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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赴京敘舊,骨肉團聚

南京通往各省的驛道與剛鋪好路基的鐵道線上,驛騎與噴吐黑煙的蒸汽機車幾乎在同一日動了起來。

發自通政使司與司禮監的明黃綾錦聖旨,一份不少地送往大明十三省的每一座王府。

旨意寫得極家常,甚至沒有內閣慣用的駢四儷六。

【朕自登極以來,整飭九邊,開闢四海,日夜操勞,忽忽已逾十年。近歲海內粗安,江南春好。朕獨坐深宮,常憶及當年祖宗手足之情。諸位叔伯兄弟分封四方,關山路遠,音問久疏。今南京宮苑新成,氣候溫潤,特備薄酒家宴。著天下親王、郡王,儘速輕車簡從,赴京敘舊。骨肉團聚,共話桑麻,無得遲滯。】

字面上一團和氣,滿紙都是老朱家骨肉至親的溫情。

可隨著傳旨太監一同抵達各省城門外的,不是禮部的贊禮官,而是整營整連全副武裝的大明近衛天雄軍。

深藍色的呢絨軍大氅,腰間扣著生牛皮寬頻,肩上扛著西山最新造的後裝擊發火槍,刺刀刺破了春日的薄霧。

隨行的輜重車隊裡,黑漆漆的鋼輪後裝加農炮甚至連炮衣都沒罩,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停在各大王府的正門外大街上。

傳旨的天使面帶春風,手裡捧著天子的手書;身後的千總把總們面無表情,手按刀柄,在王府儀門外設卡立哨,接管了城防。

這一道溫情脈脈的請帖,落在大明各省藩王的眼裡,無異於直接架在脖子上的鍘刀。

豫西,洛陽城。

初春的洛陽城外,剛修到一半的鄭洛段鐵道線上,散落著被王府家奴扒出來的碎石與枕木。

福王府的正殿中擺著一張三丈寬的金漆軟榻,榻上堆著厚厚的蜀錦褥子。

大明神宗萬曆皇帝生前最寵愛的第三子、福王朱常洵,整個人陷在褥堆裡,像是一座發脹的肉山。

他常年患著嚴重的消渴症,兩條腿腫得發亮,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滲著淡黃色的粘液,連翻個身都得四個精壯的太監合力抬著。

世子朱由崧站在榻前,臉色白得像剛刷了石灰的牆面。

殿門外的大坪上,三響迎旨的神機炮聲剛剛歇下,兩百名天雄軍火槍手已經在王府滴水簷前排成了兩列橫隊。

“父王……旨意……旨意送進來了……”

朱由崧雙腿發軟,手裡捧著那捲黃綾,聲音打著顫:

“南京……南京那位說……想您老人家了。讓咱們爺倆,五日之內啟程,去南京……去南京吃家宴。”

軟榻上的朱常洵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眼泡耷拉著,渾濁的眼珠盯著殿門外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家宴?”

朱常洵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陳年老痰,拉風箱般喘息著,聲音沙啞乾澀:

“洪武爺當年給藩王定規矩,‘非奉旨不得離封地半步’……他在位十年,連太廟祭祖都沒讓各省宗室進過京……如今……如今怎麼突然想起來敘舊了?”

朱由崧湊到榻邊,嘴唇劇烈抖動,壓低了嗓門,帶著哭腔:

“父王,孟津那三十里莊田……咱們拆了鐵道總局的路基,打死了十幾個官差……這事兒,怕是透到南京去了!西廠的趙亮帶了整整兩個千戶所的番子,就在洛陽南關驛站裡住著!門外領兵的那個把總,是陝北出來的殺胚,剛才宣旨的時候,連個禮都沒給兒臣行,只說……只說若是老王爺身子沉走不動,他們帶了特製的偏廂車,抬也要把父王抬到南京去!”

朱常洵臉上的肥肉抽搐著。

萬曆爺當年把半個河南的膏脂全掏給了他,四萬頃莊田、鹽店、當鋪、茶山,連洛陽城內的官銀庫,每年收上來的火耗都要先送進王府的地窖。他在這座比紫禁城後宮還要奢華的府邸裡,換了八百個歌姬,納了六十房姬妾,頓頓吃的是熊掌鹿筋,喝的是人參燕窩。

他在洛陽當了三十年的土皇帝。

朝廷改元鼎新,免了農稅,推了新法,工部的鐵軌要從他的祖塋莊田前穿過去。

他以為只要搬出神宗先帝的免死鐵券,只要把《皇明祖訓》頂在頭上,那個在南京做木工活的侄兒,就不敢拿自家的親叔父怎麼樣。

“去……把地窖封了。”

朱常洵艱難地抬起一隻肥碩的手臂:“把後院那八百杆火銃……全推進枯井裡……埋上土。銀票……貼身縫在內袍裡……”

“父王!咱們……咱們真去啊?”朱由崧眼圈發紅,帶著幾分不甘與惶恐,“南京是他的地盤!到了秦淮河邊,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念之間!咱們手裡有六百萬兩銀子,洛陽城裡還有三千護衛,不如……”

“放你孃的狗臭屁!”

朱常洵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臉因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

“三千護衛?你看看外頭那些兵!那是遼東跟八旗打過陣仗的天雄軍!你那三千個吃白飯的家奴,能擋得住人家一輪排槍?!”

朱常洵劇烈喘息著,渾濁的老眼裡流出絕望的眼淚:

“去收拾包袱……把府裡值錢的東珠、古玩、銀票全帶上。換朝服……抬老子坐上暖轎……去南京!”

洛陽城的大街上,無數百姓駐足觀瞧。

那座平日裡連巡撫大人路過都要下轎落轎的福王府硃紅大門,轟然大開。

四十八名精壯轎伕抬著特製的大號暖轎,在兩百名持槍天雄軍的冷冷注視下,搖搖晃晃地走出儀門。

身後跟著一百多輛大車,裝滿了金銀軟細與啼哭不休的王府姬妾,宛如一支倉皇出逃的流亡隊伍,在刺骨的春風裡,朝著鄭州火車站的方向緩緩駛去。

湖廣,武昌府。

黃鶴樓下,長江水浪拍擊著江岸的青石駁岸,楚王府水寨的大門緊閉著,三十餘艘私造的雕花樓船泊在水灣裡,船頭架著的佛郎機小炮被帆布蓋著。

王府承運殿內,七十歲的老楚王朱華奎正坐在一張酸枝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從南京發來的旨意,額頭上青筋暴跳。

殿堂下方,站著十幾名負責打理王府水上生意的管事與頭目,一個個垂頭喪氣。

因為就在半個時辰前,長江江面上,三艘排水量超過千噸的大明皇家海軍“江防型”蒸汽鐵甲炮艦,逆流而上,將黑洞洞的雙聯裝艦炮,直接對準了楚王府水寨的出口。

煙囪裡噴吐出的濃烈黑煙,遮蔽了半個武昌江面的天空。

傳旨的天使是內官監的一名少監,帶了五十名錦衣衛南鎮撫司的緹騎,就堂而皇之地坐在王府水榭裡喝著明前龍井,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王爺,江面全被封了。”一名渾身溼透的水寨把頭跪在大殿下首,聲音發虛,“大明東海艦隊的巡江船……把咱們的十二處卡扣全拔了。漢口碼頭上的貨棧,戶部派了三十多個算糧官,帶著西廠的番子直接貼了封條。他們說……說楚王府涉嫌‘私設關卡、截留官糧、劫奪御用生絲’,賬目不清之前,一艘划子也不許離岸。”

朱華奎身子晃了晃,手中的聖旨啪的一聲掉在案几上。

這位在萬曆朝經歷過“偽楚王案”風波、靠著朝廷各方勢力妥協才保住爵位的老狐狸,在武昌盤踞了整整四十年。

湖廣熟,天下足。他靠著楚王府對兩湖田畝的瘋狂吞併,靠著把持長江水道的走私壟斷,積攢下了不亞於福王的潑天財富。

當年張居正清丈田畝,動不了楚王府;後來的歷任湖廣巡撫,見了他都要按晚輩禮叩拜。

“敘舊……嘿嘿,好一個敘舊。”

朱華奎慘笑一聲,露出一口殘缺發黑的爛牙:

“當年大行皇帝(泰昌帝)登基,老子送了三萬兩賀銀;如今天啟帝改元鼎新,老子每年也給他內帑送去兩萬匹湖絲……他這是嫌肉不夠肥,要連鍋端了啊。”

“父王,”楚王世子朱由𣵝咬牙切齒,手按在腰間的金鞘短劍上,“咱們在湖廣宗室裡有兩萬多人,九江、嶽州各處的郡王全聽咱們的號令!他朱由校若是敢在南京扣留宗室,咱們就讓整個長江的漕運徹底斷絕!咱們……”

“啪!”

朱華奎反手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世子的臉上,打得這位三十多歲的世子一個踉蹌。

“蠢貨!”

老楚王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江面上那幾艘冒著滾滾黑煙的鐵甲巨獸:

“漕運?如今朝廷走的是海運!是鐵路!誰還指著你這條破河?你看看江面上那些鐵傢伙,那是當年打荷蘭紅毛鬼的戰艦!人家一發開花彈落下來,就能把你這承運殿轟成平地!斷絕漕運?你信不信天雄軍進城,先把你的皮剝了做成馬鞍?!”

朱華奎頹然靠在椅背上,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閉上眼,擺了擺手,聲音變得有氣無力:“去……去把府裡私藏的二萬兩金葉子和兩箱東珠起出來。裝上大船。”

“傳令王府上下,脫去九章袞服,換素色布袍。跟傳旨的少監說……老臣朱華奎,感念聖上恩典,這就動身,去南京給皇上……請安。”

江水滔滔,汽笛長鳴。

三艘黑色的蒸汽炮艦護送著楚王府那艘吃水極深的巨大官船,劈波斬浪,順流而下,朝著南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四川,成都府。

西蜀自古險絕,劍門關高聳入雲。

錦江水繞著成都城緩緩流淌,蜀王府的紅牆在蜀中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座自洪武朝便修建的蜀王府,規制宏大,號稱“小紫禁城”。歷代蜀王在這片天府之國內休養生息,坐擁成都平原七成的上等水澆地,府庫裡堆積的蜀錦、生漆、白銀與沉香,足以讓任何一個戶部尚書眼紅髮瘋。

此時的承運殿內,蜀王朱至澍正焦躁地在大殿內踱著步子。

殿外的小校場上,八十名手持白杆長槍的川軍新軍士卒,正列隊肅立。

領兵的是一名掛著遊擊將軍銜的軍官,面容堅毅,手裡握著兵部的勘合,正冷冷地盯著殿門內的王府侍從。

而在偏殿的几案上,擺著那捲由南京快馬送達的聖旨。

朱至澍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長史,雙眼通紅:“劍門關那邊……可有訊息?”

長史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死蒼蠅,顫聲道:“回王爺……秦良玉老夫人的白桿兵,前天夜裡已經接管了劍門關和七盤關。秦老夫人傳下軍令,凡無兵部兵符私自出川者,不論官民,一律按謀叛論處。朝廷工部的鋪路隊,帶著三千工程兵,順著金牛道正在硬化路面……蜀道……蜀道已經不是蜀道了。”

朱至澍突然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紅木繡墩。

“秦良玉!這老婦人當年平奢安之亂,我蜀王府還接濟過她三千石糧食!如今她倒成了朱由校身邊最聽話的一條鷹犬!”

朱至澍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本王是太祖的嫡派子孫!蜀中自古天高皇帝遠,他朱由校在江南折騰他的工廠鐵道,本王在四川安分守己,一沒造反,二沒抗稅,他憑什麼一紙公文就想把本王調出劍門關?!”

偏殿的簾子被輕輕掀開,那名領兵的遊擊將軍大步走了進來,甲冑鏗鏘作響。

軍官對著朱至澍抱了抱拳,行了個極其敷衍的軍禮:“王爺,侯爺(秦良玉)託末將給您帶句話。皇上在南京設了家宴,各省的王爺都在動身。王爺若是覺得身子不適走不得山路,末將麾下備了八抬軟轎,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能保王爺平平安安抵達南京城。”

軍官的目光在殿內那些瑟瑟發抖的王府太監臉上掃了一圈:“外頭的兄弟等了半個時辰了,王爺若是收拾好了,咱們今日午時,便準時開拔罷。”

朱至澍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品級低微的武夫,他想拔刀,他想下令讓王府的三百名家奴衝上去把這個不知尊卑的軍官亂刀砍死。

但他看到了殿外那些火槍手腰間掛著的圓滾滾的黑鐵手榴彈,看到了遠處成都城樓上已經換上的大明龍旗。

良久,朱至澍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頹然垂下。

“備車。”

蜀王的聲音在大殿內顯得空洞而無力。

“去南京。”

陝西,西安府。

與中原、湖廣各府的驚惶與震恐截然不同,曾經的秦王府、如今的晉王府內,氣氛卻平靜得近乎詭異。

天啟八年,老秦王朱誼漶因貪墨救災糧款、激起民變被亂軍所殺,秦王府被西廠連根拔起。

朱由校為了穩定西北局勢,同時為了安置自己在北京城裡那個曾經差點一步登天、卻被自己硬生生壓下去的親弟弟朱由檢,一道聖旨,將信王朱由檢改封為晉王,打發到了這西北腹地。

整整十年。

朱由檢在這座古老蕭瑟的王府裡,過了整整十年的閒散日子。

他不納妾,不飲酒,不結交地方官吏,更不敢多置辦一畝私田。

王府的儀衛司被他主動上表裁撤得只剩下三十名老弱太監;王府後花園的大片空地,被他親手闢成了菜畦,每日清晨親自挑水澆糞,種些南瓜、白菜與辣子。

當朝廷在直隸、江南大搞工業化、大修鐵道的時候,朱由檢整日關在書房裡,翻閱著一本本泛黃的《水經注》和前朝的詩集,安靜得彷彿大明版圖上根本沒有這麼一位皇弟的存在。

今日清晨,當大明近衛軍護送著傳旨太監踏入西安城時,朱由檢正蹲在菜地裡,手裡拿著一把小銅鏟,小心翼翼地給一壟剛出土的青菜幼苗培土。

“王爺……王爺!”

王府老太監王承恩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跑得氣喘吁吁,靴子沾滿了泥水,臉上帶著極度的驚惶:

“聖旨……南京的聖旨到了!天雄軍……天雄軍的一個騎兵連直接開進了王府儀門!”

朱由檢握著銅鏟的手指微微頓了頓。

少年時期的青澀與執拗,在這十年的風霜與泥土裡早已磨得乾乾淨淨。

如今年近三十的朱由檢,面容清瘦,下頜蓄著整齊的短鬚,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枯槁的平靜。

他沒有慌亂,甚至沒有立刻站起身。

他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把細土覆在菜根上,用手背輕輕按實,而後站起身,在菜畦邊的水桶裡洗淨了雙手,拿粗布帕子擦乾。

“皇兄……下旨了?”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王承恩嘴唇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份抄件:“是……皇上召天下藩王進京敘舊。洛陽福王、武昌楚王、成都蜀王……全都接了旨,正往南京趕呢。王爺,外頭那些兵……荷槍實彈的,這……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啊!”

“鴻門宴?”

朱由檢自嘲地笑了一聲,整了整粗布衣裳的袖口:“皇兄若是想殺人,十年前在乾清宮的西暖閣裡,他就能讓我暴斃身亡。何須等到今天,費這麼大周折把我叫到南京去殺?”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這座清冷破敗的王府院落,眼神中沒有恐懼,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釋然與輕鬆:

“福王在河南佔了八萬頃地,楚王在長江截了朝廷的貨船,他們怕死,是因為他們身上有刮不完的油水,心裡有鬼。”

朱由檢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佈滿老繭的雙手:“我朱由檢這十年裡,除了這幾壟青菜、幾架破書,連一兩私銀都沒存下。我有什麼好怕的?”

朱由檢大步跨出後花園,來到正堂。

傳旨的天使是司禮監派來的一名老熟人,見到朱由檢這一身粗布衣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忙躬身行禮:“老奴給晉王爺請安。”

朱由檢整肅衣冠,跪伏在地,規規矩矩地聽完了那道溫情脈脈的聖旨。

接旨之後,朱由檢站起身,面帶微溫的笑意:

“有勞公公遠道而來。皇兄身體可好?皇后娘娘可安泰?太子殿下如今在軍校裡,學業可還順遂?”

傳旨太監連忙回道:“回王爺的話,萬歲爺龍體康健,皇后娘娘鳳體安泰。太子爺如今在西山軍校,深得皇上器重。萬歲爺在暖閣裡常唸叨著王爺,說當年在京城的時候,最懂事的便是王爺您了。”

朱由檢聞言,眼眶微微有些泛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十年了。

當年那個在靈堂上從棺材裡爬出來,一步步重塑帝國的皇兄,他已經快十年沒有見過了。

朱由檢轉過身,對淚眼婆娑的王妃周氏輕聲吩咐道:

“去收拾兩套體面的粗綢直裰便好,不必帶什麼金銀細軟。把去年冬天咱們在後院曬的那兩簍臨潼石榴幹,還有兩壇自家醃的秦椒醬帶上。”

周氏抹著眼淚:“王爺,就帶這些?”

朱由檢笑了笑,眼神清澈如水:

“皇兄富有四海,天下的珍寶他什麼沒見過?他就好這一口家鄉的土味。”

朱由檢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慰道:

“莫哭,這是好事。關在這西安城裡十年,骨頭都快生鏽了。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去江南看看皇兄打下的錦繡江山,去秦淮河邊散散心。一家人……也該見見一面了。”

半個時辰後,一輛極為簡樸的雙輪馬車,在三十名近衛軍騎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西安南門。

朱由檢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雄壯的古城牆,而後放下簾子,靠在軟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兗州魯王、開封周王、太原晉王系各郡王、桂林靖江王……

數十座王府的大門在天雄軍與錦衣衛的槍炮注視下被強行推開。

一列列掛著厚重窗簾的黑色鐵甲專列,順著剛鋪通的京寧線、隴海線呼嘯南下;

一艘艘由大明海軍戰艦押送的巨型江輪,在長江與淮河的水道上破浪疾行。

這些曾經在各自封地裡呼風喚雨、作威作福的龍子龍孫們,帶著滿腔的怨毒、恐懼、算計與惶恐,如同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收攏,全數朝著大明帝國的心臟——南京城,匯聚而去。

暖閣內,朱由校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清茶,看著那一條條由暗探快馬標出的行進路線,眼神深邃得如同一汪寒潭。

王體乾輕手輕腳地走入殿內,躬身低語:“皇爺,河南福王、湖廣楚王、四川蜀王的船車,已過採石磯;晉王爺的專列,明日午時便能抵達浦口站。”

朱由校抿了一口茶水,窗外的春雷隱隱作響,震動著整座江南大地的生機。

“到了好啊。讓宗人府和鴻臚寺把紫金山下的莊子騰出來。朕的大戲……該開鑼了。”

第二天正午,浦口火車站外,一列掛著五節車廂的蒸汽專列噴出最後一口滾燙的白汽,巨大的鋼鐵輪軸在鐵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停穩在黃泥夯築的月臺旁。

車門開啟,兩名近衛軍軍官按著腰間佩刀走下踏板,緊接著,一個身著半舊藏青色棉布袍子的青年男子,提著衣襬邁步走了下來。

男子年近三旬,面容清瘦,眼角帶著幾道被西北風沙吹打出來的細紋,下頜蓄著一圈修剪得很短的胡茬。

在他身後,王承恩兩手各拎著一隻粗麻布編成的大簍子,簍口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隱隱透出一股子曬乾的果香與辛辣的醬味。

朱由檢站在站臺上,有些發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十年前他離開京師去西安就封時,大明的地面上還是車馬泥濘,驛站裡的差役個個面帶菜色。

如今這浦口碼頭外,一眼望過去,橫平豎直全是能跑四輛馬車的水泥硬道,路旁立著一人多高的鑄鐵燈柱,遠處江面上停著遮天蔽日的蒸汽貨船,煙囪裡冒出來的青煙在江風裡散開。

“王爺,江面上的輪渡備好了。”隨行的近衛軍千總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語氣雖硬,禮數卻周全,“陛下在後宮候著呢,吩咐了不讓走正陽門的大道,直接從太平門偏殿乘軟轎進內苑。”

朱由檢回過神來,溫和地笑了笑:“有勞將軍引路了。”

王承恩在一旁有些心驚肉跳,悄悄伸手扯了扯朱由檢的袖子,低聲嘀咕:“王爺,奴婢瞧著這陣仗……怎麼連個禮部的司官都沒見著?連頂像樣的金頂親王轎子都沒給備,這直接往後宮引,別是……”

“閉上你的嘴。”朱由檢橫了他一眼,“皇兄若是想在南京給咱們擺臉色,就該讓錦衣衛在碼頭上拉起鐵柵欄,把咱們當犯官押進去。如今走偏門進內苑,那是自家人見面的規矩。拿好你的醬罈子,摔碎了一罈,看我不抽你的板子。”

南京紫禁城,坤寧宮後頭的跨院。

這處院落依著一段舊宮牆而建,院角長著兩株有些年頭的金桂,石階旁的青磚縫裡剛冒出嫩綠的草芽。

院子當中支著一口寬口大鐵鍋,底下的紅羅炭燒得通紅,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陣陣濃郁的肉香。

朱由校腰間繫著一條深灰色的圍裙,衣袖高高挽在手肘處,手裡握著一柄長柄的大生鐵炒勺,正站在一口大油鍋前顛著勺。

鍋裡是切成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五花肉丁,熱油翻滾,蔥薑蒜末在鐵鍋邊緣爆出噼裡啪啦的脆響,醬油往鍋沿上一澆,騰起半人高的醬香熱氣。

“皇后,醋,山西老陳醋,再往裡頭遞半勺。”朱由校頭也不回,拿勺背磕了磕鍋沿,粗著嗓子喊了一聲。

站在一旁案板前的張嫣聞言連忙放下手裡剛剝好的兩頭蒜,拿起一隻粗瓷小壺,小心翼翼地順著鍋邊溜了半勺香醋進去。

刺啦一聲,濃烈的酸香瞬間裹住了肉味,在整個小院裡彌散開來。

“皇爺,您慢著點,仔細油星子濺著手。”張嫣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忍不住搖頭輕笑,“好歹是九五之尊,天下藩王都在往南京趕,您倒好,大晌午的在這兒給掌勺,傳到前朝那些御史耳朵裡,少不得又要上一道‘君不君、臣不臣’的摺子。”

“他們懂個屁。”朱由校把炒勺在鍋底狠狠劃拉了兩圈,抓起一把紅通通的秦椒面往鍋裡一灑,“當年太祖爺在鳳陽討飯的時候,能喝上一碗熱乎的豆腐湯都算過年。老朱家祖上就是泥腿子出身,關起門來自家兄弟吃頓便飯,裝什麼天潢貴胄的臭架子。”

在灶臺後頭,朱慈煥正蹲在小木凳上,手裡捏著一根鐵通條,專心致志地往灶膛裡添著乾透的松木柴。

在更遠一些的桂花樹下,八歲的三皇子正領著四歲的小公主,在泥地上追著一隻皮球跑得滿頭大汗,清脆的笑聲隔著宮牆傳出去老遠。

就在這煙火氣升騰的當口,院門口的軟簾被人輕輕挑起了一條縫。

王體乾躬著身子,輕手輕腳地跨過門檻,走到離灶臺五步遠的地方停住,壓低了聲音:“皇爺,晉王爺到了,就在院門外候著呢。”

朱由校手裡的動作一頓,把炒勺往鍋邊一搭,順手解開腰間的圍裙扔在案板上:“到了?走得倒挺快,比洛陽那頭快了整整三四天。快讓他進來!”

朱由檢跨進月亮門的那一瞬間,原本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遍的君臣大禮、請罪陳詞,瞬間被眼前這幅景象震得煙消雲散。

沒有三跪九叩的丹墀,沒有手持金瓜武士的儀仗,甚至連個穿官服的內侍都沒站幾個。

院子裡瀰漫著肉臊子和滾油潑辣子的撲鼻香味,他那位坐擁萬里江山,把關外建奴打得灰飛煙滅的皇兄,正大馬金刀地站在一口冒著白煙的鐵鍋前,兩隻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裡還捏著兩根長竹筷子。

皇后張嫣站在案板旁正微笑著看他,而那個被傳為天生聰慧的皇太子朱慈煥,此刻臉上掛著兩道黑乎乎的柴火灰,正從灶膛後面站起身來,好奇地打量著自己這個十年未見的親叔父。

朱由檢站在石階下,眼角猛地一酸,兩隻手停在半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臣……臣朱由檢,叩見皇……”

朱由檢膝蓋一彎,剛要撩起袍子跪下去,朱由校已經大步從灶臺前邁了下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虛頭巴腦的。”朱由校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蔥花爆油的火氣,大手在朱由檢的肩膀上重重捏了兩下,打量著眼前清瘦的弟弟,“在西安待了十年,身子骨看著倒比在信王府那會兒結實了。沒長成福王那樣的肉山,挺好。”

朱由檢被抓得有些生疼,但那股久違的兄長氣息撲面而來,讓他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心,啪嗒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皇兄……臣在西安每日在地裡拔草澆水,閒不住。”朱由檢聲音有些發啞,眼圈泛紅。

“閒不住好,人就怕閒著,一閒就容易琢磨那些要命的歪心思。”朱由校咧嘴笑了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嫣,“來,見過你皇嫂。”

朱由檢連忙整肅衣冠,對著張嫣長揖到底:“由檢見過皇嫂,願皇嫂萬福金安。”

張嫣溫婉地虛扶了一把,柔聲道:“五弟快莫多禮了。這一路上風塵僕僕的,火車坐著可還習慣?快進屋坐,你皇兄知道你愛吃麵食,天不亮就讓尚膳監挑了最好的秦川羊肉,非要親自下廚給你做這碗臊子面。”

“慈煥,過來見過你五叔。”張嫣招了招手。

朱慈煥放下手中的通條,走上前來,規規矩矩地躬身施禮:“小侄慈煥,給五叔請安。”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沉穩、眉眼間帶著朱由校七分模樣的少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驚歎。

他在西安也聽說過這位太子的名聲,十四歲能在軍校統領火炮連,如今在跟前看著,雖然臉上沾著柴灰,但腰桿挺得筆直,沒有半點深宮皇子的嬌氣。

“好……好孩子。”朱由檢有些侷促地在身上摸了摸,除了兩塊手帕什麼也沒帶,神色頓時有些尷尬。

站在門邊的王承恩見狀,連忙抱著那兩個粗布簍子小跑著上前,跪在地上:“奴婢給皇爺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這是我家王爺在西安王府後院親手種的石榴曬成的幹,還有王妃親手醃的秦椒醬,特意帶進京來給皇爺嚐嚐鮮。”

朱由校湊上前去,掀開草繩看了看,伸手抓了一把暗紅色的石榴幹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酸甜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比宮裡那些用糖霜漬過的玩意兒有嚼頭。王體乾,把醬罈子搬到灶臺上去,待會兒拌麵用!”

東側廂房的偏廳內,沒有擺大宴用的雕花圓桌,只拼了兩張擦得乾乾淨淨的長條榆木桌。

桌案正中,擺著一隻足有臉盆大小的青花瓷大湯盆,裡頭盛著滾燙的羊肉臊子湯。

湯麵上漂著一層厚厚的紅油,切成細丁的木耳、黃花菜、豆腐乾和焦黃的羊肉丁沉在湯底,旁邊還擱著四隻大海碗,裡頭盛著剛從滾水鍋裡撈出來的細麵條。

桌角上擺著幾碟清爽的小菜:涼拌金針菜、醬牛肉,以及王承恩剛送上來的那一小碗油汪汪的秦椒醬。

“坐,都坐。”

朱由校扯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大湯勺,親自給朱由檢的碗裡澆了滿滿三大勺臊子湯,又添了一大勺秦椒醬。

紅亮的湯汁瞬間裹住了雪白的麵條,一股辛辣濃郁的香味在偏廳裡彌散開來。

“嚐嚐,看皇兄這手藝比陝西老館子裡的大師傅差多少。”朱由校把大青花瓷碗推到朱由檢面前,自己也盛了一大碗,抓起一頭大蒜啪的一聲拍碎在桌面上。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碗冒著熱氣的麵條,鼻尖微微發酸。

他在西安這十年,每日如履薄冰。

錦衣衛在西安城裡設了四個百戶所,他出門多買了一匹布、後院多蓋了一間草棚,當夜就會變成密報飛往南京。

他甚至不敢讓自己吃得太好,不敢讓王府存下一兩現銀,生怕哪一天南京的欽差帶著白綾和毒酒推開王府的大門。

他來南京之前,甚至已經寫好了絕筆信。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到了南京,沒有奪爵圈禁,有的只是皇兄親手煮的一碗熱湯麵。

朱由檢低下頭,抓起竹筷子,大口挑起麵條往嘴裡送。

麵條筋道,臊子酸辣鹹香,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落入胃中,激得他渾身的毛孔瞬間張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香……真香。”朱由檢吸溜著麵條,聲音有些發顫。

“香就多吃兩碗。”朱由校就著生大蒜,吸溜吸溜連吃了半碗麵,拿帕子抹了一把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市井漢子的痛快,“人活這一輩子,腸胃就這麼大,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是受罪,還是這口麵條最養人。”

張嫣坐在一旁,小口喝著麵湯,細心地替朱由檢夾了兩片牛肉:“五弟慢些吃,鍋裡還多著呢。周氏在西安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內織染局剛織出來一批軟緞,顏色素淨,我給你挑了六匹,回頭走的時候帶上,給她裁幾身衣裳。”

“謝皇嫂掛念,周氏身子還好,就是西北風大,冬日裡有些咳嗽。”朱由檢連忙放下筷子回話。

“坐著回話,吃飯的時候沒那麼多規矩。”朱由校擺了擺手,把空碗往案上一擱,身子往後靠了靠,端起溫茶抿了一口。

偏廳裡只剩下朱慈煥低頭吸溜麵條的細微聲響。

朱由校從袖子裡掏出一盒細切的菸絲,用薄紙捲了一根,點燃,吸了一小口,吐出一圈淡淡的青煙。

“由檢啊。”朱由校的目光隔著煙霧落在了弟弟身上,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朱由檢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立刻放下了碗,腰桿挺得筆直:“皇兄請吩咐。”

“洛陽的福王,在孟津拆了工部三十里的鐵路,打死了九個測繪員。”朱由校磕了磕菸灰,神色如常,“武昌的楚王,在江面上設卡子,收朝廷官辦織造局兩成的過路費。前幾天趙亮送上來的密報,這幫人正串聯著二十幾家親王,打算藉著太祖爺的生辰,聯名給朕上疏,要求廢了新法,恢復祖制,給他們把祿米田產全補齊呢。”

朱由檢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頭皮發麻。

這是謀逆,這是大逆不道!

“皇兄……”朱由檢站起身,面色煞白,剛要跪地自陳,卻被朱由校一個眼神制止了。

“坐下,沒讓你跪。”朱由校吐出一口菸圈,“朕要是懷疑你跟他們穿一條褲子,今天在月臺上接你的,就是田七的繡春刀,不是朕手裡的炒勺。”

朱由檢鬆了一口,重新坐回凳子上,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皇兄明鑑……臣在西安這十年,除了王府門前那三畝菜地,從未與任何藩王透過一封書信,更不敢插手地方半點政務。”

“朕知道。”朱由校彈了彈菸灰,“你那王府裡,有趙亮的人,有田七的人,還有兵部的暗哨。你每天吃了兩碗飯、拔了幾棵蔥,朕這案頭上清清楚楚。你是個老實人,也是個聰明人。”

朱由校盯著朱由檢的眼睛:“由檢,朕今天不跟你打啞謎。天下這幫藩王,每年吃掉朝廷幾百萬兩銀子,佔著幾千萬畝的好地,不納稅,不當兵,不幹活。朝廷要修鐵道、造戰艦、開礦山,他們就在後頭扯後腿、拆枕木。你說說看,這幫人,朕該怎麼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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