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新艦——定遠!
廣州,珠江出海口。虎門水寨。
這裡是大明皇家海軍東海艦隊的母港。
站在虎門炮臺的最高處向下俯瞰,足以讓任何一個遠洋而來的番邦商人雙腿發軟。
寬闊的深水泊位上,停泊著大明帝國海上霸權的絕對核心——“三寶級”戰列艦。
這樣的海上堡壘,大明帝國如今擁有整整五十艘。
它們被分為兩撥。
二十艘由副統領鄭芝虎率領,編入北海艦隊,此刻正遊弋在渤海灣與日本海的交界處,用黑漆漆的炮口鎖著倭國與朝鮮的海岸線,確保大明從石見銀山抽血的航路不出一絲差錯。
剩下的三十艘,全數集結在廣州的母港之中。
而在這些巨型戰列艦的外圍,四百餘艘排水量在八百噸到一千噸不等的武裝護衛艦、巡洋艦,以及上千艘用來運載煤炭、火藥、淡水和兵卒的平底沙船、福船,將整個珠江出海口的水面填塞得沒有一絲縫隙。
桅杆如林,船帆蔽日。
棧橋上,數以萬計的碼頭苦力赤著上身,喊著沉悶的號子。在蒸汽輔助絞盤的刺耳磨擦聲中,一箱箱定裝火藥、一桶桶防壞血病的鹽漬青檸、一車車從西山運來的開花彈,被源源不斷地吞入這些戰艦的底艙。
為了支撐這支龐大艦隊的遠洋消耗,整個嶺南的物資調配系統已經運轉到了極限。
從內陸運來的風乾醃肉在碼頭上堆成了小山,外面裹著厚厚的粗鹽。
專用的防潮鉛皮木桶裡,裝滿了從江南調撥的上等無煙火藥。
旗艦“鄭和號”的艉樓甲板上。
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總兵官、鎮海侯鄭芝龍,雙手撐著雕花木欄杆,目光掃過下方如同工蟻般忙碌的艦隊。
一名驛騎在兩名親兵的引領下,踩著搭在船舷上的寬大跳板,快步走上艉樓。
驛騎將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牛角筒高高舉起。
鄭芝龍轉過身。
旁邊的心腹副將立刻上前,用匕首挑開火漆封口,抽出裡面的聖旨與軍令,雙手呈遞。
鄭芝龍接過絹帛,只掃了一眼開頭。
絹帛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乾清宮西暖閣裡那位年輕帝王不加掩飾的雄心。
“……西班牙駐呂宋總督,屠戮大明僑商一萬三千餘口。封鎖馬尼拉港,阻斷我大明商路。”
“命鄭芝龍為主帥,戚金為先鋒。集結艦隊,兵發呂宋。”
“血債血償。一個不留。”
“將馬尼拉城轟為齏粉,屠絕島上西班牙人。”
鄭芝龍將絹帛折起,塞進腰間的皮囊中。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側的副將,常年在海上搏殺養成的悍戾,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擊鼓。升將旗。”
“讓所有遊擊以上的管帶,半個時辰內,到本侯的底艙議事廳聽令。”
“遲到半息,軍法從事。”
“咚!咚!咚!”
沉悶的牛皮法鼓在旗艦上擂響,低沉的聲浪順著江面遠遠傳開。
各艦的管帶聽到鼓聲,立刻放下手中的差事,順著舢板和繩網,向著“鄭和號”匯聚。
鄭和號,底艙議事廳。
艙室內的空間極大,四周的艙壁上掛著防潮的毛氈。頭頂的幾盞鯨油風燈隨著波浪輕微搖晃,散發出略帶腥味的青煙。
寬大的紅木長桌上,鋪著一張呂宋馬尼拉海圖。
大廳內的空氣顯得有些逼仄。
幾十名大明水師的高階將領分列長桌兩側。他們中既有當年跟著鄭芝龍在東南沿海做海盜的老兄弟,也有從內陸衛所提拔上來、在皇家軍事學院進修過的新銳軍官。
這些人身上的軍服大多被汗水浸透,腰間佩掛的短火銃和刺劍碰撞出零星的金屬聲。
大明嚴苛到極點的軍法和豐厚到令人眼紅的戰功分潤,將這些出身迥異的將領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在他們眼裡,大明的龍旗指到哪裡,哪裡就是可以變現的軍功和白銀。
鄭芝龍大步跨入廳內。
所有的將領立正,右手握拳擊打左胸,甲片發出一聲整齊的脆響。
鄭芝龍走到長桌首位,沒有落座,雙手按在海圖的邊緣。
“京城來了旨意。皇上給咱們找了活幹。”
鄭芝龍的聲音在艙室內迴盪,沒有刻意拔高,卻字字清晰。
“西班牙人在呂宋,屠了咱們一萬三千個商販和老百姓。還把港口給封了。”
廳內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幾分。
這些水師將領的家眷多在東南沿海,海外的商號裡,不少都有他們的乾股。
斷了商路,殺了僑民,這就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皇上的旨意很簡單。血債血償,把馬尼拉抹平,把他們的銀子搶回來。”
鄭芝龍的手指點在海圖上。
“你們在軍校裡都學過西夷的底細。這幫西班牙人,和巴達維亞的紅毛鬼不一樣。”
“他們佔據呂宋,不是為了在這裡種地。呂宋是他們把美洲挖出來的白銀,運到遠東來換咱們大明絲綢、瓷器的中轉站!”
鄭芝龍的手掌在海圖上重重一拍,震得桌上的鉛筆跳動。
“每年秋天,從阿卡普爾科開出來的大帆船,滿載著成百上千萬兩的白銀,橫跨大洋停在馬尼拉。他們拿著這些銀子,在咱們的商人面前裝大爺,拼命壓低生絲和茶葉的價格。他們搞什麼‘大帆船貿易’,定什麼配額,從咱們大明商人的骨頭縫裡抽血。”
“現在,這幫孫子覺得咱們大明商人的錢賺得太多了,他們眼紅了。想把桌子掀了,把咱們商人的本錢和命一起吞了。”
“皇上定下的規矩是,大明的東西,大明自己定價。大明要賺全世界的銀子。”
“他們敢掀大明的桌子,咱們就去把他們的鍋砸了。”
鄭芝龍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名將領。
“這一仗,不是去收復失地,是去搶錢,去殺人。去把那條美洲運銀子的航線,徹底掐在咱們大明皇家水師的手裡!”
“打下馬尼拉,繳獲的美洲白銀,按朝廷規矩,三成作為艦隊的實務抽成和斬首賞銀!剩下七成解送太倉。諸位,明白嗎?”
“明白!”
幾十名將領齊聲低吼。
三成抽成,若是劫了美洲的運銀船,分到每個人頭上,足以讓他們在廣州城買下半條街的商鋪。
“施琅。”
鄭芝龍突然點名。
站在左側末尾的一名年輕將領跨步出列。
他生得豹頭環眼,身形極為壯碩,正是後來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施琅。
此刻的他,還只是鄭芝龍麾下的一名遊擊將軍,但在前次攻打熱蘭遮城和掃蕩南洋海盜的戰鬥中,因指揮得當而嶄露頭角。
“末將在。”施琅抱拳,沉重的腕甲發出一聲悶響。
“你留守廣州。”
鄭芝龍的指令出乎了許多人的意料。這等立功搶錢的肥差,竟然把這員悍將留在了後方。
但他沒有任何辯駁,只是將頭低了下去。
“末將聽令。但求提督明示留守之責。”
“南洋的盤子鋪得太大。方以智總督在巴達維亞,手裡攥著一百二十萬土著苦力,正在沒日沒夜地開墾甘蔗園和橡膠林。那邊的土著殘部和荷蘭人的暗樁一直沒安分過。每天都有礦上的土著試圖暴動,每天都有紅毛鬼的走私船在邊緣海域試探。”
鄭芝龍指著海圖南方的爪哇島位置。
“你的任務,是帶著三十艘武裝護衛艦和一百艘沙船。給本侯守住廣州到巴達維亞的這條後勤航線!”
“前方的炮彈、糧食,後方的橡膠、蔗糖。全在這條線上跑。大明的工業作坊一天都離不開南洋的料。橡膠斷了,西山的蒸汽機氣缸就得漏氣;糖斷了,北方的軍糧配給就得減半。”
鄭芝龍盯著施琅的眼睛。
“如果這條線斷了一天,方以智在巴達維亞沒米下鍋,壓不住那一百多萬苦力。本侯回來,第一個砍你的腦袋。”
施琅深吸了一口氣,肺部擴充套件,將胸甲撐得嘎吱作響。
原來這並非冷落,而是將最重要的後方交到了他的手裡。
“末將立軍令狀。只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廣州到巴達維亞的海路上,哪怕是一塊木板,也得掛著大明的龍旗!”
“好。”
鄭芝龍轉過頭,開始排兵佈陣。
“本侯親自掛帥。點二十艘‘三寶級’戰列艦,作為中軍主力!”
“一百二十艘八百噸級巡洋艦、護衛艦,分左右兩翼。兩百艘平底運兵船和輔船,裝載彈藥補給,隨中軍跟進。”
“先鋒鎮,歸天雄軍統制官戚金排程。”
說到這裡,艙門再次被掀開。
一身重甲的天雄軍將領戚金,大步跨入議事廳。
“侯爺。天雄軍兩萬步卒,野戰加農炮八十門,開花彈三萬發。已經全數在二號碼頭集結完畢。隨時可以登船。”
戚金走到桌旁,直接彙報。
鄭芝龍點了點頭:“戚將軍。馬尼拉的城防,也是西洋人修的星形稜堡。他們在那邊經營了幾十年,護城河和暗堡修得比荷蘭人的巴達維亞還要刁鑽。”
“本侯在海上,用艦炮給將軍開路。把馬尼拉的港口和正面城牆轟平。步兵搶灘之後,怎麼打,聽將軍的。”
戚金手掌在海圖的馬尼拉城防圖上重重一拍,震得旁邊的一隻鐵皮水壺晃動了一下。
“只要提督的炮能把他們的王八殼子砸開一個缺口。”
“天雄軍的刺刀,兩個時辰內,就能捅穿總督府的大門。”
戚金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水師將領。
“不過,兩萬步卒,暈船嘔吐在所難免。底艙必須保證通風,防壞血病的青檸水,每天必須按人頭灌下去。”
“這點老將軍放心,內務府調撥了六萬斤石灰鋪在底艙防潮,每一百人配一名軍醫。”鄭芝龍乾脆地答道。
“各艦管帶回船。檢查火藥密封,核對淡水。明日卯時,準點起錨!”
鄭芝龍一錘定音。
入夜,虎門水寨的碼頭燈火通明。
無數的防風鯨油燈懸掛在桅杆和棧橋上,將這片海域照得猶如白晝。
天雄軍的登船作業正在進行。
兩萬名士兵排成縱隊,順著鋪設著防滑草墊的寬大跳板,依次進入那些專門改造過的運兵船。
這是一種極度考驗組織度的排程。
士兵們揹著沉重的行囊,裡面裝著單兵定額的乾糧、急救綁帶以及防蚊蟲的藥粉。
天啟二式擊發槍被嚴密地包裹在浸透了桐油的粗布槍套裡,斜挎在背上。
為了適應南洋的溼熱氣候,他們並沒有穿北方作戰時厚重的棉甲,而是輕便的深藍色帆布軍服,只有在胸前和後背,用牛皮皮帶固定著一塊由西山精鋼衝壓而成的護心裝甲板。
這塊裝甲板足以在遠距離抵擋住西洋火繩槍的流彈。
“快點!腳下踩穩!別往下看!”
軍官們拿著鐵皮喇叭在跳板兩側大聲催促。
在另一側的貨運碼頭上,工兵營正在進行著更為艱難的裝載。
八十門輕型野戰加農炮被拆解開了炮輪和炮管。
粗大的麻繩捆綁在生鐵炮管上,絞盤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將幾千斤重的鐵疙瘩緩緩吊起,送入專門加固過龍骨的沙船底艙。
戰馬的裝載更是麻煩。數百匹用來牽引火炮的遼東挽馬被蒙上了眼睛,順著專門的緩坡木板牽入船艙下層。為了防止它們在風浪中驚恐掙扎,馬槽兩側塞滿了厚厚的稻草包。
碼頭的角落裡,幾排長桌前點著明亮的火把。
戶部派來的算賬先生和錦衣衛監軍坐在一起。
每一名登船計程車兵,在報出姓名和腰牌號後,都會領到一個沉甸甸的皮囊。
那是出征的開拔賞銀。不是銅錢,也不是笨重的銀錠,而是大明皇家銀號發行的、帶有紫銅防偽絲的足額銀票。
“張大牛,開拔銀五兩,安家安撫憑條一份。按手印。”
一名士兵在賬冊上按下鮮紅的指紋,將銀票貼身收好,轉身走入船艙。這筆錢,如果在海上有個三長兩短,憑著安撫條,遠在北方的家人可以直接去當地的皇家銀號按月領取撫卹。
沒有後顧之憂的軍隊,才是最可怕的殺戮機器。
次日,卯時。
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濃重的海霧還在水面上徘徊。
低沉的軍號聲在龐大的艦隊中連綿吹響。
號聲蒼涼、遼闊,瞬間壓過了海浪的拍擊聲。
旗艦“鄭和號”上。
鄭芝龍站在最高處的指揮台上。
“升滿帆!”
“絞盤起錨!”
傳令官的吼聲透過銅管傳遍全艦。
粗大的鐵鏈在絞盤的帶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巨大的鐵錨帶起一團泥沙和水草,脫離了海底的淤泥。
一百四十艘主力戰艦,兩百多艘輔助船隻。
這支代表著十七世紀人類最高水平的無敵艦隊,在風帆的驅動下,緩緩啟動。
黑色的艦首無情地劈開珠江口的濁浪,撞碎白色的海沫。
龐大的艦隊在海面上拉開一個寬達數里的扇形陣型。主桅杆上的明黃色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目標,正南。航向呂宋!”
鄭芝龍拔出那柄西洋刺劍,向前猛地一揮。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那些覆滿熟鐵裝甲的艦體上。
黑色的生鐵、白色的船帆、以及那一根根直指蒼穹的巨大煙囪,構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艦隊遮蔽了南下的海平線,海浪在鋼鐵的艦艏下被碾碎。
大明帝國的復仇之師,帶著摧毀一切的決心,向著馬尼拉,碾壓而去。
南海的洋麵上,季風正勁。
鄭和號上,戚金踩著溼滑的木樓梯,一步步走上艉樓的最高甲板。
“戚將軍不在底艙歇著,怎麼跑到風口上來了?”
鄭芝龍站在舵輪旁,手裡端著一個鑲嵌著銀邊的犀角杯,轉頭看向走上來的戚金。
“底艙太悶。石灰和藥水的味道燻得人腦仁疼。”戚金走到欄杆旁,粗糙的大手按在被海浪打溼的木欄上,撥出一口濁氣,“本將打旱地仗出身,這海上的溼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鄭芝龍輕笑一聲,將手中的犀角杯遞了過去。
“佛郎機人的紅酒,驅寒活血。將軍嚐嚐。”
戚金沒有推辭,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猩紅的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帆布大衣上,他隨意地用手背抹去。
“酸。不如西山的燒刀子夠勁。”戚金將空杯塞回鄭芝龍手裡,目光投向前方一望無際的黑色波濤,“不過,能在海上坐著這等鉅艦,大炮護航。這點溼氣,算不得什麼。”
戚金拍了拍面前粗大的木質欄杆,感受著腳下這艘四千料鉅艦在風浪中那種近乎傲慢的平穩。
“侯爺。本將在南洋帶兵剿土著,沒回京城。這‘三寶級’戰艦,也是第一回坐。四千料的體量,外面還包著鐵皮。這等怪物,前朝連圖紙都不敢畫。”
戚金轉過頭,看著鄭芝龍。
“大明有這等海上城牆,這天下的大洋,還有哪處去不得?”
鄭芝龍接過親兵遞來的布巾,擦了擦被海風吹得發澀的臉頰。他的目光沒有看向戚金,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起伏的海平線。
“戚將軍覺得這‘鄭和號’已經是天下無敵了?”
鄭芝龍的眼底浮現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
“這不過是個過渡的船型罷了。”
戚金的眉頭猛地擰在了一起。
四千料的排水量,四十八門炮。
這等國之重器,在大明水師總兵官的嘴裡,竟然只是個“過渡”?
“侯爺此言何意?”戚金的聲音中帶著疑惑。
鄭芝龍與戚金並肩而立。
“將軍在南洋,不知京城的底細。”
鄭芝龍壓低了聲音,語速放緩。
“半個月前,本侯在廣州接旨。來傳旨的,不僅有兵部的驛騎,還有內務府造辦處的人。”
“本侯在天津衛的大沽口造船廠,留了十幾個跟了本侯十幾年的老船匠。他們透過內務府的渠道,給本侯遞了一份密信。”
鄭芝龍的手指在木欄杆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悶響。
“天津造船廠的一號幹船塢,已經封閉了整整一年零三個月。周圍三個衛所的天雄軍日夜把守,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上個月初,那船塢裡的東西,到了艉裝的最後關口。”
戚金沒有插話,他常年統兵,知道能讓錦衣衛和天雄軍聯合封鎖一年多的東西,絕對是能顛覆國運的機密。
“那是一艘新船。”
鄭芝龍轉過頭,盯著戚金。
“排水量,六千料。”
戚金的呼吸驟然停滯。
四千料的三寶級,已經是這片大海上絕對的巨無霸,連吃水最深的西班牙大帆船在它面前都像是個大一點的玩具。
六千料意味著更寬的甲板,更厚的龍骨,以及可以搭載更多、口徑更巨大的重型火炮。
“體量大,木料承重便是極限。六千料的鉅艦,吃水極深,若遇無風之日,在海上豈不成了活靶子?”戚金作為實戰派將領,立刻點出了致命的缺陷。
大帆船最怕無風。
一旦失去風力,再多的火炮也無法調整射界,只能任由那些吃水淺的槳帆船像群狼一樣圍上來放火。
“將軍問到點子上了。”
“皇上下旨造的這艘船,風帆只是輔助動力。”
戚金愣住了,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那它靠什麼走?”戚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分。
這完全超出了一個十七世紀武將的物理認知。
鄭芝龍伸出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指著身後那幾根正在噴吐著黑煙的生鐵煙囪。
“戚將軍。咱們現在的鄭和號,經過改裝之後,底艙裡裝了兩臺西山造的蒸汽輔助機。遇到風小的時候,燒煤催動明輪,能讓船保持三節的航速。”
“但這只是輔助。”
鄭芝龍的手指猛地握緊成拳。
“天津衛那艘新船,底艙裡塞進了一臺超大型的蒸汽機!”
“它的鍋爐大得像一座兩進的院子。氣缸粗得能塞進一頭牛。燒的是大同運來的最上等的洗煤。它透過粗大的熟鐵傳動軸,直接帶動船體後面兩個直徑超過四丈的巨大生鐵明輪!”
鄭芝龍的語速越來越快,胸膛起伏。
“本侯在密信裡看到了它的樣子。只要爐膛裡的火不滅,鍋爐裡的水燒滾。那兩個巨大的鐵輪子就能在海里瘋狂地刨水!”
“不需要看老天爺的臉色,不需要等東南季風。逆風!逆水!它一樣能在大洋上橫衝直撞!速度,比現在掛滿帆的三寶級,還要快上一倍!”
“咔嚓。”
戚金右手握住的木質欄杆邊緣,被他生生捏下了一塊木屑。
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滲出一絲鮮血,他毫無察覺。
逆風航行。速度翻倍。
戚金的腦海中瘋狂推演著這種怪物在海戰中出現的場景。
在海戰中,搶佔上風口是決定勝負的唯一法則。
誰掌握了風向,誰就能決定交戰的距離和角度。
但如果有一艘船不在乎風向。
它可以在任何時候,以最短的直線距離,直接切入敵人的艦隊中央。
它可以無視敵人的戰列線,繞到對方的薄弱側舷進行火炮洗地。
這是對傳統海戰法則的顛覆。
“這還不算完。”
鄭芝龍看著戚金僵硬的臉膛。
“將軍,咱們現在的船,是在木板外面釘了一層半寸厚的熟鐵皮。”
“那艘新船。皇上給它定下的規矩是:全裝甲包裹。”
“船體吃水線以上,不再是木料。而是直接用生鐵澆築的骨架,外面用雙排精鋼鉚釘,鉚接上一寸半厚的均質淬火鋼板!”
“一寸半厚!”
鄭芝龍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變調。
“那是真正的鋼鐵鑄成的城牆!紅毛鬼的二十四磅實心鐵彈,就算在五十步的距離上平射,打在那層鋼板上,也只能砸出一個凹坑,連船殼都打不穿!”
“皇上給這艘船,賜了名。”
“定遠。”
定遠號。
戚金站在甲板上,任由冰冷的海風拍打在臉上。
他那顆跳動著狂野戰意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肋骨。
他沒有去質疑鄭芝龍的話是否誇大其詞。
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是乾清宮裡那位年輕帝王親口定下的。
在這幾年裡,那位皇帝畫在紙上的每一根線條,最後都變成了在戰場上收割人命的利器。
“定遠……”
戚金喉結滾動,重複著這兩個字。
“皇上這是要……把大明的疆土,一直推到大洋的盡頭嗎?”
“我在海上漂了半輩子。這片海,歷來是老天爺說了算。”
鄭芝龍殺機畢露。
“但這艘船下了水。這片海,就是大明的鐵甲,和咱們大炮的射程說了算!”
戚金解開領口的一顆紐扣,任由冷風灌入胸膛,壓下體內那股沸騰的戰意。
“新船再好,也是天津衛船塢裡的事。”
戚金伸手,在虛空中重重地劈了一下。
“咱們現在手裡的活兒,是呂宋。”
“一萬三千條大明子民的血債。”
“侯爺準備怎麼打?”
鄭芝龍顯然早已成竹在胸。
“工部造辦處隨船送來了三百具最新式的軍用天燈。骨架全換成了韌性極佳的精鋼細條,外蒙的防火棉布刷了三層樹脂。底部的燃燒爐,燒的是高純度的提純鯨油。”
他手腕翻轉,做了一個下投的動作。
“一個天燈,吊籃裡配三名士卒,能掛載三十個猛火油罐和二十枚高爆開花彈。”
“只要等一個東南向的海風。三百具天燈升空。大明就能把整座聖地亞哥城堡,變成一個無法逃脫的露天火爐。”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面城牆,能擋住從頭頂上砸下來的火海。”
戚金聽完,雙拳猛地握緊,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好。”
“等天燈把他們的城牆燒透了,把火藥庫炸塌了。天雄軍的刺刀,負責進去收割那些烤熟的紅毛夷。”
十二天後。
呂宋島,馬尼拉灣外海。
赤道的陽光猶如毒焰,將海面炙烤得發燙。
西班牙遠東艦隊的巡邏艦“聖安東尼奧號”,正在馬尼拉灣外圍百里處遊弋。
船長鬍安舉著單筒望遠鏡,無聊地掃視著波光粼粼的海面。
自從總督科庫拉閣下下達了屠殺馬尼拉城內華人商戶的命令後,整個港口進入了最高階別的戰備狀態。
但胡安對此並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總督的擔憂純粹是多餘的。
那個東方古老的帝國,只是一群待在陸地上的守財奴。他們的朝廷連自己的海疆都守不住,怎麼可能為了幾千個被他們視為“棄民”的商人,跨越數千裡的大洋來找強大的西班牙帝國復仇?
“左滿舵。繞過前方的暗礁群,我們回港。”
胡安放下望遠鏡,打了個哈欠,準備結束今天的巡邏。
“船長!看那邊!”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
胡安皺了皺眉,順著水手所指的方向,舉起望遠鏡。
望遠鏡的視場中,北方的海平線原本是一條清晰的藍線。
但此刻,那條藍線上,突兀地出現了幾個黑點。
緊接著,是十個、五十個、上百個!
那些黑點以一種違背了常理的速度,迅速放大。
不需要望遠鏡,胡安肉眼都能看到,那是成片成片、遮天蔽日的黑色風帆。
望遠鏡的鏡筒從胡安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到,在這支龐大得讓人窒息的艦隊最前方,是二十艘體型大得離譜的巨型戰艦。
它們沒有懸掛西班牙的十字旗,也沒有荷蘭人的三色旗。
在最高的主桅杆上,飄揚著一面面明黃底、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青龍的巨大旗幟。
更讓胡安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巨型戰艦的艦體上,竟然冒著滾滾的黑煙!它們在微風的海面上,劈開巨浪,以一種碾壓一切的姿態,筆直地向著馬尼拉灣撞了過來。
“明國人……明國人的艦隊!”
胡安的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他轉身撲向舵輪,一把推開舵手,瘋狂地轉動著木輪。
“滿帆!全速回港!敲響警鐘!”
“聖安東尼奧號”如同喪家之犬,拼命地向著馬尼拉灣的深處逃竄。
馬尼拉城,聖地亞哥城堡。
西班牙駐呂宋總督科庫拉,正站在城堡最高處的露臺上。
大廳內,幾名軍官還在清點從華人商鋪中搶掠來的金條和絲綢。
刺耳的警鐘聲在教堂、堡壘和港口上空驟然迴盪。
科庫拉雙手按著厚重的火山岩牆垛,快步走到露臺邊緣。
海灣外。
大明帝國的艦隊,已經封鎖了整個馬尼拉灣。
一百四十艘戰艦,在海灣外圍拉開了一道長達數里的半月形封鎖線。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宛如蜂巢,全部對準了馬尼拉城的方向。
沒有使者前來交涉。沒有勸降的文書。
旗艦“鄭和號”的主桅杆上,一面猩紅色的血旗,在獵獵海風中緩緩升起。
“總督閣下……我們……我們該怎麼辦?”一名西班牙軍官牙齒打著顫,站在科庫拉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