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方以智離任
南洋,巴達維亞。
距離那場戰爭已經過去了數年。如今的巴達維亞,再也看不到曾經荷蘭人留下的紅磚星形稜堡的殘垣斷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規劃得猶如棋盤般方正,透著濃烈工業氣息的龐大定居點與物流樞紐。
寬闊的水泥棧橋向著深藍色的海面延伸,幾十座由蒸汽輔助驅動的木鐵混合起重吊塔,正發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一箱箱打包好的粗糖、一桶桶提煉初濾的生橡膠,以及堆積如山的香料,被穩穩地吊入那些吃水極深的大明過載運輸船的底艙。
方以智穿著一件透氣吸汗的夏布短衫,站在總督府二樓的露臺上,手裡拿著一卷剛剛核對完的季度出貨單。
這位大明帝國最年輕的封疆大吏,今年不過二十出頭,但南洋毒辣的日頭和繁重到極點的海外政務,已經在他的臉上刻下了遠超年齡的沉穩。他的皮膚被曬得黎黑,原本屬於江南世家公子的溫潤早已褪去,舉手投足間,全是大權在握、執掌百萬人生死的從容。
他在巴達維亞幹得極好,好到了連他的老師畢自嚴看了都要忍不住連連稱讚的地步。
一百二十萬名土著苦力,在方以智制定的那套冷酷的配給與勞作制度下,被安置在爪哇島各處的甘蔗園和橡膠林裡,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暴動,自然也沒有無謂的屠殺。
方以智用最少的駐軍,結合當地華人買辦的基層管理,將這片蠻荒之地,生生打造成了大明帝國最賺錢的海外血汗工廠。
但現在,他要交班了。
“方大人,海面上有船隊過來了,掛著兵部和吏部的堪合旗。”
一名總督府的屬官快步走上露臺,輕聲彙報。
方以智將目光投向海平線,幾艘修長的武裝快船正乘風破浪駛入港灣。
“算算日子,接任的人也該到了。”方以智將手中的單子遞給屬官,“走吧,去碼頭迎一迎這位從西北黃土高坡調來的新總督。”
半個時辰後,棧橋之上。
船隻靠岸,跳板搭下。
一名身形清瘦、顴骨高凸,眼神卻猶如西北戈壁上的鷹一般銳利的中年官員,邁步走下跳板。
他身上穿著正二品的文官緋袍,但常年風沙打磨出的粗糙氣質,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在邊關帶兵的宿將。
原陝西巡撫,現任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孫傳庭。
方以智迎上前去,雙手抱拳。
“孫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跨越重洋,辛苦了。”
孫傳庭回了一禮,目光快速在方以智年輕卻沉穩的臉上掃過,隨後又看向後方那井然有序、機械轟鳴的龐大港口。
“方大人客氣了。”孫傳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透著幹練,“本官在陝西挖了幾年水井,帶著新軍平了那些不安分的流寇。本以為這輩子就在黃土高坡上吃沙子了,沒想到皇上一紙調令,把本官扔到了這邊。”
孫傳庭指了指那些正在搬運貨物的土著苦力,語氣中帶著幾分實打實的讚賞。
“來之前,本官在兵部看了南洋的卷宗。一百多萬化外之民,幾萬散落的西洋殘黨。方大人能在短短几年間,把這裡治得服服帖帖,讓太倉裡的銀子翻著跟頭往上滾。這份理政的本事,本官自嘆不如。”
“孫大人過譽了。”方以智引著孫傳庭向總督府走去,“下官靠的不過是皇上的威儀,加上些許商賈算賬的手段。這南洋表面上看起來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但底下的暗流可不少。土著幹活全靠皮鞭逼著,時間久了難免生出怠惰。那些西洋商船雖然表面上守規矩,背地裡總想著夾帶走私。”
方以智停下腳步,看著這位以鐵腕著稱的新任總督。
“皇上把孫大人從陝西調來,意思很明白。南洋的賬目理清了,接下來需要的是穩如泰山的鎮壓與排程。孫大人在西北能把那些桀驁不馴的流民管得服服帖帖,這南洋的一百二十萬勞力,在您手裡,定能榨出更多的產出。”
孫傳庭冷笑一聲。
“方大人放心。本官沒有方大人的手段,但本官懂得怎麼讓人聽話。皇上要的是甘蔗和橡膠,誰要是敢在地裡磨洋工,或者暗中串聯鬧事。本官在陝西挖坑埋人的手藝,在這南洋的爛泥地裡一樣好使。”
兩人並肩走入總督府正堂。
接下來的三天,是極其繁瑣的交接,方以智將巴達維亞、馬尼拉等地的種植園名冊、港口吞吐賬目、駐軍糧餉調撥底賬,一筆一筆地交接給孫傳庭。
朝野上下,乃至整個大明的官僚系統,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方以智這趟回京,絕對不是平調,更不是貶謫。
戶部尚書畢自嚴年事已高,精力終究大不如前,而且留守在北京總管北方工業特區。
大明如今的經濟體量,已經從單一的農業稅,膨脹到了涵蓋全球海貿、重工業製造、金融債券的龐大複合體。
這臺極其複雜的經濟機器,需要一個年富力強、懂現代金融、有海外實地治理經驗的操盤手來接班。
方以智,就是皇上和畢自嚴共同選定的接班人。
大明未來的財政,即將交到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交接完畢的第四天清晨。
方以智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帶著幾名隨從,登上了返回大明本土的蒸汽輔助快船。
汽笛長鳴,方以智站在艉樓的甲板上,看著逐漸遠去的巴達維亞港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回到船艙,沒有休息,而是點亮了鯨油燈,在案頭鋪開了一張空白的宣紙。
即將回到大明的政治與經濟新中樞應天府,他必須提前梳理好大明如今的經濟脈絡。皇上把他叫回去,絕不是為了聽他彙報南洋的風土人情。
大明現在進入了高速發展期,舊有的很多規矩和模式,已經開始制約這臺機器的運轉。
海上的航程平穩而枯燥。蒸汽機的轟鳴聲陪伴著方以智度過了二十多個日夜。
當快船越過舟山群島,駛入長江出海口,靠近吳淞口深水港時。
方以智推開艙門,走到甲板上,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南洋繁忙港口的總督,依然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長江江面上,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種只有木帆船隨波逐流的靜謐畫面,數百艘掛著大明商旗的龐大貨船、內河漕船,將寬闊的江面擠得嚴嚴實實。天空中,十幾道黑色的煙柱直插雲霄,那是蒸汽動力拖船正在引導過載貨船進港。
吳淞口的岸邊,綿延數里的水泥防波堤內,高聳的蒸汽吊車起起落落。貨物堆積如山,數以萬計的碼頭工人在規劃好的線路上有序地進行著搬運,沒有過去那種混亂和嘈雜。
“大人,咱們到了。”隨從輕聲說道。
方以智點了點頭,理了理衣襟:“走吧。去看看大明的新都城。”
船隻在吳淞口稍作補給後,順著長江逆流而上,直奔應天府。
兩岸的景色讓方以智目不暇接。曾經的蘆葦蕩和荒地,如今建起了一座座紅磚廠房。
高聳的煙囪、水力磨坊的巨大水輪,昭示著這片江南水鄉正在經歷的徹底工業化洗禮。
抵達應天府下關碼頭時,已是初秋的清晨。
方以智沒有通知地方官員迎接,他帶著隨從,叫了幾輛四輪馬車,順著新鋪設的水泥大道,駛入這座大明的新心臟。
南京城,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舊日的明故宮遺址上,依託著水泥、紅磚和工字鋼,重新澆築出了一片厚重、肅穆的建築群。
沒有了前朝那種追求飛簷翹角、雕樑畫棟的繁複奢靡。它透著一股子踏實、方正的工業質感。
馬車在皇城外停下,方以智亮出堪合,在小太監的引領下,直接前往新宮。
主殿的落地長窗使用了西山玻璃廠最新出爐的平板玻璃,初升的朝陽毫無阻隔地傾瀉進殿內,將光潔的水磨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甚至能映出人的倒影。
抵寧的這一天清晨,朱由校身上那件玄色常服甚至還沒有沾染上江南獨有的溼潤水汽,便已經端坐在了這張專門從北京原封不動運來的紫檀木大御案後。
案頭上的摺子還沒有多少,而且全是財務報表與物流調撥單。
“皇爺。”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捧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輕手輕腳地放在御案邊緣。
“內閣的溫大人,工部的趙大人,還有剛剛從南洋回來的方大人,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朱由校的視線從一份《松江府織造局月產報表》上移開,揉了揉眉心,眼中透出一絲笑意。
“方以智到了?這小子在海上倒是跑得挺快。讓他們進來吧。這幾天搬家折騰得夠嗆,給他們看座,上茶。”
殿門推開。
內閣首輔溫體仁、總攬南京營建趙震、以及剛剛回京便兼任戶部南署主事的方以智,魚貫而入。
幾位重臣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色。顯然,這幾天為了安頓隨行而來的幾萬名官員家屬和六部九卿的浩雜檔案,溫體仁和趙震連合眼的時間都少得可憐。而方以智則是經歷了長途的海上航行。
但看到皇上賜座賜茶,幾位臣子緊繃的神色也放鬆了不少。
“臣等,叩見皇上。”
“都坐吧,喝口熱茶暖暖。”
朱由校看到本來白嫩的方以智現在已經快變成非洲人了,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幾天,你們忙著搬家,忙著給六部的堂官分房子、排座次,辛苦了。方以智,你這身皮肉算是徹底被赤道的日頭烤熟了。孫傳庭接手順利嗎?”
方以智在交椅上欠了欠身子,恭敬作答。
“回皇上。孫大人手段果決,到了巴達維亞第二天,便斬了幾個暗中剋扣勞工口糧、企圖煽動怠工的當地包工頭。那些一百多萬的土著苦役,在孫大人的治下,絕不敢生出半點亂子。南洋的橡膠和蔗糖產出,定能穩步提升。”
“孫傳庭辦事,朕放心。”
朱由校的語氣溫和,像是在聊家常。
“但大明的國都遷到這應天府,大家心裡都清楚,不是為了換個好山好水的地方養老。”
他站起身,走到殿側那升級版,佔據了一整面牆的《大明堪合圖》前。
這幅圖是到了南京後剛剛掛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大明十三省的官道、水路,以及正在鋪設的鐵路線,而在東海和南海的位置,則用硃砂畫出了十幾條粗壯的海運航線。
“看看這圖。”
朱由校手中拿著一根白蠟木教鞭,點了點應天府的位置。
“前攬蘇杭絲織之精華,後背長江水運之便利。東出吳淞口直達海外,北連京杭大運河。這是全天下最肥沃的一塊地。”
他轉過身,看著幾位大臣。
“朕把中樞搬過來,就是要把這塊地,徹底盤活。朕要的,是一個能吞吐天下、調配四海的物流與商貿中心。”
方以智捧著茶盞,喝了一口,順了順氣,習慣性地先報家底。
他雖然年輕,但在南洋歷練一番後,處理這些宏觀經濟資料已是駕輕就熟。
“皇上聖明。臣已經看了這幾年的江南發展摺子,自免除農稅、大力發展官營作坊以來,江南的絲綢、棉布、瓷器產量,已翻了三倍有餘。”
“皇家銀號在各府縣設立的分號,銀錢流通順暢。市面上流通的皇家銀票,信譽堅挺。南洋的香料、倭國的白銀,正源源不斷地透過吳淞口和寧波港湧入。南署這邊核算的國庫底子,比前幾年厚實太多了。”
“富裕是富裕了,但問題還不少,比如物流。”朱由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松江府織造局一天產出一萬匹細棉布。這些布,從松江運到應天府的集散倉庫,走水路最快也要三天。遇到長江汛期逆風,甚至要五天。”
“然後,這些布要在應天府卸貨、重新打包、聯絡海商。再裝上漕船,順流而下,運回吳淞口出海。”
“這一來一回,中間的裝卸、倉儲、水腳耗損,硬生生把布匹的成本推高了不少。咱們在南洋壓榨成本,卻在自家門口把省下來的錢全耗在了路上。”
方以智放下茶盞,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大明目前物資流轉的一個短板。
產能爆發了,但內河水運的速度跟不上。
“皇上所言極是。”工部右侍郎趙震拱手道,“臣在營建南京時,已著手在下關擴建深水碼頭。但長江水道受季節泥沙影響,大型海船直接駛入應天府確實多有不便。貨物需在吳淞口進行水轉水駁接,這中間的搬運倒手,確實耗時。”
“所以,咱們得想想別的辦法。”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抽出一張早已畫好的圖紙,平攤在長案上。
“你們來看。”
幾位大臣湊近一看。圖紙上畫著的,是一條連線幾個主要城市的直線網路草圖。
“應天府作為樞紐,向東,連線鎮江、蘇州、松江;向南,連線杭州、嘉興。向北,跨過長江,連線揚州、淮安。”
“趙震。”
“臣在。”
“京寧線的鐵路正在往南修,但這江南的水網密佈,咱們不等北邊的鐵軌透過來。”
“工部調集人手,動用皇家銀號的基建專款。咱們要修一條從應天府,直通蘇州,最終抵達吳淞口深水港的滬寧鐵路。”
趙震看了一眼圖紙,眉頭微皺,思考著技術難點。
“皇上,江南水網密佈,逢河架橋的成本和難度,確實不小……”
“不用傳統的石拱橋。”朱由校耐心地解釋,“用鋼結構桁架,用西山的水泥澆築橋墩。咱們現在的鋼鐵產量,足夠支撐這樣的工程。蒸汽機車拉著十幾節車廂,一次就能運走幾百艘漕船的貨物。”
“只要這條滬寧鐵路修通。應天府的指令下達,松江府出產的棉布,大半天的時間就能直接拉到吳淞口的碼頭裝船。這省下來的時間,就是真金白銀。”
幾位大臣看著圖紙,眼中都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這條鐵路如果修成,江南的物流速度將產生質的飛躍。
“除了鐵路,咱們還得立個規矩。”
朱由校轉向方以智。
“方以智,大明皇家商品交易所,現在只在蘇州設了一個分號。這還不夠。”
“朕要在應天府的中心,建一座大明中央商品交易中心。”
方以智聽得心跳加速,他雖然執掌戶部南署,但“中央商品交易中心”這個詞,讓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即將誕生。
“皇上的意思是……將天下所有的貨物,都在應天府集中買賣?”
“不止是現貨。”
朱由校坐回椅子上,語氣平緩。
“咱們還要做‘期貨’。”
“西洋人的船在海上跑,南洋的甘蔗在地裡長。幾個月後的價格,誰也說不準,商人承擔的風險太大。”
“咱們讓皇家銀號出面背書。在應天府交易所,提前發行半年後、一年後的絲綢、香料、生膠的‘提貨契約’。”
朱由校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個精妙的商業點子。
“那些西洋商人、江南的大賈,他們為了搶奪貨源,為了鎖定利潤,就會拿著現銀,或者大明的皇家銀票,提前來購買這些‘契約’。這叫把未來的錢,提前裝進咱們的庫房裡。”
方以智聽完,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瞬間就明白了這種金融工具的恐怖威力。
“皇上此法甚妙!只要這交易所一開,天下商賈的資金流轉,就會集中到應天府。皇家銀號便可從容調配資金,大明的國庫,便有了更豐沛的現金流。畢大人在北京主抓工業,若是看到咱們這邊送過去的賬本底單,定然也會覺得這攤子活了。”
溫體仁在旁邊聽著,也不禁微微點頭。
用商業契約和金融手段來吸納資金,這比強行收稅要高明得多,也平緩得多。
大明現在是高速發展期,商人為了利潤心甘情願地掏錢,朝廷獲得了急需的建設資金,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雙贏,不需要再動用廠衛的屠刀去震懾百官和商賈,只要把規矩定好,金錢自然會按照朝廷的意志流轉。
“去辦吧。”
朱由校揮了揮手。
大臣們退出殿外,步伐雖然有些疲憊,但精神都顯得頗為振奮。
朱由校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御案後,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耀的江南大地。
微風拂過,帶來了長江水面上商船汽笛的沉悶轟鳴聲。
這聲音,不再是戰場的廝殺,而是工業與商業交織的生命力,聽著,讓人覺得踏實。
十天後。
應天府,大中橋畔。
這裡原本是一片密集的舊式民居,但此刻,這裡已經被皇家工程兵團計程車兵和勞工用木柵欄圈了起來。
幾百輛裝滿舊住戶的四輪馬車停在路邊,這些住戶手裡捏著皇家銀號發放的“拆遷補償銀票”和新居安置憑證,雖然對故土有些不捨,但在豐厚的補償和官府的妥善安置下,大多數人都是帶著對新生活的期盼離開的。
街道上沒有哭嚎,只有鄰里間搬家時的互相招呼聲。
大明的國力充盈,讓朝廷有底氣用溫和的經濟手段解決這些民生問題。
在這片被清理出來的平地上,大明中央商品交易所的地基,正在有條不紊地向下挖掘。
而在城外的下關碼頭,長江江面上,呈現出一種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數百艘從西山運送鋼材和水泥的漕船,停靠在碼頭邊。
趙震穿著一身灰布工裝,戴著一頂寬大的草帽,正站在一艘駁船上,拿著圖紙和幾名橋樑大匠討論著施工方案。
“這橋墩的沉箱下沉進度還算順利。咱們得用水泵把裡面的泥沙抽乾淨。”
趙震指著江面上正在作業的幾個巨大木製框架。
“底筋綁紮要仔細,這可是要承載機車重量的。大家辛苦點,工部給大家準備了加餐和豐厚的月賞。”
在趙震的指揮下,幾臺小型高壓蒸汽抽水機發出平穩的轟鳴聲,將江底沉箱內的泥水抽出。數十名工匠在沉箱底部熟練地綁紮著螺紋鋼筋。沒有皮鞭的催促,只有工匠們互相配合的口令聲。
滬寧鐵路的起點,就從這片繁忙的長江邊開始,向著東方的松江府,穩步延伸。
那些購買了“遷都特別公債”的江南豪商們,也積極地參與到這場基建熱潮中。他們主動出資僱傭閒散勞工,提供一部分建材。因為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鐵路早一天修通,他們的貨物就能早一天運出去,利潤也會隨之滾滾而來。
這是一種國家意志與民間資本的良性互動,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建設的熱潮中。
兩個月後。
應天府,新落成的大明中央商品交易所。
這座建築沒有采用任何傳統的木製飛簷,而是一座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巨大方形堡壘,四周立著十六根粗大的花崗岩羅馬柱,簡潔而莊重。
大門上方,懸掛著一面金字匾額,落款處蓋著當今天子的玉璽印章。
進入交易所內部,巨大的穹頂下是一個寬敞明亮的交易大廳。陽光透過高處的玻璃窗灑下來,將大廳照得通透。
大廳的牆壁上,掛著幾十塊巨大的黑木板,上面用白粉筆實時更新著生絲、棉布、瓷器、茶葉和香料的掛牌底價。
穿著各色服飾的商人們,在大廳裡來回穿梭。有戴著瓜皮帽的徽商,有穿著絲綢長袍的蘇商,甚至還能看到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在通事的陪同下認真研究著掛牌價。他們手裡拿著銀票和認購契約,互相客氣地交流著行情,探討著明年的走勢。
幾十個辦理交割的視窗後方,皇家銀號的算賬先生們正熟練地撥動著算盤,核對賬目的聲音此起彼伏,充滿了一種繁榮、安穩的商業氣息。
“當!當!當!”
交易所頂部的銅鐘被敲響,宣告著今日交易的開始。
“張掌櫃,這批生絲現貨,我出價包了!”
“南洋橡膠契約,我認購一千擔,下個月的交割期!”
大廳內,商人們的報價聲此起彼伏。他們將手裡的銀票遞進視窗,換取一張張蓋著大印的契約憑證。黑板上的數字不斷更新,記錄著大明帝國每天龐大的商品流轉。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
在交易所二樓的一間包廂內,朱由校穿著一件普通的月白色長衫,手裡端著一盞茶,透過玻璃窗,看著下方熱鬧卻不混亂的交易大廳。
方以智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彙總的開市資料,臉上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
“皇上,這交易所一開,江南的商賈們算是徹底放開了手腳。光是這半日的交易量,南洋橡膠和香料的預售契約,咱們就已經收攏了近三百萬兩的現銀定金。”
方以智的聲音裡透著自信。
“這些資金流轉起來,南署這邊的賬面寬裕了許多。咱們修滬寧鐵路、擴建各地作坊的款項,全有了著落。商人們樂意掏錢買契約鎖定利潤,咱們朝廷拿到了現銀搞建設。這等和平生財的手段,比起早些年動刀子,確實穩妥得多。”
朱由校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目光柔和了幾分。
“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大明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規矩立起來了,就該用商業的規則去辦事。讓商人們覺得安穩,覺得有利可圖,朝廷自然能從中獲益。”
“方以智。”
“臣在。”
“拿這筆錢,把鐵路修紮實,把作坊的工錢發足。告訴趙震,不搶工期,穩紮穩打,保證工程的質量和匠人們的安全。”
“臣遵旨。”方以智恭敬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