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願隨皇上,開拓四海,為大明永鎮八荒!
朱由檢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膛裡瘋狂撞擊。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天下幾十萬宗室人頭落地的致命問題。
若是答重了,那是教唆天子屠戮骨肉;若是答輕了,那是包庇宗室抗拒新政。
坐在一旁的太子朱慈煥放下了筷子,目光沉靜地看著自己的叔父。
朱由檢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偏廳外頭的冷風吹動桂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清徹的眼眸沒有閃躲,直視著朱由校:
“皇兄,臣在西安的時候,常去城外的農田裡看。新法免了農稅,關中的百姓只要肯下力氣種番薯、打深井,家家戶戶都能吃上一口乾飯。工部修的水泥路通到了村口,鄉下的婦人織了土布,當天就能換成皇家銀號的會票,買回精鹽和鐵鍋。”
“臣是個讀過書的人。臣知道,天下是大明百姓的天民,不是朱家幾十個藩王的地窖。宗室佔著地、分著糧,百姓就得少吃一口飯。若是為了保住藩王的富貴,讓大明重新倒退回天啟初年那種白骨露野的世道……”
朱由檢咬了咬牙,下頜的青筋微微抽動:
“那臣以為,這藩王的鐵飯碗,砸了也罷。”
此言一出,偏廳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站在一旁的張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而朱慈煥的嘴角則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啪!啪!啪!”
朱由校抬起雙手,輕輕拍了三下掌,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好。”
朱由校掐滅了手中的菸捲,站起身來,走到朱由檢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由檢,你能說出這番話,說明這十年的風沙,沒把你腦子給吹糊塗。”
朱由校指了指一旁的朱慈煥:
“剛才你侄兒在偏殿也跟朕說了差不多的話。他說,皇族之所以是皇族,不在於祖宗的一紙空文,而在於能不能帶著這個國家往前走。佔著茅坑不拉屎,早晚要被天下人掀進糞坑裡。”
朱由校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黃綾摺子,扔在朱由檢面前:
“看看吧,這是朕跟你侄兒擬出來的《大明宗室海外拓殖與資產置換章程》。”
朱由檢雙手捧起摺子,展開細看。
上面的條例不多,但每一條都讓他眼皮狂跳:
凡天下宗室,自願交出隱匿田產、拆除私設關卡者,田產按市價折算為大明皇家鐵路總局、大明遠洋商行及西山重工的原始乾股,每年按期分紅,不剝奪親王、郡王爵位;
凡年滿十六歲之閒散宗室子弟,取消宗室特權,由禮部賜予大明民籍,准許從軍、考工、經商;
願隨軍赴海外開拓者,由朝廷撥給武裝商船與工農奴隸,封賜海外海島與種植園為世襲封邑,允許其在海外建立商貿據點,世代享有海外領地之收益!
“看明白了?”朱由校淡淡地問道。
“臣……臣看明白了。”
沒有削藩,卻比削藩更狠。
他的皇兄,準備把整個宗室連根拔起,扔向無邊無際的海外大洋!
“給他們留了體面,給他們留了錢,甚至給他們留了在海外稱宗做祖的路子。”朱由校冷笑一聲,“他們若是識相,在南京乖乖把字簽了,大家還是骨肉兄弟,以後每年坐在家裡數銀票分紅;他們要是不識相,非要在洛陽和武昌跟朕叫板……”
朱由校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抬手在朱由檢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由檢,你是第一個到南京的藩王。朕打算在南洋的呂宋島,給你劃三千頃最好的蔗糖莊園,每年產出的紅糖,大明皇家商行按官價統購包銷。另外,南京皇家鐵道總局的兩成乾股,朕掛在你的名下。”
朱由檢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皇兄!臣寸功未立,何敢受此重賞?!”
他的皇兄就這麼隨意地坐在油漬未乾的案板旁,手裡捏著一根香菸,像是在村頭老槐樹下跟自家兄弟商量著分幾畝薄田。
可偏偏就是這副尋常農家翁般的閒適,讓朱由檢後頸處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十年前在紫禁城乾清宮,這位皇兄從楠木大棺裡坐起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子能把滿朝文武骨頭都碾碎的戾氣;十年過去了,這股戾氣早已散得無影無蹤,化作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從容。
如今的大明,工部的高爐連綿三十里,西山的鐵軌一路鋪到了中原,鄭芝龍的鉅艦在遠東海面上巡弋,連佛郎機人和荷蘭人的總督見了大明的使節都要躬身脫帽。
坐擁這樣一座龐大帝國的皇帝,早就不需要再拍桌子殺人來立威了。
“怎麼,嫌呂宋的蔗糖太甜,粘了牙口?”
朱由檢連忙收斂心神,雙手將章程攏在袖中,躬身道:“臣不敢。呂宋乃海貿要衝,歲入白銀數以百萬計,皇兄以此重地相賜,臣心中唯有惶恐不安。”
“行了,在西安待了十年,別學那些老秀才的酸調子。”
朱由校站起身來。
“隨朕來。”
他大步走進偏廳,朱由檢緊隨其後。
偏廳的東牆上掛著一幅厚布大地圖,大的出奇。
那是一幅由東海艦隊與南洋水師合力測繪出來的全海大圖,圖幅寬達丈餘,以松江厚棉布為底,用礦物顏料細細勾勒出了大洋深處的每一處海礁、洋流與暗沙。
朱由校抬起右手,指向最南端那片大得驚人的陸地。
“呂宋那三千頃蔗糖田,是給朝廷百官看的,也是給洛陽、武昌那幫人看的引子。”
朱由校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神色溫和地看著弟弟:
“你真正的差事,在這兒。”
朱由檢順著兄長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那片孤懸於大洋南方的遼闊陸地上。
圖卷邊緣用端正的蠅頭小楷題著一行註記:“元至順元年,航海家汪大淵《島夷志略》所載,大東洋西南重陸,名曰麻羅囉,廣袤萬里。”
“皇兄……這是前朝汪大淵記下的那處絕島?”朱由檢沒少讀史,他隱約記得這一段。
“這不是絕島,是一整塊大陸。”
朱由校踱步走回桌案旁,從一隻敞開的紫檀木盒裡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灰黑色石塊,隨手遞了過去。
朱由檢雙手接過,入手沉重異常,石面粗糙,在天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金屬光澤。
“前年鄭芝龍派了六艘兩千料的快船,帶著水文官順著季風往南探了兩個月,登上了這片陸地。”
“那裡不用像西山那樣打上百丈深的豎井,整片山原上全是裸露在外的富鐵礦。工部的匠人驗過樣品,含鐵足有六成半以上,拿鐵鎬就能直接刨進車皮裡。南邊的河谷裡有砂金,平原上的牧草長得比人還高。最要緊的是,那裡連著方圓數千裡,沒有立國的土著,只有些披著獸皮的遊獵野人。”
朱由校走到朱由檢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明的鋼鐵產能,現在每年翻上一番,可直隸和山東的鐵礦石品相太雜,洗礦煉焦耗費的人力物力太大。朕準備把大明的鐵倉,建在這片大洋南面的重陸上。”
朱由檢握著那塊冰硬沉重的鐵礦石,心口微微起伏。
他在西安這十年雖然深居簡出,但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知道大明這十年來之所以能橫掃四方,靠的是西山日夜噴吐白煙的高爐,是機床切削出來的後裝火槍,是水師戰艦上的重炮。
鐵與煤炭,就是這個新時代的血脈。
“皇兄……是要臣替朝廷去佔這塊地?”朱由檢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思索,“朝廷既有這等輿圖,大可派水師總兵進駐,設流官開府……”
“流官守不住萬里之外的荒陸,水師總兵也管不了成千上萬開荒的匠戶。”
朱由校擺了擺手,拉著朱由檢在長凳上重新坐下,神態如同尋常兄長在叮囑出遠門的幼弟:“那裡太遠了,海船順風走一趟也要兩個月。若是派流官,三年一任,滿腦子想的都是撈夠了銀兩回南京考評升遷,誰肯踏踏實實修路築城?若是派大將領兵,手裡握著礦山和槍炮,山高皇帝遠,過上兩三代難保不會生出二心。唯有朕的親兄弟,帶著大明的法度、帶著自家的宗藩血脈過去,把根紮在泥土裡,那片地才真正算得上是大明的疆土。”
朱由校看著朱由檢,目光坦然:“朕給你配兩千名天雄軍的退伍老卒當王府護衛,配發最新的線膛槍兩千杆、四輪加農炮二十門;戶部太倉撥銀兩百萬兩,工部調撥蒸汽抽水機六臺、碎石機十套;至於開礦築路的苦力,祖大壽從倭國給你配三萬倭人。朕給你的王號不變,依舊是‘晉’。但往後,你不是縮在西安看人臉色的晉王,你是坐鎮南天重陸的開拓之主。”
朱由檢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在西安的那三千多個日夜裡,他每天清晨起來挑水澆菜,看著城牆外蒼茫的秦嶺,心裡所求的,無非是能在這位手腕鐵血的皇兄手下安穩老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離開那方逼仄的天地,甚至不是去受罰,而是去接掌一片比關內數省還要廣袤的無垠山川。
“臣……定不負皇兄重託。”朱由檢站起身來,神色鄭重地躬身作揖。
“坐下,自家人說話,別動不動就站起來。”
朱由校笑著拉了他一把,指了指一旁太子朱慈煥:
“你侄兒也跟朕聊過這些事。大明現在的盤子大了,若是還像前朝那樣,把宗室子弟全圈在各省城池裡當豬養著,不僅朝廷的賦稅扛不住,天下百姓戳咱們老朱家的脊樑骨,連你們自己的子孫後代也全成了廢人。走出國門去,手裡握著槍炮和礦山,天高海闊,才算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朱由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望向窗外漸漸散去的晨霧,語氣變得平緩:“由檢,你在南京歇上三天。等紫金山那邊的茶話會開了,你陪朕一起去見見各省的叔伯兄弟。朕對宗室的安排,是時候該跟他們講個明白了。”
紫金山南麓,玄津別苑。
這座原屬開國功臣中山王徐達後裔的避暑山莊,經工部修繕之後,洗去了往日的奢華浮靡,青磚白牆依山勢起伏,在參天古木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端肅。
別苑前方的平闊草坪上,三十餘名身著深藍呢絨軍常服的近衛軍士卒在兩側規整列隊。
他們身姿筆挺如松,在春日的微風中沉靜肅立。
正前方的硬化馳道上,一輛接一輛懸掛著各藩徽記的四輪馬車,在清脆的馬蹄聲中緩緩駛入山門。
與往年在封地出行時前呼後擁、鼓樂喧天的排場不同,今日抵達南京的諸王,車隊裡除了隨身的幾名老僕與世子外,再無多餘的儀仗護衛。
不是他們不想擺排場,而是一路行來所見到的景象,早就把他們心頭那點割據一方的底氣衝得蕩然無存。
從鄭州到南京,平整的雙軌鐵道上,重達數萬斤的鋼鐵列車拉著幾十節車廂呼嘯而過,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聲讓馬車裡的藩王們駭然失色。
渡過長江時,江面上巡弋的鐵甲蒸汽戰艦如同一座座漂浮的生鐵城堡,高聳的煙囪噴吐著黑煙,甚至不需要看艦首沉重的主炮,單是那龐大的體量就足以讓人窒息。
進入南京城後,更是讓這群地主老財開了眼,寬闊平整的水泥大道、街道兩側整齊的路燈、商賈雲集的皇家商品交易所,以及街頭百姓身上整潔厚實的棉布衣服,無一不在無聲地昭示著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那個靠著幾紙《皇明祖訓》就能跟朝廷討價還價的時代了。
在這樣一臺龐大到超出他們認知的國家機器面前,藩王府庫裡藏著的那點銀兩和幾千名散漫的家奴護衛,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
“世子……扶老子一把……”
別苑正門前,一輛特製的寬大馬車車門被推開。
老福王朱常洵在兩名老太監和世子朱由崧的合力攙扶下,吃力地從車廂裡挪了出來。
他在車駕上顛簸了數日,雙腿浮腫發亮,整個人面色發青,額頭上滿是虛汗。
朱由崧小心翼翼地扶著父親坐上一張帶輪的木椅,抬眼望向山莊正門:“父王,門外連個迎駕的禮部官署都沒見著……這進去了,萬一皇兄他……”
“閉嘴。”
朱常洵雖然病體沉重,但神智卻異常清醒,他低聲呵斥了一句,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警醒:“一路上你沒看見那些開礦的工廠和鐵軌?你皇兄要是想拿咱們的腦袋開刀,早在鄭州就把咱們扣下了。雷霆手段那是對付逆賊的,進了這道門,他跟你講的是宗法家常。越是看著和氣,你越要把尾巴夾緊了,多聽,少言。”
在福王之後,武昌楚王朱華奎拄著一根斑竹柺杖,在僕從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上臺階。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親王,在萬曆朝經歷過大風大浪,此刻卻只是低眉順眼地看著腳下的青磚,半點看不出在湖廣截留長江水運時的跋扈氣派。
後方,四川蜀王朱至澍、河南周王朱恭枵、山東魯王朱以派等二十餘位宗室親王、郡王,相繼走下車駕。
眾人相視一眼,沒有往日的寒暄與客套,只有眼底掩飾不住的忐忑與敬畏。
在引路太監的輕聲引導下,諸王整肅衣冠,低頭邁入了別苑正殿。
別苑正殿名為“致和堂”。
地面鋪著打磨光潤的深灰色水磨磚,兩側設著兩排寬大的紫檀木扶手交椅,椅上鋪著厚實的軟錦墊。
正中主位上,朱由校換了一身尋常士大夫常穿的石青色素面寧綢直裰,頭上戴著一頂烏紗便帽,腳踩軟底布靴,正拿著一把小銅剪,神情專注地修剪著案几上一盆迎客松盆景的枯枝。
在他身側,太子朱慈煥穿著一身生絹儒衫,正低頭用茶匙將烘乾的茶葉撥入紫砂壺中;
而在左首第一張交椅上,晉王朱由檢正神態自若地品著清茶,見諸王入殿,只是微微欠身致意。
“臣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福王朱常洵為首,二十餘位藩王在大堂正中齊齊跪倒,伏地叩首。
朱常洵因雙腿不能彎曲,在輪椅上極力向前傾著身子,額頭幾乎貼到了扶手上。
剪刀落下的清脆卡嗒聲停了,朱由校放下銅剪,接過太子遞上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都是自家的叔伯兄弟,關起門來敘敘家常,行這麼大禮做什麼?平身罷。”
朱由校擺了擺手,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王體乾:“王體乾,給福王叔換一張帶軟靠的竹榻,把太醫院調配的消渴生津飲端一碗過來;楚王叔年事已高,坐不得硬木椅,取厚墊子墊上。”
“老奴遵旨。”
內侍們手腳輕快地上前,將諸王一一引到兩側的交椅上落座。
幾名小太監奉上溫熱的茶湯與精細的麵點,動作輕柔得沒有一絲聲響。
大堂裡的氣氛溫和得如同一場尋常的家族壽宴,可越是如此,坐在椅子上的藩王們越是覺得背脊發僵,連茶盞的邊緣都不敢輕易碰觸。
朱由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朱常洵蒼老浮腫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溫言開口:“福王叔,身子骨近來可還硬朗?洛陽到南京這一路,舟車勞頓,苦了王叔了。”
朱常洵身子微顫,連忙在竹榻上拱手,聲音有些發哽:“蒙皇上記掛,老臣這殘軀……本該早些來南京給皇上請安,只因這雙腿不爭氣,拖延至今,老臣心中有愧。”
“王叔言重了。”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緩如拉家常,“當年神宗先帝在位時,對王叔最為疼愛。朕記得小時候在紫禁城,皇考還常提起,說王叔性情寬厚。這十年來朕忙著九邊的戰事,忙著跟西洋人爭海權,一直沒得空閒與叔伯們坐坐。今日春和景明,正好咱們老朱家的人聚在一起,把往後的生計說道說道。”
坐在對面的楚王朱華奎聽到“生計”二字,手中的柺杖輕輕晃了一下。
這位老親王欠了欠身,沙啞著嗓子試探道:“皇上富有四海,如今大明國勢蒸蒸日上,臣等在封地聽聞南洋大捷、東海歸附,無不日夜為皇上祈福。朝廷若有差遣,臣等自當竭盡駑鈍。”
“楚王叔是個明白人。”
朱由校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轉頭看了一眼朱慈煥。
太子朱慈煥會意,起身走到堂中,從內侍手中取過厚厚一疊裝訂精美的賬冊,分發到每一位藩王的案几前。
諸王看著案前那本印著“大明戶部與工部宗藩歲入清算底冊”的硬皮簿子,心頭皆是一緊。
“諸位叔伯兄弟,先翻翻看。”朱由校神色淡然,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這是戶部畢自嚴在北京核算了整整三個月弄出來的底賬。”
堂內響起一片極輕的翻書聲。
坐在上首的朱由檢神色平靜,而下方的福王世子朱由崧、蜀王朱至澍等人,剛看了前幾頁,額頭上的冷汗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賬冊上記錄得極其詳盡。
洪武初年,宗室親王不過數人,朝廷每年撥發祿米萬餘石;
成化、弘治年間,宗室增至數百人,歲供折銀數十萬兩;
而到了鼎新元年,宗室登記在冊的人口已突破六萬大關,即便朝廷推行了限祿新政,每年戶部僅用於維持天下宗室府邸的銀兩與糧秣,折算下來依然高達白銀兩百餘萬兩、祿米八十萬石。
更要緊的是後半卷。
洛陽福王府名下隱匿莊田八萬四千頃,豫西三十八傢俬錢莊鑄造鉛銅劣錢流通數百萬貫;
武昌楚王府截留長江貨船,私設宗稅卡口二十餘處;
成都蜀王府圈佔成都平原良田六萬頃,囤積居奇;
開封周王府、兗州魯王府名下的當鋪、私礦與茶山,每一筆進項、每一處田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堂內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朱由崧的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簿子,整個人從繡墩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老楚王朱華奎閉上了眼。
蜀王朱至澍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按著膝蓋上的錦緞,渾身被冷汗浸透。
沒有人出聲辯解,在這樣鐵證如山的賬目面前,任何狡辯都顯得可笑。
“都看明白了?”朱由校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沒有提高半分聲調,“不過各位叔伯兄弟放心,朕今日把這些賬本擺在桌面上,不是要興大獄,更不是要學前朝那些苛刻皇帝削奪宗藩。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朕若是想問罪,今日坐在堂上的就不是朕,而是刑部與錦衣衛了。”
朱由校從椅子上站起身,邁著從容的步子在大堂正中踱步:“太祖爺立下《皇明祖訓》,不讓宗室操持賤業,不讓宗室離開封地,按月發給祿米,本意是為了讓自家子孫世代衣食無憂。這份心思,朕懂。朕也是當父親的人,朕的兒子、將來的孫子,朕也希望他們能享一輩子福,不必去田間泥地裡吃苦。”
朱由校停在朱常洵的輪椅前,低頭看著這位老王爺。
“可是王叔,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太祖爺那時候,天下初定,關內有的是荒田無主之地,朝廷養得起幾十個王爺。可兩百年過去了,大明的地就這麼大,宗室繁衍到了近十萬人!若是再由著大家圈佔水田、截留商稅、私鑄錢幣,關內的幾千萬百姓吃什麼?朝廷修鐵路、造戰艦、給邊軍發軍餉的銀子從哪裡來?”
“新法推行了這幾年,關內免了農稅,改徵商稅海稅。直隸的流民進了工廠當工人,陝西的百姓打了深井種番薯,大家手裡有了餘糧,日子才剛有了點盼頭。若是宗室還在地方上強佔良田、阻攔鐵道、私設卡扣,天下人會怎麼看咱們老朱家?等到哪一天天災再來,百姓活不下去了,振臂一呼,衝進王府去搶糧食的時候,太祖爺的免死鐵券,能擋得住饑民手裡的鋤頭和柴刀嗎?”
一番話,沒有半個殺字,卻字字見血。
福王朱常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兩行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面頰滑落,在輪椅上艱難地躬下身子:“皇上……字字珠璣,老臣……老臣慚愧無地。福王府名下所有的隱匿田產、私鑄錢莊,全憑皇上裁處,老臣絕無半句怨言。”
“老臣也願交出武昌所有的田莊水寨,請皇上明示!”楚王朱華奎亦跟著顫聲表態。
其餘諸王見狀,紛紛離座,在堂下跪成一片。
“都起來坐著說話,朕說了,今日是家宴。”
朱由校擺了擺手,示意內侍將諸王攙扶回座。
“朕剛才說了,不會奪了大家的富貴。宗室是帝國的屏障,若是把宗室逼得衣食無著,那也是朝廷的失策。朕與太子商議了數月,定下了一套‘資產置換與海外拓殖’的方略,大家不妨聽聽看,合不合心意。”
朱由校示意太子朱慈煥。
朱慈煥走上前,展開了一份明黃色的統籌摺子,朗聲宣讀:
“第一,天下各王府交出的關內莊田、私礦與貨棧,全數由戶部與大明皇家銀號按市價核定資產。朝廷設立大明宗室信託局,由皇家商號和宗人府共同管理,將王府資產全數折算為大明皇家鐵路總局、西山重工、大明遠洋商行的原始股票,按股分紅,每年由銀號直接撥付現銀至各王府名下,世代承襲。”
“第二,各藩王所屬親王、郡王爵位及相應品級俸祿,朝廷一概予以保留,准予在南京、北京兩京置辦宅邸居住,其消費一律免除部分商稅。”
聽到這兩條,坐在下首的蜀王朱至澍和周王朱恭枵等人,眼中的惶恐瞬間被難以置信的喜色所取代。
不用再費心費力去僱傭惡霸催租,不用再冒著殺頭的風險去走私鑄錢,朝廷的鐵路和遠洋船隊賺了銀子,他們就能按年分得大把的現銀分紅!
這等於朝廷用帝國的工業和商業利潤,給他們換了一隻更大、更穩固的金飯碗!
然而,還沒等他們高興太久,朱慈煥接下來的話,便讓整個大堂的氣氛再次一凝。
“第三,除保留親王、世子本人及老弱在京休養外,各王府所屬年滿十六歲之宗室子嗣,即日起取消關內閒居之例。朝廷劃定四方海外拓殖戰區,由各藩王府子嗣領銜,率本部家丁部曲出關開拓,建功立業!”
朱由校走回大布總圖前,拿起一柄細長的紅木教鞭,點在了圖卷的不同方位上。
“福王叔。”
朱常洵連忙欠身:“老臣在。”
“王叔年事已高,又有消渴之疾,南京湯山有上好的溫泉莊子,朕已經讓內務府修繕齊整,往後王叔就在湯山好生調養,太醫院的御醫隨候照看。”朱由校看著輪椅上的老王爺,語氣關切,隨後目光落在了跪在下方的朱由崧身上。
“但由崧身為世子,春秋鼎盛,總不能一輩子縮在深宅裡吃喝長肉。北境之外,出山海關,越過奴兒干都司,沿著外興安嶺往北,直到北海(貝加爾湖)以北的莽原,那裡有一眼望不到頭的原始林海和金礦。朝廷給福王府配發兩千杆火槍、十門步兵炮,由崧領著福王府的子弟北上,在外興安嶺以北替大明築城開礦、獵取毛皮。三年之內,建起三座要塞,朝廷便封由崧為北溟拓殖使,那裡的金礦毛皮收益,福王府自提三成!”
朱由崧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推脫,但看到朱由校那雙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低頭叩首:“臣……領旨!”
朱由校移開教鞭,點在了中南半島的蒼翠山川之上。
“楚王叔。”
“老臣在。”
“武昌溼熱,不利養老。王叔往後就在南京城內的莫愁湖別苑安享天年,每年的分紅少不了楚王府的一分一釐。”朱由校看向楚王世子,“但楚王府的子弟要南下。安南、真臘、暹羅與緬甸一帶,氣候溫潤,土地肥美,水稻一年三熟,更有大片的柚木和橡膠。楚王府出資組建‘南天拓殖商行’,隨水師南下,在南洋沿岸開闢莊園與商站,朝廷准許楚王府在當地招募番民屯墾,收益自留三成!”
楚王朱華奎連連拱手,顫聲道:“老臣謝皇上浩蕩天恩!”
教鞭再次移動,落在了橫斷山脈以西、莫臥兒帝國與孟加拉灣的海域。
“蜀王。”
蜀王朱至澍挺直了身軀:“臣在。”
“四川盆地雖然安逸,但蜀道難行,關住了你們的眼界。”朱由校看著這位年富力強的親王,“莫臥兒平原與孟加拉灣沿岸,盛產棉花、生絲與名貴香料,那裡的土邦各自為政,正是大顯身手的地方。蜀王府由世子領隊,組建‘西海遠征商隊’,由大明皇家海軍護航,前往孟加拉灣建立貨棧,經營棉紡與香料海貿。朕準蜀王府在當地設立武裝護衛隊,為大明開拓西洋商道!”
“周王、魯王。”
教鞭橫跨千里,落在了蒼茫的河西走廊與西域蔥嶺之上:
“西域古絲綢之路,自前明以來荒廢已久。如今朝廷的鐵路正向西延伸,哈密、吐魯番、亦力把裡一帶,地廣人稀,埋藏著無數的銅鐵礦藏與油泉。周王府與魯王府合資組建‘西域商道工程軍團’,隨大明新軍西進,在絲路沿線開闢驛站、經營車隊。凡沿途所開採之礦產,王府享有三成永久開採權!”
朱由校放下教鞭,轉過身來,注視著滿堂的宗室王公。
所有的藩王都在低頭苦苦思索著這筆由皇帝親自擺在面前的宏大賬目。
交出關內那些已經成為民怨焦點的莊田,換取朝廷大工業和大鐵路的穩定股票分紅,保全了家族在兩京的奢華富貴。
而那些在關內無所事事、只會鬥雞走狗的宗室子弟,則被朝廷賦予了合法的武裝、槍炮與朝廷艦隊的保護,走向廣袤無垠的四方異域,去爭奪真正的萬世基業!
在關內,他們是趴在國家身上吸血的蛀蟲,時刻面臨著民變與朝廷清算的滅頂之災;
而在海外,在大明堅船利炮的庇護下,他們是開疆拓土的先驅,是坐擁礦山、種植園與商路的真正領主!
這是一條生路,一條讓皇族子孫真正跳出封建內耗、與帝國一同壯大的康莊大道。
“臣等……謹遵聖諭!願隨皇上,開拓四海,為大明永鎮八荒!”
以福王朱常洵、楚王朱華奎為首,堂內二十餘位藩王在這一刻心悅誠服地伏地叩拜,大堂內響起整齊而響亮的叩首聲。
“都起來罷。”
朱由校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盞。
“大誥與認購文契,內閣與宗人府已經謄抄齊備,偏廳裡備了筆墨印泥,大家用完茶,便去把字簽了罷。今晚別苑後廚備了江南的時令酒饌,朕帶了內務府釀的果酒,咱們老朱家的人,痛痛快快喝上一杯。”
“謝皇上賜宴!”
諸王神色間所有的陰霾與驚惶一掃而空,紛紛在內侍的引領下,秩序井然地朝著偏廳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堂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朱由校坐在圈椅上,靜靜地看著門外漸漸被暮色染紅的天空。
朱由檢走到兄長身側,低聲道:“皇兄大度如海,以商道與海外實利化解了兩百年的宗藩積弊,臣佩服之至。”
朱由校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弟弟,嘴角泛起一絲深遠的笑意:
“由檢,治國如烹鮮,火候到了,刀子收在鞘裡,比拔出來更能壓得住陣腳。這幫叔伯兄弟不是傻子,利害得失擺明白了,他們比誰都懂得該往哪邊走。”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門前的石階上,負手而立。
晚風拂過紫金山的松林,帶來陣陣清冽的氣息。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別苑金色的琉璃瓦上,遠處應天府城內,鐵道樞紐噴吐出的白汽如巨龍般騰空而起,與天際初升的暮星連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