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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嗅覺和準備

江南,蘇州府。

初春的晨霧尚未散盡,閶門外,那片在新政後迅速擴張的“外城新市”裡,沈萬財從雕花拔步床上猛地坐起身。

他沒喊丫鬟進來伺候洗漱,而是胡亂地將一件半舊的杭綢直裰套在身上,連腰帶都沒繫緊,便大步衝出了內室。

作為蘇州城裡排得上號的絲綢大賈,沈萬財這幾年的日子過得猶如坐過山車一般。

三年前,西廠在江南大殺四方,七十二家豪門覆滅,他嚇得連夜把大部分家底都存進了皇家銀號,才躲過一劫。

後來他跟著鄭芝龍的船隊去南洋傾銷絲綢,賺得盆滿缽滿。

對於這位在商海里沉浮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來說,嗅覺,比帳本上的數字更重要。

他徑直穿過迴廊,來到了前院的賬房。

沈萬財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衝著裡面正在打著算盤的老賬房吼道。

“老李頭!”

“東家。”老李頭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這大清早的,您怎麼……”

“昨晚送來的那份《大明皇家京報》呢?”

老李頭趕緊從桌案底下抽出一份報紙,遞了過去。

“東家,昨兒個半夜剛送到的。上面除了說西山又出了個什麼叫‘蒸汽機車’的鐵疙瘩,沒別的要緊事啊。倒是在夾縫裡,皇家銀號登了個佈告,說要發行什麼‘順天府基建與物流調撥特別公債’。”

沈萬財一把奪過報紙,目光直接鎖定在那個不起眼的夾縫佈告上。

“順天府基建與物流調撥特別公債。”

“年息五釐。限額一千萬兩。”

“認購此債者,自鼎新五年起,凡江南名下工坊之貨物,享有皇家鐵路局‘京寧線’(京師至南京)之次級優先裝載權,限期十年。沿途轉運火耗,官府兜底兩成。”

“東家?”老李頭看著自家東家那副猶如見鬼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這公債聽著玄乎。什麼‘京寧線’,八字還沒一撇呢。朝廷要在京城和南京之間修鐵路?那得修到猴年馬月去?這銀子砸進去,怕是聽個響都難。”

“你懂個屁!”

沈萬財將報紙拍在桌面上,滿面紅光的罵道。

“單是順天府基建和物流調撥需要專門發行一千萬兩的特別公債嗎?西山的煤和鐵難道還不夠他們自己折騰的?”

沈萬財興奮的在賬房裡來回踱步。

“皇上在南洋打完了仗,手裡攥著幾千萬兩銀子。他缺這點修路的錢嗎?不缺!”

“那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突然發行這麼一筆指向性極強,而且數額如此巨大的公債?”

沈萬財停下腳步,看向老李頭。

“老李,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年底,工部營繕司有幾個大匠,帶著一幫西山的徒弟,在南京的老皇城遺址那邊轉悠了小半個月。說是測繪地基,後來又沒了下文。”

老李頭一愣:“是有這事。說是南京宮牆塌了,朝廷要撥款修繕一下,以全祖宗體面。”

“依我看,這個理由就是放屁!當今陛下,什麼時候幹過這種浪費銀子只為撐體面的事?”

沈萬財的腦海中,西山的瘋狂擴產、江南作坊的井噴、南洋商路的打通,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猶如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大明的經濟重心已經徹底南移,而那個遠在北方的順天府,除了煤煙和鋼鐵,什麼都沒有。

“要變天了。”

沈萬財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動了神明。

“朝廷,這是要搬家了。”

老李頭嚇得倒退了一步,撞在背後的書架上。

“遷……遷都?!”

“閉嘴!”沈萬財厲聲喝止,“這事兒在聖旨下來之前,誰敢走漏半點風聲,就是找死!”

他雙眼泛著綠光:“這‘順天府基建與物流調撥’,說白了,就是把京城六部九卿、幾萬官僚家屬、加上皇家銀號總庫的家當,全數往南京搬的搬家費!”

“這一千萬兩,是皇上用來試探江南商賈態度的誘餌,也是給咱們這幫人提前放出的入場券!”

“等朝廷搬到了南京,南京就是大明的心臟。到時候,天下的絲綢、茶葉、瓷器,全得往南京運,再透過鐵路或者水路調配全國。”

“誰手裡攥著這公債的優先裝載權,誰就能在這場物流大洗牌裡,佔據最肥的肉!”

沈萬財沒有任何猶豫。

“去!立刻去查庫房裡的現銀,還有咱們在皇家銀號裡的存單!所有的流動資金,哪怕是下個月準備進絲的定金,全給老子抽出來!”

“有多少?”

老李頭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動了幾下。

“回東家,若是把各地分號的現銀全歸攏,加上存單,能湊出……六十萬兩。”

“全砸進去!”

沈萬財斬釘截鐵。

“現在就去!趕在皇家銀號蘇州分號開門的第一時間,給老子把這六十萬兩,全買成這‘特別公債’!”

“這可是咱們的全副身家啊東家!”老李頭還想再勸。

“賭贏了,沈家未來五十年,在江南就是橫著走!快去!晚了一步,連湯都喝不上!”

沈萬財的嗅覺,在大明這群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出來的商賈中,絕非孤例。

第二天,當朝廷遷都南京的聖旨,透過快馬驛站和西山最新研製的蒸汽機車混合傳遞,正式貼在江南各府州縣的城牆上時,整個江南,徹底沸騰了。

狂喜、震驚、不可思議,各種情緒在市井街巷間爆炸。

但對於那些反應慢了一拍的商賈們來說,等待他們的是極度的懊悔。

皇家銀號各地分號的櫃檯前,擠滿了揮舞著銀票、要求認購特別公債的富商巨賈。

但得到的回覆,只有冰冷的一句話。

“一千萬兩額度,已於今晨辰時,全數認購完畢。不再追加。”

僅僅三天。

從訊息放出到認購結束,大明帝國展示了恐怖的民間資本潛力,商人們對皇權的信任達到了頂峰,他們毫不猶豫地將藏在地窖裡、存單上的真金白銀,瘋狂地砸向了朝廷的這個超級工程。

有了這一千萬兩現銀的兜底,再加上皇家銀號透過準備金槓桿撬動的海量信用,一場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跨越兩千裡的超級大搬遷,正式拉開了浩浩蕩蕩的帷幕。

這場搬遷,絕不僅僅是皇帝帶著妃嬪換個宮殿住那麼簡單。

這是整個大明帝國行政中樞,金融大腦以及歷史文脈的整體剝離與物理轉移,其繁瑣與龐大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六部衙門、大理寺、通政使司、翰林院……大大小小上百個中央機構,涉及官員、吏員及其家屬,共計八萬餘人。

“第一批走的,是太倉的底賬,和皇家銀號的準備金!”

戶部尚書畢自嚴,此刻正站在順天府外城的皇家銀號總庫前,手裡拿著一把厚重的鐵皮大喇叭,嗓音嘶啞地指揮著。

他是唯一一個被皇上特批留在北京的總督級別大員,負責北方工業特區的全面排程。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把這幫同僚平平安安、乾乾淨淨地送走。

庫房的大門敞開,荷槍實彈的天雄軍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周圍的街區封鎖得嚴嚴實實。

“小心點!輕拿輕放!這箱子裡裝的不是石頭,是大明朝兩百年的田畝魚鱗圖冊和各省夏秋兩稅的底賬!”

幾名健壯的苦力用粗大的麻繩抬著一個沉重的鐵皮包角木箱,小心翼翼地從臺階上挪下來。

“編號甲字一百零三號。裝車!”

旁邊一名戶部主事快速在手裡的名冊上打了個勾。

箱子被抬上了一輛特製的四輪過載馬車。

這種馬車的底盤加裝了西山兵工廠最新研製的鋼板彈簧減震,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在長途運輸中,脆弱的紙張不會因為劇烈顛簸而散架破損。

“畢大人,金庫那邊的裝載也差不多了。”

一名皇家銀號的總大掌櫃快步走過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首批運往南京作為新庫準備金的五百萬兩現銀,以及從南洋運回來的十萬兩黃金,已經全部封箱。”

畢自嚴點了點頭。

“現銀太重,走陸路不安全。裝上馬車後,直接拉到天津衛大沽口。交給鄭芝龍的東海艦隊,用戰列艦護航,走海路直下松江府吳淞口,再轉長江水運去南京。”

“這些賬本和各部的機密卷宗,不能見水。走陸路,由天雄軍派一個千戶營,全程荷槍實彈押送。沿途不許住驛站,吃喝拉撒全在野外紮營。哪怕是下刀子,也得給我平平安安地送到南京六部的新衙門裡!”

畢自嚴的指令下達,整個車隊開始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而在紫禁城內,同樣是一片忙亂卻又極其有序的景象。

皇史宬,這座存放著大明曆朝歷代皇帝實錄、寶訓,以及最絕密的皇家檔案的石頭建築,迎來了它建成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開啟。

禮部尚書孫承宗親自督陣。

“這些,是大明的祖宗家底,是文脈的根!”

孫承宗看著那些被太監們小心翼翼從金匱石室中捧出來的黃綾卷宗,不由得感慨萬千。

他對遷都之事雖然妥協,但內心的那種傳統儒士的眷戀依然難以割捨。

“每一卷,必須用三層防潮的油紙包裹嚴實。外面再套上絲綢匣子。裝入樟木箱中,放入大量的防蟲香草。”

孫承宗拄著柺杖,不厭其煩地叮囑著每一個細節。

“裝箱後,貼上禮部和內務府的交叉封條。編號入冊。到了南京,若是少了一卷,或者有一絲水漬。你們這些隨行看護的太監,就全給祖宗殉葬去吧!”

太監們嚇得動作越發輕柔,這些象徵著皇家法統的文物,被裝載在數十輛裝飾著黃龍圖案的特製馬車上,成為了整個搬遷隊伍中防衛最嚴密的一部分。

如果說官府的搬遷是莊重肅穆的,那麼官員家屬和六部吏員的搬家,則是另一番場景。

正陽門外,原本寬闊的官道,已經被數以千計的馬車、騾車甚至獨輪車徹底塞滿。

“張大人的行李,十六車!前頭帶路,別擠了李侍郎家的家眷車子!”

“讓一讓!讓一讓!這是兵部武選司的家當,裡面有精貴的西洋鍾,碰壞了你們賠不起!”

到處都是呵斥聲和馬匹的嘶鳴聲。

對於這些在京城生活了半輩子的官員家屬來說,離開這座熟悉的城市,前往遙遠的江南,心中充滿了忐忑與不捨。

他們帶走了能帶走的一切,紫檀木的拔步床、幾代人積累的字畫古玩、甚至是從西山買來的最新式玻璃鏡子。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人群的暗處,一雙雙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每一輛裝滿財物的馬車。

西廠提督趙亮,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氈帽,坐在路邊一個餛飩攤的條凳上。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看似在慢條斯理地吃著,實則餘光將過往的每一輛官員車馬盡收眼底。

“督公。”

一名偽裝成小販的西廠檔頭,湊到趙亮身邊,一邊假裝收拾碗筷,一邊壓低聲音彙報。

“吏部考功司的王郎中,他家光是拉紅木箱子的馬車就有十二輛。昨天夜裡,還有兩車沒有封條的重貨,趁著天黑從後門悄悄運了出來,混進了車隊裡。”

“還有戶部的一個主事,家眷提前三天就走了。走的時候輕裝簡行,但我們在通州碼頭的兄弟查到,他們包了一艘私人的沙船,底艙裡裝的,全是鑄成銀冬瓜的現銀。少說也有十萬兩。”

趙亮嚥下嘴裡的餛飩,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皇上說得對。搬家,就是一次最好的照妖鏡。”

“平時藏在夾牆裡、地窖裡的黑錢,這個時候,全得挖出來挪窩。他們以為混在幾萬人的大搬遷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髒款洗白帶到南京去。”

趙亮站起身,丟下一塊碎銀子。

“傳令下去,在這京城地界上不要動手。以免驚了百官,亂了搬遷的大局。”

“等他們出了直隸,到了山東、河南的荒郊野嶺。”

趙亮壓低帽簷,擋住眼中那森寒的殺機。

“讓各地的西廠番子,以‘護送排查’的名義,設卡攔截!凡是查出馬車裡藏有鉅額來歷不明現銀、或是名貴古玩字畫,且與他們平時俸祿賬面不符的,直接就地拿下!查實之後,黑錢全數抄沒充入修建京寧鐵路的專項資金。”

龐大的官僚家屬與六部吏員在官道上擁擠跋涉,朱由校並未混雜在這數萬人的雜亂洪流之中。

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帶著他的皇室與內閣核心班底,選在了一個清晨,自南苑大營另闢蹊徑,先行南下。三千名天雄軍精銳騎兵在外圍遊弋開道,內圈是八百名持後裝擊發槍的大漢將軍,護衛在正中央的,是十二輛由西山重工業總局特製的重型四輪馬車。

這些馬車車廂外層鉚接著一層兩分厚的熟鐵皮,足以在百步外抵禦火繩槍的直射。

車底懸掛著西山剛剛攻克工藝難關的疊片式鋼板彈簧,這種原本準備用於火車車廂的減震裝置,被優先裝配在了皇帝的行轅上。

八匹遼東純血挽馬打著響鼻,拉拽著這重達五千斤的鋼鐵車廂碾過剛剛修好的水泥路面,車輪與地面摩擦,卻不見車廂有太過劇烈的顛簸。

居中的主車內,空間寬闊得猶如一間小型的值房。

車廂底部鋪著厚實的羊毛氈,靠牆固定著一組小型的鑄鐵水暖爐,正燒著無煙精煤,將車廂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朱由校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盤腿坐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皇后張嫣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幾份後宮採買的對賬單核看。皇太子朱慈煥則趴在一張固定在車廂地板上的矮桌前,手裡捏著炭筆,正對著一張算術表格咬著筆頭。

在皇帝的對面,內閣首輔溫體仁和兵部尚書袁可立相對而坐,兩人中間夾著一張精巧的沙盤。

“皇上,臣等先行,讓大部官僚在後方拖沓前行。若是沿途有宵小趁亂生事,恐傷朝廷體面。”溫體仁將目光從沙盤上移開,出聲奏報。

“體面是打出來的,不是走出來的。”

朱由校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西山出爐的銅圓,那是準備在江南試發行的新輔幣。

“大軍南遷,六部搬家,這是幾百萬兩銀子的流水。不讓他們在後面慢慢走,西廠怎麼把那些藏在馬車夾層裡的貪墨黑錢查出來?”

“再者,國之重寶,根本不在那幫官僚的馬車上。”

朱由校轉頭,看向東面天津衛的大沽口方向。

“大明真正的家底,此刻應該已經下海了。”

同一時刻,天津衛,大沽口軍港。

海風捲著白浪,猛烈地拍擊在水泥防波堤上。

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總兵官鄭芝龍,正站在防波堤的最高處,俯瞰著下方猶如蟻群般忙碌的裝載碼頭。

整整一百五十艘經過削平艏樓改裝的重灌沙船,沿著新建的深水泊位一字排開。

這些平底、寬腹的鉅艦,原本是用來在南洋運送木材和香料的,此刻卻被清空了所有貨艙,承擔起大明遷都最核心的後勤大動脈任務。

“快!一號位起吊!那是戶部的黃冊,外頭罩好油布,沾了一滴水,老子把你們全填海眼!”

碼頭上,幾十臺蒸汽輔助吊機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粗大的齒輪轉動,將一個個沉重的鐵皮包角木箱吊上半空,穩穩地送入沙船的底艙。

而在更為森嚴的甲字號泊位旁,錦衣衛緹騎三步一崗,直接接管了裝卸。

那裡停泊著十艘吃水極深的特製沙船。

被吊入這十艘船底艙的,是一個個外表塗著紅丹漆的鑄鐵箱子,箱子不大,但重量驚人。

那裡面裝的是大明皇家銀號總庫的大部分準備金。

整整一千二百萬兩白銀,以及三十萬兩黃金,外加從西山兵工廠小心翼翼拆解下來的十幾套精密機床母床、測繪總局的標準度量衡原件。

如果走陸路,運送這些重達數百萬斤的金銀和鐵疙瘩,需要徵用上萬輛馬車,消耗的騾馬草料和沿途護衛軍餉,足以讓戶部破產。

但走海路,一百五十艘沙船,外加一陣強勁的偏北季風,就能將這些國之重寶安安穩穩地送到應天府的龍江關碼頭。

“侯爺,物資已全數裝載完畢。底艙壓艙石調配無誤。”一名水師遊擊快步走上防波堤,抱拳覆命。

“定遠號的鍋爐燒起來了嗎?”鄭芝龍轉身問道。

“回侯爺,定遠號已生火壓汽,兩艘三寶級戰列艦分護左右。隨時可起錨。”

鄭芝龍點頭。

哪怕這片海域早就是大明水師的後花園,連一艘海盜的舢板都見不到,他依然調動了最高規格的護航力量。

因為這批船上裝的,是皇上的命根子。

“鳴笛。升帆。”

鄭芝龍下達軍令。

“目標,松江府吳淞口!轉長江逆流直上應天!”

“嗚————!”

定遠號高聳的煙囪噴吐出濃烈的黑煙,粗獷的汽笛聲撕裂了渤海灣的寒風,一百五十艘重灌沙船同時升起主帆,在蒸汽鐵甲艦的引領下,龐大的船隊猶如一片移動的陸地,切開深綠色的海水,浩浩蕩蕩地駛向南方。

視線轉回陸路。

御營的車隊在官道上保持著每日八十里的勻速推進。

進入山東德州府境內時,天色已近黃昏,車隊沒有選擇進入德州城內安營,甚至沒有讓德州知府前來伴駕。

朱由校下令,車隊直接在官道旁的一處新建驛站外紮營。

夜幕降臨,驛站外生起了幾十堆篝火。

德州府平原縣的一名基層行政幹事,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色制服,被兩名大漢將軍領到了馬車前。

這名幹事名叫李成,是透過第一屆恩科考核,從一個落魄算賬先生被提拔上來的。

他站在車廂外,感受著周圍那些荷槍實彈的衛兵散發出的威壓,雙腿止不住地打顫。

“進來答話。”

車廂裡傳出平穩的聲音。

李成撩起簾子,跨入車廂,他不敢抬頭看皇帝的面容,直接雙膝著地,將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冊高舉過頭頂。

“微臣平原縣行政幹事李成,叩見皇上。這是平原縣去年的田畝清丈及秋糧平價收購底賬。”

王體乾上前接過賬冊,遞到朱由校案頭。

朱由校沒有翻開。

“不用看賬。朕問,你答。平原縣去年,按均田法,分出去多少畝無主荒地?從地方豪強手裡,收回了多少隱田?”

李成張口就答,這些數字早就在他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回皇上。平原縣共分發荒地及官田六萬三千畝。清查王、趙兩家豪紳隱匿田產,計四萬一千畝。兩家抗拒清丈,已由錦衣衛協同抄沒,田地全數打亂,分予本縣無地佃農三千二百戶。”

“農稅免了,秋糧收上來多少?”朱由校繼續問。

“佃戶得了地,不用交私租和農稅,種糧極是用心。去年秋收,官府按市價敞開收購。平原縣常平倉共入庫新麥二十四萬石。比往年官府強徵的田賦定額,足足多出了十二萬石!”

李成說到此處,語氣中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自豪。

這就是新政的魔力,解除了地主的盤剝,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西山兵工廠下發的鐵農具,普及了幾成?”

“回皇上。農戶賣糧得了現銀,加上皇家銀號放的低息農貸。全縣九成以上的自耕農,都換上了精鋼犁頭。”

朱由校翻開平原縣的賬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你的賬對得上。但平原縣去年的商稅,卻比前年降了一成。為何?”

李成額頭上冒出冷汗,連忙叩首。

“皇上明鑑。德州緊鄰大運河。去年入冬早,運河上凍,漕船停航了一個月。本地出產的棉布和生絲運不出去,南邊的商貨也進不來。商戶手裡壓了貨,商稅自然就降了。”

朱由校沒有責怪,轉頭看向溫體仁和袁可立。

“看到了嗎,老天爺只要一颳風下雪,運河一凍,這貨就變成了爛在手裡的死物。”

他站起身,拉開車廂的玻璃窗,指著外頭漆黑的曠野。

“大運河,太慢了,也太脆弱了。”

“等京寧線鐵路修到德州,蒸汽機車拉著十幾萬斤的車廂,從這片平原上轟鳴而過的時候。不管外頭是下暴雪還是結厚冰。”

朱由校轉過頭,目光深邃。

“商稅,就不會再因為老天爺打個噴嚏,就給朕掉一成。”

“辦差盡心。賞半年養廉銀。”

朱由校揮了揮手,李成叩頭謝恩,退出了車廂。

半個月後。

東海艦隊重灌沙船編隊,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春季風暴。

黃海海面上,濁浪排空。狂風捲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沙船寬闊的船體上。

若是放在木帆船時代,這種吃水極深、滿載著數百萬斤重物的平底沙船,在風暴中唯有降下所有風帆,聽天由命地隨波逐流,稍有不慎便是傾覆的下場。

但此刻,定遠號鐵甲艦如同一座定海神針,頂在編隊的最前方。

“嗚————!”

定遠號拉響汽笛。

鄭芝龍站在艦橋上,雙手抓著扶手,看著後方在波峰浪谷間起伏的沙船編隊。

“傳令各艦!收起副帆!只留主帆吃風!”

“蒸汽絞盤掛滿檔!保持航向,強行穿切浪脊!”

沙船上,那些原本需要幾十名水手拼死拉拽的粗大纜繩,此刻被掛在了蒸汽輔助絞盤上。

鍋爐加壓,齒輪轉動。

機械的力量輕易地戰勝了狂風的撕扯,風帆被穩穩地調整到最佳角度,粗壯的硬木龍骨在波濤中發出沉悶的抗議聲,但船體卻在蒸汽輔助動力和風力的雙重推行下,猶如一群不知疲倦的巨鯨,硬生生地劈開風暴,繼續向南推進。

“這要是在以前,這批貨至少得沉兩成。”

鄭芝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看著安然無恙的船隊,眼底的震撼怎麼也掩蓋不住。

鋼鐵與蒸汽,讓大明的水師徹底擺脫了對海洋喜怒無常的敬畏。

穿過黃海,越過舟山。

船隊順利抵達吳淞口外海。

沒有片刻停留,鄭芝龍下令艦隊轉向,直接切入長江水道,逆流而上。

江水滔滔,水流湍急。

定遠號的雙明輪在江水中翻起巨大的白色水花。六千匹馬力的蒸汽機爆發出沉悶的咆哮,拖拽著整個艦隊,頂著長江的下水流,以一種不講理的姿態,向著應天府疾馳。

江岸兩側的漁民和商船水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支冒著黑煙、逆水行舟速度卻快逾奔馬的龐大船隊,紛紛跪在船頭,以為是龍王爺顯靈。

而與此同時,朱由校的御營車隊,也抵達了淮安府附近。

這裡是黃淮交匯之地,水網密佈。

車隊在距離江岸十里處停下。

朱由校推開車門,沒有披大氅,直接走下馬車。

前方的大片泥地上,工部營繕司的幾百名工匠,正打著赤膊,在泥漿里拉扯皮尺,用西山造的簡易經緯儀測算著標高。

朱由校招了招手,將太子朱慈煥叫到身邊。

父子二人走到泥濘的江岸邊。

“慈煥,看這江水。”

朱由校指著前方奔騰的江面。

“渾濁,湍急。底下全是一摸就陷進去的流沙和淤泥。”

朱慈煥看著寬闊的江面,小眉頭皺了起來:“父皇,這水這麼寬,馬車過不去啊。”

“現在過不去。以後必須過去。”

朱由校蹲下身,抓起一把岸邊的溼泥,在手指間捏碎。

“溫師傅教你讀史書,說長江是天塹,能擋住北方的鐵騎。”

“但朕告訴你。這天塹,擋住了敵人,也擋住了大明自己的貨和兵。”

朱由校站起身,指向江心。

“工部的人在這裡測算。等到時機成熟,大明要在這裡砸下幾萬根粗大的鋼筋,灌進幾十萬桶水泥。”

“朕要在這條江面上,用鋼鐵和石頭,生生架起一座橋。”

“等橋修好了,蒸汽機車就能拉著幾十節車廂,直接從這江面上轟鳴著壓過去。”

朱慈煥睜大了眼睛,腦海中試圖勾勒出那種跨越天塹的鋼鐵巨龍。

“記住,大明沒有天塹。”

朱由校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上車。

“只要機器還在轉,高爐裡的火沒滅。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海,都只是一條路。”

車隊繼續向南推進。

越往南走,空氣中的乾冷逐漸被江南特有的溼潤所取代。

官道兩側的景象,也從北方的荒涼原野,變成了密集的村鎮和連綿的農田。

大明皇家織造局的各大分廠,正噴吐著淡淡的白煙,水力與蒸汽混合驅動的紡紗機,發出連綿不絕的“咔噠”聲,將整個江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紡織車間。

密集的運河上,掛著皇家商局旗號的漕船首尾相接,將成捆的棉布和生絲運往各個港口。

這是一個被強行催熟的早期工業化社會。

工部右侍郎趙震,這位受命全權負責南京重建的六品出身實幹派,沒有辜負溫體仁的舉薦和朱由校的信任。

他帶著從西山帶來的上萬名熟練工匠,以及手握的一千萬兩“遷都特別公債”和戶部撥付的鉅額基建款,將南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快!東區的排汙管道必須在三天內鋪完!若是誤了六部衙門入駐的時辰,本官把你們全填進下水道里去!”

趙震戴著藤編的安全帽,站在一處巨大的基坑邊緣,對屬下訓斥道。

在他的下方,幾百名赤著上身的勞工,正將一根根直徑超過三尺的巨大生鐵管道,順著滑軌緩緩吊入深坑。

這是朱由校親自定下的地下管網系統。

在原來的時代,無論是北京還是南京,每逢大雨,街道必定糞水橫流,汙穢不堪。

但現在,大明有了西山的鋼鐵產能。

趙震在重建南京內城的第一步,就是在這座城市的地底,鋪設了一張極其龐大、連線著每一個主要街道和政府衙署的排汙網路。

這些粗大的管道將生活汙水和雨水集中收集,最終排入城外的處理池,經過簡單的石灰沉澱後,再引入長江。

“趙大人。”

一名負責地面建築的大匠跑過來,手裡拿著圖紙,指著遠處已經初具雛形的六部衙門建築群。

“各部衙門的框架已經搭好了。全是按皇上的意思,用工字鋼做的骨架,外頭砌的西山紅磚。但那些老規矩的雕花門樓和飛簷……”

大匠有些猶豫。

“如果不做那些傳統的木雕和斗拱,那些從京城來的大人們,會不會覺得有失朝廷體面?”

“體面?”

趙震冷笑一聲,指著那些拔地而起的四層紅磚小樓。

“皇上說了,大明現在的體面,是效率,是堅固!”

“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木頭架子全給本官省了!容易著火不說,還浪費銀子!”

“衙門的窗戶,全部用西山玻璃廠送來的最大號的平板玻璃封上!要保證每一間值房在大白天都不用點蠟燭,敞亮!”

“屋內,每個房間必須接通生鐵鑄造的水暖散熱片!鍋爐房建在衙門後院下風口。這江南的冬天雖然不比北方結冰,但同樣溼冷,皇上特別交代,不能讓官員凍著做事。”

這就是南京這個新行政中心的基調。

實用,堅固,工業化。

摒棄了所有虛無縹緲的禮制和審美,一切為了國家的高效運轉服務。

除了政府機構的建設,南京城的物流配套更是重中之重。

在城北的下關碼頭,以及城南靠近秦淮河的地帶,原有的那些木製小棧橋被直接推平,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深水泊位。

幾十臺巨大的蒸汽輔助吊機,如同鋼鐵長頸鹿一般,矗立在碼頭上。

這是為了迎接未來京寧鐵路全線貫通,以及大明遠洋商船隊大規模停靠而提前佈局的超級吞吐樞紐。

初五。

黃昏時分。

朱由校的車隊,終於抵達了長江北岸的浦口。

江風烈烈,吹動著護衛天雄軍的深藍色軍旗。

朱由校推開車窗,隔著寬闊的長江江面,眺望著對岸。

在夕陽的餘暉中,那座荒廢了兩百年、如今卻被重新喚醒的龐大都城,正以一種兼具古典與工業的雄偉姿態,靜靜地蟄伏在江畔。

應天府。

大明的新心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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