍禮服,腰繫寬皮帶,左側懸掛著朱由校親賜的尚方寶劍,踩著跳板走下定遠號,上了一艘駁船。

駁船破開平靜的灣內碧波,船頭重重撞上了岸邊鬆軟乾燥的紅泥沙灘。

朱由檢沒有等親衛鋪設踏板,他撩起大氅的前擺,縱身一躍,穩穩地踏進了深及腳踝的紅色細沙之中。

靴底碾過乾硬的砂礫,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由檢站直身軀,抬起右手搭在眉骨處,環視著這片天地。

曠野遼闊得讓人心神震撼。

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在中原從未見過的深邃純藍,乾爽的風自內陸深處吹拂而來,帶著遠古蠻荒特有的沉寂。

極目遠眺,地平線平緩地向遠方伸展,紅色的泥土、灰白的奇樹,以及在微風中起伏的乾燥灌木,構成了一幅廣袤無垠的壯麗圖卷。

“立樁!升旗!”

指揮使周鐵柱帶著兩百名天雄軍老卒翻身下船,四名鐵匠合力將一根兩丈長、人臂粗細的包鋼圓木樁重重夯入岸邊的砂岩縫隙內。

滑輪轉動,一面長達一丈二尺的大明玄底金邊日月七星旗,迎著浩蕩的南天長風,在這片沉睡了千萬年的荒陸上空,獵獵展開。

遠處的灌木叢中,幾隻體態如鹿、通體長著灰褐色短毛的異獸原本正在埋頭吃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猛地人立而起。

它們後腿極其粗壯,前爪短小地蜷縮在胸前,腹部生著一個鼓囊囊的皮袋,裡面探出一隻只毛茸茸的幼獸腦袋。

異獸轉動著長耳朵打量了這群不速之客片刻,隨即大腿發力,像彈簧般在紅土地上幾個起落,跳躍著竄入了深處的林木之中。

老兵們看得目瞪口呆,幾名陝北出身的哨長甚至下意識地端起了手裡的擊發槍,被周鐵柱回頭一腳踹在屁股上:“混賬東西!這是陛下在海圖上特意畫過的‘跳獸’,休要胡亂放槍驚了他們!”

大軍沒有半刻停歇,在這等遠離本土萬里的極荒之地,多耽擱一日,便多一分被斷糧絕水的兇險。

兩萬五千名日本降卒與五千名歐羅巴俘虜,被整整齊齊地驅趕上了岸灘。

沙灘至內陸緩坡的一里範圍內,迅速被白石灰撒出了三道橫平豎直的警戒線。

軍官們的哨子聲此起彼伏:

“一千名瓦匠往東,就地開山採石!”

“三千名伐木手帶生鐵長鋸進林子,只伐乾透的白皮桉樹,溼木頭休要砍伐!”

“工部抽水組,帶著蒸汽鐵泵往幹河床那邊靠,半個時辰內必須探出甜水來!”

大明工程營造的恐怖效率,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來自荷蘭與西班牙的俘虜中,有數百名熟練的造船木匠與石工。他們在大明監工的皮鞭與白米誘惑下,迅速在海灣西側選定了兩處基岩突出的海岬,將粗大的原木打入海底,鋪設預製的生鐵連線件,僅僅用了三天時間,便在海面上架起了兩座長達二十丈、可供三千料大船直接靠泊卸貨的重型棧橋。

兩萬名日本降卒則展現出了近乎麻木的耐力與順從。

他們帶著精鐵短鎬與雙耳竹筐,在工部主事的指揮下,降卒們頂著烈日,沿著背風的高臺地平整出長達兩裡的平整地基。

接著就地開採紅砂岩條石,拌著用海船運來的快乾水泥與細沙,壘砌起一排排堅固防風的半地穴式石屋營房;

營區外圍,老兵們用整根的白皮硬木立起了兩道密不透風的拒馬木牆,上面纏滿了帶刺的鐵絲網。

四座由厚鐵板裝配而成的雙層稜堡哨樓在營地四角拔地而起,各安置了兩門加農炮,封鎖住了通往內陸荒原的所有通道。

鑽井匠人則立下了頭功,他們順著一條幹涸的砂石河道向下掘進,在鑽透了一層堅硬的風化紅巖後,地底兩丈深處驟然噴湧出一股清澈微甜的地下暗河水。

兩臺小型立式燃煤蒸汽水泵立刻被安置在井口旁,伴隨著長柄活塞平穩有力的抽動,甘冽的地下水順著鑄鐵水管,源源不斷地注入了營地中央那座用生鐵板拼裝起來的高架蓄水塔中。

到了登岸後的第七日傍晚,一座佔地三里、擁有完整深水棧橋、石砌營房、自來水塔與交叉火網的堅固塢堡,便在這片荒蕪了萬年的海岸邊拔地而起。

朱由檢親自在大門門楣的硬木橫樑上,用行楷刻下了三個大字:

“定南關”。

營盤剛剛紮下腳跟,勘探礦脈的馬隊便頂著風塵出發了。

工部礦務司主事趙大成是個在西山煤礦和山東金礦裡鑽了三十年的老行家裡手,整個人生得又黑又瘦,腰間常年掛著一把精鋼地質小錘與幾瓶試金的酸水。他帶著五十名天雄軍精銳哨兵,帶著十名在美洲波託西銀礦幹過的西班牙礦師,按照朱由校在海圖上圈出的紅點,一路向東南方疾行。

馬隊穿過平坦乾燥的紅土草原,沿途驚起成群結隊的跳獸與長著灰白羽毛的大型走禽。

行出約莫二十五里地界,前方的地勢驟然抬升。

一片延綿數十里、寸草不生的暗黑色低矮山脈,猶如一條沉睡在荒原盡頭的黑色長龍,橫亙在天地之間。

烈日當空,陽光直射在光禿禿的山脊上,整座山脈竟然反射出一種猶如生鐵澆鑄而成的深沉冷光。

趙大成勒住戰馬,翻身落地,腳下的戰靴剛踩在山腳的碎石灘上,便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彎下腰,伸手抓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褐色岩石。

石頭入手極沉,幾乎相當於同體積石塊三倍的分量。

老礦師快步衝上一處被風雨剝蝕得露出斷面的岩層崖壁,掄起手裡的小鋼錘,對著裸露的岩石用力砸了下去。

“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交擊聲在山谷裡迴盪,錘頭甚至濺出了一串耀眼的火星。

岩石崩落一角,露出的斷面漆黑如墨,泛著細密均勻的金屬結晶光澤。

趙大成從皮囊裡掏出一枚懸著細線的天然磁石往前湊去,當磁石靠近斷面的那一瞬間,懸線猛地繃直,“啪”的一聲,磁石牢牢吸附在黑色的巖壁上,扯都扯不下來!

“拿酸水來!快把酸水拿來!”

一名隨從急忙遞過裝滿稀酸的瓷瓶。

趙大成拔開塞子,將酸水小心翼翼地滴在礦石斷面上。

巖面上沒有泛起絲毫白色氣泡,黑色的石質在酸液浸潤下越發顯得純淨烏黑。

“不是雜石……不是薄層礦脈……”

“整座山……從山尖到山底,連同方圓幾十裡的地皮,全是由純度極高的赤鐵與磁鐵礦石堆出來的!”

身旁的西班牙老礦師也看傻了眼,抓起一把紅黑色的礦石碎屑在掌心揉搓,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拉丁文:

“上帝啊……含鐵量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這在歐洲連礦坑都算不上,這就是一座露天的精鐵山!連炸藥都用不上,直接用鐵鎬刨下來,裝上馬車就能直接填進鍊鐵爐裡!”

趙大成抓起一把暗紅色的風化礦塵,揚在漫天狂風之中。

紅色的塵土隨風漫卷,遮蔽了半邊天空。

“大明何曾有過這等地皮上直接長精鐵的寶地!”

趙大成朝著北方南京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陛下……陛下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隔著萬里汪洋,連地底下的鐵脈都摸得一清二楚啊!”

周鐵柱咧開大嘴放聲大笑,從馬鞍後解下一面小號的日月紅旗,手腳並用地爬上山樑的最高處,將旗杆狠狠插進了堅硬的赤鐵巖縫之中。

站在峰頂極目遠眺,在蒼茫的赤色天際線下,數十座同樣泛著黑色鐵光的山峰此起彼伏,一直延綿到視線的盡頭。

這裡的鐵礦,足夠大明全天下的高爐、鐵道與戰艦,肆無忌憚地消耗數百年!

四月十五,夜。

定南關中軍行轅的木屋內,一盞由銅管引出煤油的防風掛燈散發著白亮的光芒。

屋內的長條木案上,端端正正地擺著那塊重達八斤、泛著黑亮光澤的純赤鐵礦石樣品;

在礦石旁邊,並列放著兩隻透明的玻璃細管,裡面封存著從內陸第三條溪流中淘洗出來的金黃色粗粒砂金;

再旁邊,則是一卷由隨軍測繪官用極細炭筆繪製的《南大洋定南關山川形勢與礦脈初測總圖》。

朱由檢坐在桌案前,伸出雙手,在水盆裡仔細洗去了指縫間的紅土,用細布帕子擦乾。

桌案上的紫銅硯臺裡,研磨著濃稠發亮的松煙墨汁。

朱由檢提上一支上好的紫毫中楷,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騰了整整十天的狂瀾盡數平復下來。

懸腕落筆,在厚實的道林皮紙上,寫下了給南京紫禁城的第一封奏章。

“臣朱由檢謹奏:為奉節鉞遠涉重洋已抵極荒、謹陳駐節撫荒、實測寶藏及全軍安泰事。

臣自吳淞口奉旨啟航,統領裝甲巡洋艦三艘、過載戰列艦十二艘、機帆駁船六艘,揚帆順流,歷時三十有七日。賴祖宗在天之靈、皇兄威靈震懾,萬里重洋,風濤雖惡,全軍二十一艘巨舶未損一桅一板。於四月初七日辰時,全師安抵元代汪大淵所記之極南重陸“麻羅囉”之北灣。

臣抵岸後,當即督率天雄親軍及各部匠役,於深水港灣下錨安營。港深水闊,足避颶風。臣已於海岬絕頂,升建大明日月龍旗。

按工部下發之《海外規程》,依山面水,營建“定南關”石堡一座。深掘地泉三眼,設蒸汽水塔,築起石室營房八百間。兩千親衛老卒、兩萬五千日本降卒及五千泰西工匠,皆得妥善居止。此地氣候乾燥清爽,並無南洋卑溼瘴癘之毒,全軍將士筋骨健旺,水土甚安,請皇兄寬心。

臣遣礦務司主事趙大成、親衛指揮使周鐵柱等,領精騎深探內陸方圓六十里。

實測地勢平曠,沃野無涯,林木森森,異獸繁衍。

出關向東南行僅二十五里,即見黑色鐵山連綿數十里,礦脈全數裸露於平地荒崗之上。

趙大成取樣驗看,土石含鐵在六分八釐以上,質地純正,無需洗礦剔雜,信手開採即可入爐化鋼。其礦體之厚、綿延之廣,取之數百年亦難見其底。

溪谷之間,水流平緩,淘洗即見金砂;南向平原,地力肥潤,水草極盛,足堪放養牛羊千萬頭。

臣讀經史,常嘆先秦西漢之開拓,以為極盛;今親臨此荒原,方深知皇兄之雄才大略,遠邁千古!

關內十三省,生齒日繁,田畝有限,若拘泥於舊制,宗室諸王不過坐食山空,終為天下之巨蠹;

今得此南天重陸,沃野億萬頃,鐵礦積如丘嶽,足以分流兆民,充裕國本。大明萬世不拔之基業,實肇於今日!

臣已部署降卒礦工,自海灣修築輕便鐵道直達礦山。工部之蒸汽機車與捲揚機業已裝配齊備,預計入冬之前,即可起運首批極品赤鐵原礦二十萬石,由“鎮遠”、“靖遠”兩艦護送返抵南京。

臣謹附呈露天赤鐵礦石一枚、溪流金砂二管、全圖一卷。願吾皇萬歲,聖體康泰,萬壽無疆!

鼎新十年四月十五日,臣晉王朱由檢於南天極荒定南關行轅頓首百拜。”

落筆,收墨。

朱由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只覺得整個人通體舒泰,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化作了清風。

他將奏章仔細摺疊,封入塗著蜂蠟防潮的熟牛皮圓筒內,加蓋晉王金印,再用硃紅鉛汁將筒蓋嚴密焊死。

隨後,他將牛皮筒與裝有鐵礦石、金砂的紫檀木匣緊緊鎖釦在一起。

入夜,朱由檢獨自一人披著大氅,靜靜地立在定南關中央最高處的石砌哨樓頂端。

夜風呼嘯,吹拂著他身上的斗篷。

在深邃澄澈的南天穹頂之上,巨大的南十字星閃爍著純淨而恆久的光輝,靜靜地灑在這片剛剛插上大明龍旗的紅色荒原之上。

而在他的腳下,整座塢堡內軍民點起的營火連綿成片,橘紅色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躍,與海面上戰艦的桅燈交相輝映,在這亙古死寂的大陸邊緣,安穩地燃燒著。

遠方,戰艦破浪的水聲漸漸遠去,海浪拍擊著岸邊的赤色岩石,發出沉穩而永恆的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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