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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不好意思,我和農稅不熟,我怕商稅誤會

阿爾瓦羅在吳淞口的遭遇,不過是這個時代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在這個時代,葡萄牙人、荷蘭人、西班牙人,甚至是不列顛的武裝商船,只要他們想在遠東這片海域上獲取哪怕一兩絲綢、一兩茶葉,就必須低下他們曾經高昂的頭顱,乖乖遵守大明皇家海關定下的鐵律。

不換大明皇家銀票,就寸步難行;不按戶部核准的市價交易,西廠的緹騎就會讓他們明白什麼是大明律例。

短短大半年的時間,在朱由校不計成本的資源傾斜和暴力催熟下,大明已經成為這個星球上,海上貿易吞吐量最恐怖的霸主。

松江府,龍江船廠舊址。

這裡早已經被內務府工程局整體接管,擴建成了綿延十數里的皇家第一造船廠。

震耳欲聾的聲浪日夜不息。

水力與小型蒸汽機混合驅動的重型鍛錘,一下下砸在燒紅的熟鐵板上。火星四濺中,原本需要幾百個鐵匠敲打數月的防彈裝甲,在幾天內就被壓制成型。

巨大的幹船塢裡,五艘三寶級戰列艦,正同時鋪設龍骨。

從遼東深山裡砍伐的百年紅松,透過新建的京沈鐵路運到渤海灣,再由過載沙船海運至此,在這兒切割、烘乾、定型。

南洋爪哇行省運回來的橡膠,被融化後混合著石棉,填入船板的縫隙中。

幾乎每隔半個月,就有一艘嶄新的武裝戰艦或者廣式過載貨船,在震天的鞭炮聲和滑軌的磨擦聲中,轟然衝入長江的江水裡。

船一下水,立刻在旁邊的舾裝碼頭裝上西山運來的加農炮。

大明的皇家海軍,正以一種下餃子般的恐怖速度迅速膨脹。

這支艦隊不需要去探索未知的航線,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護航,以及將大炮頂在那些敢於破壞大明貿易壟斷的番邦港口上。

強大的武力背書,換來的是財富的爆炸。

南直隸的運河與近海航道上,帆影遮天蔽日。

從四川、湖廣運來的粗棉,在松江府被數萬臺天啟二型水力紡紗機吞噬,吐出成百上千匹緊實廉價的棉布。

江西景德鎮的瓷器、福建的武夷茶、還有大明南洋總督府源源不斷送回的香料、蔗糖。

所有的貨物在吳淞口、寧波港裝船,換回來的,是西洋商船底艙裡堆積如山的白銀,和倭國石見銀山一船船運回的粗銀錠。

而這等龐大的物資流轉,最直觀的體現,便是在大明朝廷的賬本上。

鼎新三年,六月十五。

京師,皇極殿。

年中大朝會。

初夏的暑氣已經開始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蒸騰。皇極殿內,幾座巨大的冰釜散發著絲絲涼意,勉強壓住了百官身上厚重朝服帶來的悶熱。

按照大明兩百年的舊例,每年的年中朝會,戶部尚書都要在朝堂上呈報各省夏糧的收繳情況。

這是朝廷一年進項的重頭戲,也是百官最關心的事情,畢竟太倉裡有沒有糧食,直接關係到九邊軍餉的發放和百官的俸祿。

但今年,氣氛有些詭異。

因為就在半年前的歲朝大會上,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天子,直接下了一道震碎祖宗成法的聖旨:廢除天下農稅。

皇糧國稅,永不加派,全數蠲免。

聖旨下達的頭幾個月,地方士紳的反撲被廠衛的屠刀強行鎮壓了下去。但朝堂上這些讀了一輩子四書五經的文官,心裡那本賬卻始終懸著。

不收農稅,朝廷靠什麼養兵?靠什麼給官員發俸祿?

雖然聽說海貿和商稅賺了錢,但在這些傳統官僚的認知裡,商稅能有幾個大錢?自古以來,農本商末,不從泥腿子碗裡摳糧食,這國家遲早要停擺。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劉宗泰站在朝班的第四排,手裡捏著象牙笏板,手心微微出汗。

他已經在腹內打好了腹稿。只等戶部尚書畢自嚴報出一個難看的賬目,他便要拼死進言,哪怕觸怒龍顏,也要請求皇上恢復部分農稅,以充實太倉。

“皇上駕到——”

王體乾的唱喏聲在大殿內迴盪。

朱由校步伐穩健地走上丹陛,在龍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朝臣,他的嘴角隱隱牽扯了一下。

“平身。”

朱由校抬了抬手。

百官起身,大殿內只剩下衣袍摩擦的輕微聲響。

“今日年中朝會,議的是大明的錢糧賬目。”朱由校沒有繞彎子,直奔主題,“畢自嚴。”

“老臣在。”

戶部尚書畢自嚴跨步出列。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尚書,此刻不僅沒有半分老態,反而精神矍鑠,雙眼放光。

他沒有像往年那樣捧著一摞薄薄的摺子,他的身後,兩名戶部清吏司的主事,用托盤捧著足足六本厚如城磚的牛皮硬殼賬簿,亦步亦趨地跟上前來。

大殿內不少官員看著那六本賬簿,暗自咋舌。

畢自嚴站定,雙手接過第一本賬簿,翻開。

“稟皇上。鼎新三年上半年,我大明廢除農稅。天下農戶手中餘糧充裕。戶部動用皇家銀號專款,以平價在各省敞開收購。截止六月初一,太倉及各省常平倉,共入庫夏糧四千八百萬石!”

此言一出,朝班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四千八百萬石!

大明立國以來,即便是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最鼎盛的時期,天下夏糧入庫也不過兩千多萬石。

以往收稅,地方胥吏層層盤剝,農戶交不起糧只能逃亡。如今不收稅改為拿現銀收購,農戶為了換取銀票去買便宜的官布和鐵農具,連家裡藏在地窖裡的陳糧都翻出來賣給了朝廷。

“太倉滿溢。大軍三年口糧無虞。”畢自嚴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但糧食,只是大明國庫裡的零頭。”

畢自嚴的語氣突然拔高,帶著一種查了一輩子舊賬終於見到真金白銀的狂熱。

“鼎新三年上半載,戶部、內務府、皇家銀號三方統賬核算。”

“第一項,大明皇家海關關稅。涵蓋松江、廣州、寧波、天津衛、及南洋巴達維亞等八處通商大港。外藩商船入港易貨,統收一成二分關稅。共計折現銀,一千四百五十萬兩!”

劉宗泰的手猛地一抖,象牙笏板險些掉在金磚上。

一千四百五十萬兩?僅僅是半年的關稅?

這幾乎等同於大明前朝一整年的全國總收入!

畢自嚴根本不給群臣喘息的機會,他翻開第三本賬簿,語速越來越快。

“第二項,國內流轉商稅及官辦作坊淨利。江南三大織造局、兩淮機械鹽場、大同煤礦、遵化鐵礦,及各地新設之水泥廠、玻璃廠。扣除工人工錢、原料火耗及機器折舊。”

“共計繳入國庫淨利現銀,兩千一百萬兩!”

“第三項,海外行省及殖民地直供。”

畢自嚴翻到賬本的最後一頁,乾癟的手指在紙面上重重一點。

“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方以智總督遣送回籍香料、蔗糖、生膠,由內務府拍賣,得銀七百萬兩。”

“大明駐倭國石見銀山特派使丁修,及當地護礦軍。半年內解送高品位粗銀錠及銅礦。”

“折色純銀,一千兩百萬兩!”

“綜上各項!”畢自嚴合上賬本,雙膝彎曲,重重地跪在青色金磚上,聲音在大殿穹頂下震盪,

“鼎新三年上半載,大明國庫、內帑各項歲入總計……現銀五千四百五十萬兩!”

“皇家銀號總庫白銀儲備充盈,紙鈔發行穩如泰山。大明,國用大足!”

五千四百五十萬兩。

半年。

所有的官員,包括站在首輔位置上的溫體仁,都被這幾個枯燥卻重如泰山的數字,砸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腦子裡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國庫空虛”、“農稅乃立國之本”的諫言,此刻就像是一堆可笑的垃圾,被這五千四百多萬兩現銀組成的鋼鐵洪流,瞬間碾得粉碎。

半年的商稅和海貿收入,抵得上前朝十年的農業稅總和!

皇上說廢除農稅,不是在施仁政,而是因為大明朝現在,真的看不上那點泥巴里刨出來的銅板了!

“都聽清楚了?”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肘壓在御案邊緣。

“這就是大明的本錢。”

他沒有去享受百官的震驚,目光銳利地掃過朝班。

“前朝收農稅。地方上的知縣、知府,為了收齊那幾百石糧食,要把衙役派下鄉,去搶老百姓的耕牛,去扒老百姓的房子。收上來的糧食,在運河上漂沒三成,進了太倉,爛掉兩成。”

“為了這點養不活九邊將士的碎銀子,弄得天下民怨沸騰,流寇四起。”

朱由校冷嗤一聲。

“現在,大明的船開到了海上。西山的機器轉了起來。咱們把大炮架在外夷的港口上,用咱們產出的棉布和瓷器,去抽全世界的血。”

“這來錢的速度,不比從自己家百姓碗裡搶飯吃,來得痛快?”

“臣等……萬死不及皇上天恩浩蕩,高瞻遠矚!”

溫體仁率先反應過來,他猛地掀開緋色官服的下襬,雙膝跪地,大禮參拜。

“皇上廢除農稅,不僅活了天下蒼生。更以海貿商稅充盈國庫,此等千古未有之奇功,實乃大明之福,萬世之基!”

百官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山呼萬歲之聲響徹皇極殿。

沒有人再去提什麼農稅了。

“都起來。”

朱由校抬了抬手。

群臣起身,目光低垂。他們能感覺到,龍椅上的那位天子,今日不僅要用數字砸碎他們的舊觀念,更要立下新規矩。

“太倉裡進了五千多萬兩,這是國家的大賬。”

朱由校的身體向後靠去,雙手搭在龍椅的雕龍扶手上。

“年初大朝會,朕給你們定過《百官薪俸及考成分潤新則》。朕說過,大明絕不差餓兵。你們替大明把路修通,把商稅收上來,大明給你們的養廉銀和實務抽成,一分也不會少。”

“今日年中算賬,國庫的底子查明瞭。這百官的績效,也該當廷兌現。”

朱由校的目光越過前排的閣臣,落在了中排的一名緋袍官員身上。

“浙江承宣佈政使,鄭元勳。”

朝班之中,鄭元勳渾身一震,立刻跨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

他雙膝跪地,頭顱低垂:“臣鄭元勳,叩見皇上。”

滿朝文武的視線,齊刷刷地集中在這位浙江一把手身上。

一年前,鄭元勳還是一副養尊處優的名士做派,渾身透著江南士林的酸腐氣。

西山重修營走了一遭,這位二品大員被剝了一層皮。

如今再看,他麵皮黧黑,臉頰消瘦,官服穿在身上甚至顯得有些寬大,但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悍。

“畢自嚴,念。”朱由校吩咐。

畢自嚴從袖中抽出另一本單獨整理的紅冊,上前一步。

“浙江布政使司,鼎新三年上半載考成。”

“其一,清丈田畝。浙江全省清出豪紳隱匿水旱田共計四百一十二萬畝。收回官田兩百萬畝,當場分發無地佃農;餘下兩百一十二萬畝,按累進稅率,收繳超額現銀及滯納金共計四百三十萬兩!”

“其二,商路營造。杭州至寧波港一百二十里水泥馳道,已於上月全線貫通。過載四輪馬車日夜通行,物流轉運提速三倍有餘。沿途新增收費卡卡及物流倉儲,得淨利二十萬兩。”

“其三,擴建實業。配合內務府,於湖州、嘉興新建大型水力紡紗作坊四十座,招募流民機工一萬五千人。棉布及生絲外銷量居全國之冠,單省上繳商稅與關稅摺合現銀,八百五十萬兩!”

畢自嚴每念出一項,大殿內的官員呼吸就沉重一分。

這根本不是以往那種“勸課農桑”、“教化地方”的虛詞。

這是拿著算盤和皮尺,用廠衛的刀子逼出來的真金白銀!

“鄭元勳。”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

“老臣在。”鄭元勳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剛回浙江的時候,底下的知府和同知都說這指標太高,完不成。說豪紳會鬧事,說府庫沒銀子修路。”

朱由校看著他。

“你是怎麼幹的?”

鄭元勳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雙手貼在金磚上。

“回皇上。臣將西山學來的《刑律要例》復刻成冊,發往各府。告知底下官員,完成考成,拿銀子;完不成,拿帽子。”

“豪紳阻撓清丈,臣便調集西廠番子和退伍老兵組成的巡警署。不講道理,只看賬本。賬對不上,當場拿人抄家。抄出的銀子,兩成賞給辦案的番子,剩下的八成,臣全數砸進了水泥廠和修路工地上。”

“臣這兩個月,沒有回過布政使司的後堂。吃住全在杭州到寧波的水泥路工地上。臣告訴那些僱來的勞力,路早通一天,商隊多跑一趟,商稅就多收一筆,這浙江的盤子就能活!”

這番話從一個曾經滿口“仁義道德”的老臣嘴裡說出來,讓不少還抱著舊觀念的官員感到脊背發涼。

但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好!”

朱由校大喝一聲,轉身看向畢自嚴。

“依《考成分潤新則》。浙江超額完成實務。該賞多少,當廷核算!”

畢自嚴手中的算盤早已經準備好,手指撥動如飛。

“回皇上。按地方抽成規矩。清查隱田所得稅銀,留存一分入地方考成池;新建商路淨利,抽三分;超額商稅,抽一分。”

畢自嚴停止撥動,抬頭報數。

“浙江全省各級官吏,本半載應得實務分紅總計:三十一萬五千兩現銀!”

三十一萬五千兩!

大殿內響起一片不可遏制的倒吸冷氣聲。

這筆錢,不是黑錢,不是收受的賄賂,而是大明朝廷光明正大、白紙黑字發給地方官僚系統的獎金!

“其中,浙江布政使鄭元勳,居統籌首功。”

畢自嚴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除其正二品半載正俸及養廉銀之外。單核實務抽成:現銀兩萬八千兩!”

兩萬八千兩!

鄭元勳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一頭栽倒在金磚上。

他做官三十年,就算是當年貪得最狠的時候,一年各種見不得光的冰敬炭敬加起來,也不過七八千兩。那還是每天提心吊膽,生怕被御史彈劾、被廠衛盯上的黑錢。

而現在,僅僅半年的時間。

朝廷直接發給他兩萬八千兩!

“拿上來!”

朱由校一揮手。

四名膀大腰圓的大漢將軍,抬著兩個沉重的紅木托盤,從偏殿穩步走出,停在鄭元勳的面前。

第一個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個五十兩一錠的官鑄雪花銀。銀錠在殿內的光線下閃爍著厚重迷人的金屬光澤。

第二個托盤裡,壓著一沓印著大明皇家銀號防偽紫銅絲的銀票。最上面的一張,面額赫然是一萬兩。

“兩千五百兩現銀,兩萬五千五百兩會票。分文不少。”

朱由校走下丹陛,站在鄭元勳面前。

“鄭愛卿,這錢,燙手嗎?”

鄭元勳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和煤灰印記的老臉上,老淚縱橫。

他雙手顫抖著伸向托盤,摸著那冰涼的銀錠,又摸著那堅韌的銀票紙張。

“皇上……”鄭元勳泣不成聲,狠狠地將頭磕在地上,“這錢……乾淨!老臣拿著踏實!老臣就算死在工地上,也對得起大明,對得起列祖列宗!”

“說得對。這錢,乾乾淨淨。”

朱由校轉過身,凌厲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西廠的番子查不出這錢的毛病,都察院的御史挑不出這錢的理!因為這是你們把大明的路修通了,把大明的廠子建起來了,憑本事賺回來的紅利!”

朱由校猛地指向那些托盤上的銀子。

“以前,大明發給你們那點可憐的俸祿,連個師爺都養不起。你們為了過體面日子,只能去貪、去撈。把大明的根基挖空了填你們自家的地窖。”

“朕定了規矩:貪汙五十兩,剝皮充軍,禍及九族。”

“當初這規矩剛下,你們覺得這是催命符,覺得朕是個不講道理的暴君。”

朱由校冷笑一聲,聲音中透著極度的嘲弄。

“現在你們給朕睜開眼睛看看!”

“放著半年兩三萬兩乾乾淨淨的抽成不去拿。非要去貪那幾十兩、幾百兩的髒錢!每天晚上睡覺都要擔心廠衛破門,還要搭上全家老小、三族男丁的性命去西山挖煤!”

“朕問問你們!”

“這天下,有這麼蠢的買賣嗎!”

鴉雀無聲。

所有官員的心臟都在劇烈跳動。

賬,太好算了。

貪汙五十兩的風險是滿門抄斬,而拼命幹活的收益是半年兩萬多兩白銀的合法收入。

風險收益比在這一刻被朱由校用最粗暴的真金白銀徹底顛覆。

誰還去貪?

誰還敢去觸碰那條五十兩的死亡紅線?

只要腦子沒進水,所有人的唯一選擇,就是死心塌地地綁在皇帝的工業戰車上,去榨乾地方的每一分潛力,去瘋狂地推行新政,把政績轉化成腰包裡沉甸甸的銀票。

反腐高壓線?那已經成了一道多餘的防護網。因為合法的收益,已經足夠讓他們瘋狂。

“鄭元勳能拿兩萬八千兩,你們也能。”

朱由校走回龍椅前。

“大明現在有花不完的銀子,就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把當地的產出提上去。”

“把錢發下去。”

大漢將軍們抬著托盤退下,直接交割給鄭元勳。而各地州縣官員的抽成,也會透過皇家銀號的匯兌系統,精準地打入他們各自的實名賬戶。

大殿內的氣氛,從最初對五千萬兩收入的震驚,徹底轉化為一種對建功立業、對合法攫取財富的極度狂熱。

“不過。”

朱由校坐回龍椅,手掌平攤在御案上。

“錢雖然多,但麻煩也來了。”

他拿起案頭的一份摺子。

“江南的水力紡機日夜不停,西山的鋼鐵堆積如山。大明的產能,已經快要把現有的盤子撐破了。”

“南洋的土著和倭國的大名,能買多少棉布?能消耗多少鐵鍋?”

朱由校的目光看向兵部尚書袁可立。

“大明的貨運不出去,工坊就得停工。商稅就會斷崖式下跌。你們剛才眼紅的那些實務抽成,明年年底結算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堆爛賬。”

百官的狂熱瞬間冷卻。

剛拿到手的利益即將受損的威脅,比任何說教都更能激起這群官僚的警覺。

“袁可立。”

“老臣在。”袁可立大步跨出,兵部尚書的緋袍在動作間帶起一陣微風。

“你給滿朝文武說說。大明的貨,在南邊遇到了什麼梗阻?”朱由校將摺子扔在案頭。

袁可立面容森寒,雙目圓睜。

“回皇上!回諸位同僚!”

“大明皇家水師東海艦隊,自收復臺灣、平定爪哇以來,南海航路本已暢通無阻。”

“但近半載以來。盤踞在呂宋(菲律賓)的西班牙人,見我大明商貿繁榮,心生忌恨。他們封鎖了馬尼拉港,不僅對大明商船徵收十倍的重稅,甚至出動蓋倫武裝商船,在公海上攔截、劫掠我大明絲茶船隊!”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怒罵聲。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現在大明官員的收入直接掛鉤商稅,西班牙人搶的不是商賈的錢,而是他們這些朝廷大員的績效分紅!

“不僅如此。”袁可立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淒厲。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沾著暗紅色血跡的密報。

“上月初。西班牙駐呂宋總督,為了洩憤,同時為了掠奪當地華商曆代積攢的財富。藉口華人圖謀不軌,在馬尼拉城內及周邊村鎮,對我大明僑商、工匠及手無寸鐵之婦孺,展開了長達三日的大屠殺!”

“據錦衣衛南鎮撫司潛伏暗探拼死送回的情報。遇難大明子民,多達一萬三千餘人!”

“屍體堆滿街巷,鮮血染紅了馬尼拉的內河。西班牙人將華商的地窖洗劫一空,將那些人頭堆在港口,作為對我大明海貿的挑釁!”

如果說阻斷貿易只是觸動了利益,那麼屠殺一萬三千名大明子民,就是把大明帝國的臉面和尊嚴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這幫紅毛夷,找死!”

“皇上!出兵!必須出兵!”

“滅了他們!把那勞什子總督千刀萬剮!”

文官武將,在這一刻出奇地達成了一致。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要“修書申飭”、“以理服人”。

開什麼玩笑?

在見識過火炮平推的效率和海外殖民的暴利後,大明的朝堂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戰爭作坊的董事會。

朱由校沒有制止群臣的憤怒。

他任由這種暴戾的情緒在大殿內發酵、燃燒。

直到喧鬧聲稍微減弱。

“都給朕閉嘴。”

朱由校站起身。

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一萬三千條人命。”

朱由校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血腥味。

“大明的子民,大明自己可以按律法治罪。輪不到那些漂洋過海來的黃毛野人來舉刀。”

“他們殺了人,搶了錢,還覺得大明會像以前一樣,捏著鼻子認了,發個文書譴責幾句?”

朱由校冷笑。

“他們不懂規矩。朕,就教教他們大明的規矩。”

他走下丹陛,直視著袁可立。

“這呂宋島,不僅是他們殺人的地方,更是他們把美洲白銀運往遠東的唯一中轉站。”

“打下馬尼拉。大明的布匹和鐵器,就能直接透過呂宋,源源不斷地塞進西洋人的航線裡。把他們從美洲挖出來的銀子,統統吸進大明的太倉。”

這才是核心。

復仇是利刃的開刃,掠奪美洲白銀航線,才是這把刀最終要切下的肥肉。

“傳旨!”

朱由校厲喝一聲。

“命大明皇家南洋總督方以智,籌措糧草後勤。”

“命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總兵官鄭芝龍,為主帥!天雄軍駐南洋統制官戚金,為先鋒!”

“集結三寶級戰列艦二十艘,武裝護衛艦六十艘。天雄軍步卒兩萬,輔以馬打藍土著僕從軍一萬。”

“即刻兵發呂宋!”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告訴鄭芝龍和戚金。”

“大軍登陸馬尼拉。朕不要西班牙人的投降,不要他們的降表。”

“破城之後。”

朱由校吐出四個字。

“血債,血償。”

“把馬尼拉的城牆,給朕用大炮轟成齏粉。把那個下令屠殺的西班牙總督的腦袋,割下來用石灰醃好,掛在旗艦的最高處帶回京城。”

“把島上所有的西班牙人,一個不留,全數絞死。把他們藏在金庫裡的白銀,一兩不剩地搬空!”

“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的版圖,該把呂宋畫進去了!”

“臣等,遵旨!”

百官齊刷刷跪地,山呼海嘯。

大明帝國的戰爭巨獸,在品嚐了白銀與權力的雙重甜頭後,再次張開了它沾滿硝煙的血盆大口。

文武百官齊聲應諾。

沒有人在乎什麼“有傷天和”,也沒有人覺得跨海遠征是勞民傷財。

在嚐到了海貿和殖民帶來的恐怖紅利後,大明的官僚和軍隊,已經徹底蛻變成了一群聞到血腥味就會瘋狂撲咬的食肉動物。

西班牙人不僅殺了他們的同胞,更是擋了他們年終實務抽成的財路。

這,絕對不可饒恕。

散朝後。

午門外的廣場上,百官三三兩兩地散去。

溫體仁走在最前面,戶部尚書畢自嚴快步跟了上來。

“首輔大人。”畢自嚴壓低了聲音,眉頭微皺,“皇上決意攻打呂宋,這軍費的調撥,戶部自然沒有問題。只是,這西洋人畢竟與南洋土著不同。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在百年前可是縱橫大洋的。”

“若戰事陷入膠著,海路被斷,咱們下半年的商稅只怕……”

溫體仁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這位天下第一賬房,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畢大人。你還沒看明白嗎?”

溫體仁指了指身後高聳的紫禁城。

“皇上在乎的,根本不是西班牙人的幾條破船。”

“這大半年來,大明的貨太多了。西山的機器日夜不停,江南的布匹堆積如山。南洋和倭國的市場,短時間內根本消化不完。”

“大明需要一個由頭,去砸開更廣闊的門。”

溫體仁攏了攏袖子,眼神中透出一股老辣的政治智慧。

“呂宋只是個跳板。打下了呂宋,大明的艦隊就能直接卡住西班牙人從美洲運銀子的航線。”

“到時候,咱們大明的商船,就能直接把絲綢和棉布,強行塞進西洋人的手裡,把他們從美洲挖出來的白銀,源源不斷地抽回大明。”

“這不僅是一場復仇之戰。這是一場搶奪天下財源的國運之戰。”

溫體仁拍了拍畢自嚴的肩膀。

“回去準備吧。算盤撥快點。這場仗打完,大明的國庫,只怕是要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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