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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乘風破浪,就在今朝

偏殿內,二十八位親王、六十二位郡王,在內閣輔臣與宗人府官員準備的幾百份厚重契券上,規規矩矩地按下了硃紅手印。

當最後一方玉石私印從發黃的特製道林紙上抬起時,原本籠罩在大殿上空那種壓得人骨頭作響的沉重肅殺,在不知不覺間化作了一片如釋重負的鬆弛。

“諸位王爺,請移步葆和殿,御筵已經備妥了。”

王體乾換了一身嶄新的醬色團領錦袍,滿臉堆著和氣的笑意,在殿門前躬身引路。

跨出致和堂的門坎,眼前的景象讓幾位老親王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通往葆和殿的百步迴廊兩側,沒有點尋常宮廷裡那種昏暗搖晃的牛油巨燭,而是一盞盞嵌在青銅罩子裡的瓦斯氣燈。

白熾的燈火順著暗埋在水磨地磚底下的銅管輸送氣料,將整條漢白玉欄杆照得通亮如晝,甚至連欄杆上雕琢的雲紋都纖毫畢現。

走入葆和殿正廳,撲面而來的並非初春山間的清冷,而是一股融融的暖意。

大殿四角的青磚牆體內,暗設了鑄鐵的熱水盤管,順著後山小型燃煤鍋爐送來的熱水,將偌大的一座殿堂烘得如暮春三月。

殿內沒有按前朝宗藩宴飲的死板規矩擺下幾十張各自孤立的小几案,而是在寬敞的正堂內拼設了六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桌上鋪著大紅平金織錦檯布,正中央擺著成套的景德鎮御窯青花萬壽餐具,旁邊擱著打磨得光可鑑人的西山精鋼刀叉與銀質匙箸。

水晶雕花的高腳杯在雪白明亮的瓦斯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細碎的光芒。

“都隨意坐,今日是宗親家宴,按輩分年紀入席便是,不必拘泥前朝朝儀那一套。”

朱由校換了一件極其寬鬆隨意的寶藍色素面緞袍,頭髮用一根溫潤的羊脂白玉簪束著,顯得身形修長而閒適。

他挽著皇后張嫣的手,徑直走到正中那張最大的主桌正位坐下。

在他左手邊,安排的是輪椅上的老福王朱常洵與七十歲的楚王朱華奎;右手邊,則是晉王朱由檢與太子朱慈煥。

其餘的蜀王朱至澍、周王朱恭枵、魯王朱以派等年長親王,以及朱由崧等一眾世子,依序圍坐於主桌與鄰近各桌。

“開宴罷。”

朱由校對著侍立在側的尚膳監掌印太監隨口吩咐了一句。

隨著一聲清脆的擊掌,兩隊身著淡粉色窄袖襦裙的宮女,手捧黑漆描金大托盤,步履輕盈地穿梭入殿。

一道道珍饈美味如流水般擺上了桌面。

這些菜餚,徹底顛覆了藩王們腦海中對傳統宮廷御宴那套華而不實、冷油凝脂的印象。

擺在正中的,是一大盤來自北海(貝加爾湖)與奴兒干都司海域的大馬哈魚膾,晶瑩剔透的粉紅魚肉覆在天然淨冰之上,旁邊配著遼東運來的野山葵醬油;

緊挨著的,是南海艦隊快船用冰槽保鮮運抵的大對蝦與整隻蒸熟的南洋青蟹,蟹殼通紅,肉質飽滿,散發著大海獨有的鮮甜;

熱菜更是琳琅滿目:

鐵道專列從塞北軍馬場運來的生烤小肥羊排,外皮焦黃酥脆,撒著河西走廊產的孜然與細鹽,油脂在炭火餘溫下滋滋作響;

安南與兩廣進貢的鮮嫩芥藍炒新鮮海參;

四川送來的雪魔芋燒鮮鵝;

以及用純正南洋蔗糖與新鮮紅薯粉蒸製出來的各式晶瑩點心。

最讓福王世子朱由崧與蜀王朱至澍側目的,是擺在桌角幾個細白瓷盤裡的鮮果。

在這萬物剛復甦的二月早春,盤中居然整整齊齊碼放著切開的金黃菠蘿、深紅楊桃,以及散發著濃郁熱帶香氣的鮮芒果。

這些在大明腹地千金難求的南國奇珍,如今在皇家商行的快船與溫室保鮮下,堂而皇之地擺在了宴席的每一張桌案上。

“諸位叔伯兄弟,嚐嚐這道酒。”

朱由校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腳杯,內侍太監立刻上前,用細嘴銀壺為在座的每一位藩王斟滿了暗紅色的酒液。

酒液在水晶杯中輕輕晃動,醇厚掛杯,一股混合了橡木桶香與成熟葡萄的濃郁甘香,瞬間在殿內彌散開來。

“這是前年遠洋商行在呂宋與爪哇開闢的葡萄莊園自釀的赤霞珠,在大海的底艙裡隨船晃盪了半年,酒性沉得恰到好處。”

朱由校端著酒杯,環視全場,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笑意:

“這第一杯酒,敬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也敬咱們老朱家這十年來開疆拓土、再造乾坤的列祖列宗。諸位請。”

“臣等敬皇上!願吾皇萬歲,願大明萬年!”

在老福王朱常洵的帶領下,滿堂王公世子齊刷刷站起身來,雙手捧杯,恭恭敬敬地將杯中甘冽醇厚的紅酒一飲而盡。

醇香入喉,溫潤的酒力化作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散開,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藩王們,眼底最後一絲緊繃的神色終於徹底化開了。

朱由校放下酒杯,拿起銀箸,夾了一塊烤得焦香的羊排放在身旁朱常洵的盤子裡,語氣平和:“福王叔,嚐嚐塞北的羊肉。消渴症少吃些甜食麵餅無礙,多用些精肉溫湯,身子骨才能慢慢養硬實。”

朱常洵看著盤子裡熱氣騰騰的羊肉,眼眶不自覺地泛起一陣潮紅。

他常年癱在榻上,平日裡在洛陽王府,哪怕是自家的姬妾兒子,見了他這副潰爛浮腫的模樣,明面上不敢說什麼,但是背地裡也多有嫌棄。

可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子,不僅沒有清算他拆毀鐵路、私鑄銅錢的死罪,反而在家宴上親手給他佈菜,噓寒問暖如尋常晚輩。

朱常洵顫巍巍地拿起銀匙,舀了一塊羊肉送入口中,肉質細嫩多汁,香氣撲鼻。

老王爺費力地嚥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聲音有些發哽:“老臣……老臣謝皇上恩典。這羊肉……比老臣在洛陽吃了三十年的供奉,都要香上百倍。”

“香就多用些。”朱由校笑了笑,目光落在一旁滿頭大汗、正小心翼翼切著大馬哈魚膾的朱由崧身上,“由崧。”

朱由崧嚇得手裡的銀叉差點掉在盤子裡,連忙放下刀叉,直挺挺地站起身來,垂手肅立:“臣在!”

“坐著回話,說了是家宴,別一驚一乍的。”朱由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朱由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打量著這個身形微胖、麵皮白淨的堂弟,眼神中透著一股長兄看自家不成器兄弟的笑意:“剛才在致和堂,朕說讓你帶人去外興安嶺以北開礦築城,你是不是在心裡罵朕心狠,覺得朕要把你發配去冰天雪地裡凍死?”

朱由崧面色微變,連忙擺手,語無倫次地分辯:“臣不敢!臣絕無此意!臣願為皇兄赴湯蹈火,絕無怨言!”

“行了,別表這些虛忠心了。”朱由校擺了擺手,失笑道,“朕若是想讓你死,何須費這般周折?”

“外興安嶺以北雖然冬日酷寒,但地底下的金礦脈,比山東招遠的金礦還要富上十倍!那是露天的砂金,順著春日化雪的河道往下淌,拿鐵篩子就能淘出黃澄澄的生金子。還有那漫山遍野的黑貂、水獺、灰鼠,一張上好的紫貂皮,運到南京城就是五十兩白銀!”

朱由校看著朱由崧那逐漸亮起來的眼睛,繼續說道:“朕不會讓你赤手空拳去送死。西山兵工廠下個月撥給你兩百輛履帶式生鐵大雪橇,用從安南運來的厚橡膠做履帶,前面套四匹高頭挽馬,在雪殼子上跑得比快馬還穩當;給你配發的棉衣,裡面填的是松江特產的長絨棉和極北的鴨絨,外頭罩著防風油布,零下三十度凍不透你的骨頭;糧食全是用鐵皮罐頭密封的熟牛肉與黃豆,架在火上一熱就能吃。”

朱由校身子往前傾了傾,拍了拍朱由崧的肩膀:“工部的徐弘祖帶著測繪隊,已經在黑龍江中游勘探好了三處適合築城的河口。你去到那裡,帶著兩千天雄軍和三萬招募的關東流民,把城堡築起來,把金礦淘出來。三年之後,你就是大明在極北的第一代‘北溟拓殖公’!到時候每年來南京述職,你帶一船金沙和貂皮進京,朕在紫禁城大開中門迎你,滿朝文武誰敢小看你朱由崧一眼?!”

朱由崧聽得熱血沸騰,兩隻胖手在錦緞袍服上狠狠搓了幾下。

他原本以為去極北之地是九死一生的苦役,如今聽皇兄這般抽絲剝繭地一算賬,那哪裡是什麼苦寒絕地,那分明是一座堆滿了黃金與毛皮的無主寶庫!

而且朝廷把槍炮、物資、棉衣、要塞圖紙甚至連鐵皮罐頭都給備得齊齊整整,他只要帶著人過去坐鎮指揮,就能坐享其成!

朱由崧端起滿滿一杯烈酒,猛地站起身來,面色漲紅,大聲道:“皇兄!由崧今日把話撂在這兒!到了極北,臣若是三年內建不起三座要塞,淘不出十萬兩金沙,臣自己把自己埋在外興安嶺的雪堆裡,絕不回京丟皇兄的人!”

“好!有這股子狠勁,才像咱們老朱家的子孫!”朱由校大笑一聲,舉杯與他輕輕一碰,“乾了這杯!”

朱由崧仰頭將酒灌入腹中,如同一團火苗在胸中燒開,驅散了所有的畏怯與陰霾,整個人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揚鬥志。

看到這一幕,鄰桌坐著的楚王朱華奎與蜀王朱至澍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原本殘存的最後一絲顧慮,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大殿內的氣氛徹底熱烈了起來。

瓦斯燈的光芒明亮而柔和,將每一張泛著紅光的面龐照得清清楚楚。

杯盤碰撞之聲、銀刀切割肉塊的細響,與藩王們逐漸高亢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在大殿高聳的藻井間迴盪。

楚王朱華奎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傾,有些侷促地搓著雙手,試探著向坐在上首的太子朱慈煥請教:“太子殿下,老臣方才聽聞大誥中所言,要讓楚王府子弟南下中南半島,開闢橡膠園與柚木林……老臣孤陋寡聞,這柚木老臣倒是知曉,乃造船之良材;只是這‘橡膠’……究竟是何等物事?竟能讓朝廷這般看重?”

朱慈煥放下手中的銀筷,轉過身來,對著這位老叔祖微微欠身,神態沉穩謙遜:“楚王叔祖有所不知。這橡膠乃是從南洋一種特產樹木中割取出來的膠乳,經過工部的硫化熟化之後,遇冷不脆,遇熱不軟,既能防水,又能防震。如今西山造的蒸汽機車,輪軸之間全要用橡膠密封墊圈;皇家海軍鐵甲艦的水密隔艙、火炮的減震彈簧,更是一寸也離不開它。”

他伸出一根手指,有條不紊地給老楚王算起賬來:“如今一斤上等熟橡膠,在南京交易所的掛牌價是三分銀子。安南與真臘的氣候極適宜種植此樹,一畝橡膠林,每年產膠可達數百斤。楚王府若是能在當地開闢出十萬畝橡膠園,每年單是賣給工部和鐵道總局的膠料,淨利便不下二十萬兩白銀!”

老楚王聽得兩眼放光,連頷下稀疏的花白鬍須都微微顫動了起來。

他在武昌辛辛苦苦截留長江的官船,一年到頭擔驚受怕,頂多也就抽個幾萬兩銀子的油水,如今只要在南洋圈上一片林子種樹,每年就能安安穩穩坐收二十萬兩白銀!

更要緊的是,這還是朝廷主動求購的大宗原料,合法合規,受大明水師的全程保護!

“妙……妙啊!”朱華奎激動得連連撫掌,轉頭對著自家的世子朱由𣵝低聲喝道,“聽見沒有?!到了安南,給老子把那些不聽話的土著全抓去種樹!少給老子在王府裡聽曲玩鳥,誰要是耽誤了橡膠園的工期,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世子朱由𣵝連忙點頭如搗蒜,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坐在另一側的蜀王朱至澍也按捺不住了,端著酒杯湊上前,神色中帶著幾分急切:“皇上,臣方才看了總圖,莫臥兒帝國與孟加拉灣一帶,地跨萬里,人口數千萬。臣領著蜀王府的子弟過去,人生地不熟,當地土邦若是抱團抗拒,臣這幾千人馬……怕是有些單薄啊。”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餐巾,看著這位平日裡精明強幹,此時卻有些露怯的蜀王,微微一笑:“至澍,你把莫臥兒那幫王公看得太高了。他們手底下的軍隊,穿的是布衣,拿的是生鐵彎刀,連火繩槍都沒普及全軍。當年南洋艦隊的三艘巡洋艦在孟加拉灣靠岸,僅靠六門艦炮齊射,就嚇得當地的蘇丹跪在沙灘上求和,獻上了三座港口。”

朱由校指了指一旁的朱慈煥:“下半年,海軍會調撥四艘‘定海級’千噸鐵木混合巡洋艦,編入蜀王府的遠征護航艦隊。兵部會給你配發五百門手擲迫擊炮和十萬枚手榴彈。你在加爾各答建立商站,用大明的棉紗、瓷器和茶葉換他們的原棉和香料。他們若是老老實實做買賣,大家一同發財;他們若是敢生異心……”

“加農炮的射程之內,便是大明的商法準則!打爛他們的王宮,換一個聽話的蘇丹便是!”

“加農炮射程之內,便是商法準則……”

蜀王朱至澍反覆咀嚼著這十二個字,只覺得胸口一陣熱血翻湧。

他在四川盆地窩了三十年,整日為了爭奪幾道水渠、幾座鹽井跟巡撫衙門勾心鬥角,何曾體會過這般憑著堅船利炮縱橫萬里大洋,主宰異邦王公生死的豪邁與霸道!

朱至澍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重重抹了一把嘴角,神采飛揚:“皇兄放心!臣到了孟加拉灣,定讓莫臥兒的每一寸棉田,都打上大明蜀王府的印記!”

宴席的氣氛在推杯換盞間達到了頂峰。

瓦斯燈柔和的光芒灑落在堆滿空盤空壺的長桌上,各藩王爺與世子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再談論什麼祖制舊法,不再為失去關內的隱田而懊惱嘆息。

他們圍著隨行軍官展開的各戰區輿圖,手裡拿著放大鏡和炭筆,面紅耳赤地爭論著哪裡的礦脈更富、哪座海港更深、哪條鐵道路線能最先通到自家的種植園。

在主桌上,朱由校轉過頭,看著身旁一直安靜微笑著的晉王朱由檢。

“由檢,怎麼不說話?”朱由校親自給弟弟斟了一杯熱茶。

朱由檢雙手接過茶盞,目光掃過這滿堂容光煥發、鬥志昂揚的宗親兄弟,由衷地感嘆道:

“臣是在想,十年前的今日,宗室諸王聚在一起,談的無非是多要幾萬石祿米、如何躲過巡撫的清查;而今日坐在這裡,大家嘴裡談的卻是萬里之外的鐵路、礦山、橡膠與艦隊。”

朱由檢看著兄長,眼眸中帶著無盡的敬佩與感慨:“皇兄不僅救了大明的天民,更救了這數萬名幾乎要爛在深宅大院裡的宗室子孫。”

朱由校端起茶盞,與弟弟輕輕一碰,神色從容而悠遠:“由檢,老祖宗常說‘求變則通’。關內這片土地,生養了華夏幾千年,早就已經不堪重負了。若是咱們只知道趴在這片黃土地上爭奪每一分地皮,搶奪每一粒米糧,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一起爛在泥潭裡。”

朱由校站起身來,走到大殿敞開的雕花漢白玉露臺上。

朱由檢、朱慈煥以及滿堂的藩王世子們,紛紛放下酒杯,腳步輕捷地跟了出來,簇擁在皇帝的身後。

夜風拂面,帶著紫金山上松濤的清冽,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站在紫金山絕頂的露臺上俯瞰而去,整座應天府的夜景盡收眼底。

那不是前朝那座只有秦淮河畫舫點點燈火的舊金陵,目光所及之處,數十條筆直寬闊的水泥主幹道被數以萬計的瓦斯路燈照亮,宛如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金線,將整座宏偉的巨城分割得井井有條;

下關碼頭上,二十餘座巨大的生鐵蒸汽起重機在夜色中矗立,高聳的吊臂在火把照耀下將成箱成卷的工業品吊裝入海輪深艙;

鐵道總局的中央樞紐站內,三列滿載著鋼軌與煤炭的黑色鋼鐵列車噴吐著滾滾白汽,明亮的車頭大燈撕破黑夜,伴隨著悠長而沉重的汽笛聲,沿著筆直延伸的鐵軌,朝著遙遠的北方呼嘯而去;

而在城西的長江主航道上,三艘兩千噸級的鐵甲戰艦通體燈火通明,巨大的生鐵裝甲板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的冷光,靜靜地鎮守著帝國的出海大門。

繁華,龐大,充滿著無窮的生機。

滿堂的藩王世子們站在冷風中,痴痴地望著山下這座在夜幕中沸騰運轉的超級都會,每一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地起伏著。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為什麼這位天啟皇帝能夠以平淡溫和的語氣,決定天下數十萬宗室的命運;

他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大明可以毫不費力地免除兩千年的農業正稅,可以將這世間所有的奇珍異寶、精鹽白米,如同流水般傾瀉在四海萬國。

朱由校雙手扶著冰涼潤滑的漢白玉欄杆,山風吹拂著他的長袍大袖,獵獵作響。

他轉過身,目光如晨星般明亮,在身前這群徹底換了心智的帝國新貴族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叔伯兄弟。”

朱由校的聲音帶著一股掌控四海的豪邁與威嚴:“大明的戰艦已經下水,大明的鐵軌已經鋪開。這天下很大,大到足夠容納咱們老朱家所有的子子孫孫,去建立百個、千個世襲萬代的錦繡藩國!”

朱由校緩緩抬起右手,指向了浩瀚無垠的東方夜空:

“乘風破浪,就在今朝。朕在南京,等著諸位凱旋的捷報!”

“臣等誓死效忠大明!願為皇上開疆拓土,萬死不辭!”

滿堂王公世子在露臺上齊刷刷跪倒在地,雙手按在漢白玉石階上,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山呼海嘯。

那一雙雙年輕或年老的眼眸中,最後一絲迷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野心、希望與對星辰大海的無盡渴望。

夜深了。

宴席散去,一輛輛載著微醺王爺們的馬車在近衛軍的護送下,平穩地駛下紫金山。

大殿露臺上,唯餘朱由校與朱由檢兄弟二人並肩而立。

王體乾輕手輕腳地走上前,披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在朱由校肩頭,隨後遞上一封剛剛由六百里加急送入別苑的蠟封密信。

“皇爺,西廠趙督公剛從天津衛發來的密報。”

朱由校接過信函,指尖捏碎蠟封,藉著露臺上的瓦斯燈光展開。

信紙只有寥寥數行字:

【英吉利國東印度公司特使攜國書抵天津衛大沽口,請求朝廷開放廣州、上海、寧波三港自由貿易,並重議《泰晤士河條約》之關稅稅則。另據東海艦隊遊弋快船密報,荷蘭東印度公司與西班牙馬尼拉殘餘勢力,正於巴達維亞秘密集結二十艘雙層甲板武裝蓋倫船,意圖封鎖馬六甲海峽之南口。】

朱由校看著信紙上的字跡,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愜意的笑意。

他隨手將信紙遞給身旁的朱由檢,雙手撐在欄杆上,眺望著遠方長江入海口翻滾的夜浪。

“由檢。”

“臣在。”

“看來你南下的艦隊,不僅要帶上採礦的洋鎬和鐵鍁。”

朱由校的聲音在清冷的夜風中飄散開來。

“還得把海軍的大炮一起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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