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摧枯拉朽
科庫拉的目光,越過前方的港口棧橋,盯著海灣外圍。
他曾在歐洲參與過三十年戰爭,見識過尼德蘭的堅城,也曾指揮蓋倫戰艦在加勒比海攔截過英國海盜。
但在他的軍事認知體系裡,眼前這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東方艦隊,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總督閣下,明國人的艦隊沒有派出使者,也沒有打出要求談判的旗語。他們直接掛出了紅色的絕殺旗。”一名西班牙上校步履匆匆地跨上露臺,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
“談判?”
科庫拉猛地轉過身,因為動作太大,頭頂的寬簷羽毛帽險些掉落。
“他們是來要命的!他們根本沒打算要什麼賠償金!”
科庫拉指著城下那些還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我們殺了他們的人,搶了他們的商鋪。你以為那個東方的暴君會派人來跟我們講道理嗎?”
“可是閣下,他們的戰艦數量太多了。如果他們開炮……”
“開炮又能怎樣!”
科庫拉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唾沫橫飛,試圖用音量來壓榨出自己內心僅存的一絲底氣。
“聖地亞哥城堡是無堅不摧的!這是按照歐洲最先進的星形稜堡圖紙建造的!城牆厚達兩丈,全是實打實的火山岩!”
“防守!命令所有的岸防炮填裝實心彈!把所有的火槍手調上城牆!他們的火炮打不穿我們的城牆!只要我們守住,拖上十天半個月,他們的後勤就會被拖垮!熱帶的疫病會幫我們殺光他們!”
“可是……”上校猶豫了一下,“明國人的艦隊封鎖了海灣,如果他們一直在外海轟擊……”
“他們沒有機會一直轟擊!”
科庫拉的眼中爆射出一股困獸猶鬥的兇光。
他快步走到露臺中央的沙盤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馬尼拉灣南側,一個被陸地掩護的隱蔽港灣——甲米地海軍基地。
“費爾南多提督的遠東分艦隊,就停泊在甲米地!”
科庫拉壓低了聲音,猶如一個窮途末路的賭徒,將手裡所有的籌碼推上了賭桌。
“明國人的注意力全在聖地亞哥城堡正面。他們狂妄自大,艦隊陣型拉得太開。甲米地的位置正好在他們的左翼盲區。”
“我早已傳令給費爾南多!”
“讓他集結所有能動的戰艦!十二艘蓋倫大帆船,二十艘武裝商船!趁著現在的東南季風,藉著甲米地半島的掩護,從側翼全速衝鋒!”
“明國人的船雖然大,但笨重!只要費爾南多能切入他們的陣型中央,用鏈彈打斷他們的桅杆,用縱火船燒掉那些鐵甲下面的木殼,明國人的封鎖線就會崩潰!”
“只要海上亂了,他們的陸軍就成了沒牙的野狗!”
馬尼拉灣南側,甲米地海軍基地。
十二艘龐大的西班牙蓋倫帆船和二十餘艘武裝商船,正靜靜地停泊在狹長的海灣內。
艦隊司令費爾南多站在旗艦“聖馬丁號”的艉樓上。他是一個留著濃密褐色大鬍子的老將,此刻正看著手中的總督手令。
海風吹拂著他洗得發白的軍服,帶來外海那種若有若無的壓抑感。
“提督閣下,總督命令我們側翼出擊。”大副站在一旁,看著海圖,“現在的風向對我們極度有利。東南季風能夠讓我們在半個時辰內達到最高航速。明國人的艦隊首尾相連,只要我們切入他們的T字頭,搶佔上風口,就能用側舷火力將他們一艘艘送進海底。”
費爾南多將手令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腳邊的木桶裡。
“起錨。升滿帆。”
費爾南多拔出腰間的指揮劍,指向北方。
“讓那些明國人見識見識,大洋的真正霸主,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
號角聲在甲米地港灣內連綿響起。
沉重的鐵錨被絞盤拉出水面,巨大的十字白帆在東南風的灌注下瞬間鼓脹如球。三十二艘西班牙戰艦,藉助著半島陸地的掩護,猶如一群悄無聲息的狼群,藉著風勢,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大明艦隊的左翼防線狠狠紮了過去。
海灣外圍。
大明皇家東海艦隊旗艦“鄭和號”。
鄭芝龍站在高聳的指揮台上。
他端著一隻細瓷茶盞,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晾涼的武夷巖茶。
海風拂過,頭頂巨大的明黃色龍旗發出猶如戰鼓般的“砰砰”聲。
“提督。”
桅杆最高處瞭望鬥裡的觀測手,順著繩網滑下,單膝跪在甲板上。
“左翼西南方向,甲米地半島背後出現大量帆影。數量三十二,多為蓋倫船型。藉助東南風,航速極快,距離我軍左翼陣線已不足五里,預計一炷香後進入火炮射程。”
鄭芝龍端著茶盞的手穩如泰山,連茶水錶面都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西南方向,肉眼已經能看到那些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的白色十字帆。
“西班牙人這幫沒腦子的紅毛夷,還真把咱們當成前朝那些見了風帆就尿褲子的水師了?”
鄭芝龍嗤笑一聲,將茶盞隨手遞給身後的親兵。
在這個時代的海戰邏輯裡,搶佔上風口、側翼突襲,確實是致勝的不二法門。
西班牙人利用風向和地形的掩護,戰術不可謂不精妙。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敵我雙方都在同一套物理規則下玩遊戲。
“傳令左翼。”
“左翼第五至第十號戰列艦,脫離主陣型。左滿舵。”
“鍋爐加壓,明輪全速運轉。”
“迎著他們的風向,直接給本侯頂上去。擋在他們的衝鋒航線上。”
銅管將主帥的命令迅速傳遞到下方的訊號兵。幾面不同顏色的旗幟在旗艦主桅杆上快速升降。
左翼陣線上。
六艘“鄭和級”戰列艦接到了將令。
底艙的鍋爐房內,上百名光著膀子的司爐工將一剷剷上好的大同精煤填入爐膛。爐火瞬間由暗紅轉為刺目的亮白色,巨大的火箱將鍋爐內的水煮得沸騰咆哮。
“嘶————!”
高壓蒸汽衝入氣缸,粗大的熟鐵連桿開始瘋狂地往復運動。
原本在海面上保持靜止的六艘鋼鐵巨獸,船體兩側那直徑超過四丈的巨大生鐵明輪,突然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頻率拍擊海面。
“嘩啦啦——!”
白色的水花被明輪高高揚起。
在沒有升起主帆的情況下,這六艘排水量超過四千料、外包半寸厚熟鐵裝甲的戰列艦,竟然頂著強勁的東南季風,在海面上硬生生地完成了原地轉向!
它們的艦艏,死死地對準了正在全速衝鋒的西班牙艦隊。
“聖馬丁號”上。
費爾南多提督舉著單筒望遠鏡,臉上的狂熱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麼?
在強勁的逆風下,明國人的戰艦竟然沒有被吹得偏離航線。不僅沒有偏離,它們甚至連帆都沒升,就像海面上憑空長出了幾條腿一樣,頂著風,以一種平穩而蠻橫的姿態,橫切到了他的衝鋒航線上!
“上帝啊……他們在逆風航行!這不符合常理!”大副在旁邊失聲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違背常識而扭曲。
“不要慌!他們這是在找死!”
費爾南多猛地拔出指揮劍,雙眼通紅。
“他們把側舷暴露給了我們!這是送上門的靶子!維持航向!進入兩百步,所有右舷火炮齊射!用鏈彈打斷他們的桅杆!”
西班牙艦隊藉著風勢,速度提到了極致。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開火!”
費爾南多嘶聲怒吼。
十二艘蓋倫帆船的側舷,瞬間噴吐出密集的火舌。
成百上千發實心鐵彈和鏈彈,在黑火藥的推動下,猶如一場金屬暴雨,狠狠地砸向了擋在前面的六艘大明戰列艦。
“當!當!當!當!”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在海面上連成一片,刺耳的銳音讓人耳膜生疼。
費爾南多死死地盯著望遠鏡。在他的預想中,這一輪貼臉的齊射,足以將任何木製戰艦的側舷打得木屑橫飛,千瘡百孔。
但當硝煙散去。
望遠鏡掉落在甲板上,咕嚕嚕地滾到一旁。
費爾南多的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死死抓住欄杆才沒有癱倒。
那六艘明國戰艦,依然猶如山嶽般矗立在海面上。
側舷那層暗灰色的裝甲板上,除了留下一片片坑坑窪窪的白痕,以及幾根被砸斷的外圍護欄,船體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西班牙人引以為傲的二十四磅重炮,打在西山兵工廠水力鍛錘砸出來的均質熟鐵裝甲上,就像是孩童扔出的泥巴砸在青石板上,除了聽個響,毫無作用。
“這……這到底是什麼怪物……”費爾南多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而此時,大明戰列艦的反擊,到了。
六艘“鄭和級”戰列艦在距離西班牙艦隊不足百步的海面上,緩緩將側舷對準了這群已經嚇破了膽的敵人。
每艘戰艦單側二十四門後裝加農炮,炮衣褪去,黑洞洞的炮口在陽光下泛著死神的光芒。
“裝填開花彈。引信四息。”
“瞄準敵艦水線及主甲板。”
“放!”
大明各艦的管帶,幾乎在同一時間下達了開火的命令。
“轟!轟!轟!轟————!”
空氣被撕裂的尖嘯聲,瞬間掩蓋了海浪的轟鳴。
西洋蓋倫船那引以為傲的厚重橡木船殼,在這些帶有錐形彈頭的開花彈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紙糊玩具。
“砰!砰!”
炮彈輕易地鑿穿了木製船體,鑽入底艙,或者直接砸落在人員密集的甲板上。
隨後。
引信燃盡。
“轟隆隆隆隆————!!!”
震天動地的連環爆炸,在西班牙艦隊中轟然炸響。
僅僅一輪齊射,十二艘蓋倫帆船,有四艘直接發生殉爆沉沒,剩下的八艘全部燃起大火,船體千瘡百孔,甲板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和痛苦哀嚎的西班牙水手。
後方的二十艘武裝商船更是嚇得肝膽俱裂,拼命地想要轉舵逃跑,卻因為船隻密集而互相撞在了一起,亂作一團。
大明戰艦的炮位上,炮手們高效地進行著裝填。
拉開炮栓,清膛,推入新的定裝火藥包和開花彈,閉鎖。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第二輪!放!”
“轟!轟!轟!”
又是一輪金屬與火焰的風暴。
海面上徹底變成了修羅地獄。燃燒的戰艦殘骸在海面上漂浮,海水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費爾南多提督連同他的旗艦,早已經在第一輪殉爆中化為了灰燼,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這支被科庫拉寄予厚望、企圖逆轉戰局的西班牙遠東艦隊,在大明鋼鐵與線膛炮的降維碾壓下,被徹底從海平面上抹除。
旗艦“鄭和號”上。
鄭芝龍端起剛才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微涼,但剛剛好壓住喉嚨裡的那絲燥熱。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戚金。
“戚將軍。海上的蒼蠅清理乾淨了。”
鄭芝龍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前方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海岸邊的聖地亞哥城堡。
“接下來,該給這幫紅毛夷上正菜了。”
東南季風,風力四級,直吹馬尼拉城。
“天時已到。”鄭芝龍轉頭看向後方的沙船陣列。
“傳令。天燈營,升空。”
位於艦隊中段的五十艘寬大平底沙船上,防潮油布被同時掀開。
露出了甲板上那些排列整齊的龐然大物。
大明的天燈,在經過大員島和巴達維亞兩次實戰的迭代後,早已脫離了最初的簡陋。
骨架由極具韌性的精鋼細條編織而成,外面蒙著的防火棉布不僅刷了三層樹脂,還在內層塗抹了阻燃的明礬溶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不透光的死灰色。
底部的吊籃用粗大的硬藤編織,外層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生鐵皮,足以抵禦下方射來的流彈。吊籃與球囊的連線處,使用了西山最新鍛造的萬向節鋼環,確保在風中能夠保持絕對的平穩。
天燈營的死士們動作麻利地躍入吊籃,每籃三人。
他們沒有穿沉重的鎧甲,只穿著輕便的黑色勁裝。腰間綁著安全繩索,臉上戴著防煙燻的厚布口罩。
一人負責掌控鯨油燃燒爐的閥門,調節熱空氣的進氣量,另外兩人負責投彈。
在他們的腳下,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十個表面粗糙的陶罐。陶罐內裝滿了西山化工作坊提煉出的猛火油——這是一種混合了白磷和石油提取物的恐怖燃料,一旦接觸空氣便會劇烈燃燒,水澆不滅,附著在石頭上都能燒出坑來。
在猛火油罐旁邊,是二十枚裝填了高爆黑火藥的開花彈。
“點火!”
沙船甲板上的指揮官揮下紅旗。
三百個鯨油燃燒爐同時被點燃。
幽藍色的火焰竄起尺許高,滾燙的熱空氣瞬間倒灌入上方癟塌的球囊中。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動物油脂燃燒的焦味。
僅僅半柱香的功夫。
原本乾癟的棉布球體,如同吸飽了血的巨獸,迅速膨脹、鼓起,變成了一個個直徑數丈的巨大圓球。巨大的浮力將固定在甲板上的麻繩拉得筆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放纜繩!”
水手們揮動利斧,齊齊砍斷了固定在甲板上的粗大麻繩。
三百具巨大的天燈,拖拽著沉重的鐵皮吊籃,在海風的託舉下,從戰艦的甲板上同時騰空而起。
這一幕,如同海底的暗礁群中突然浮起了無數黑色的巨大水母。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燃燒艙內鯨油爆裂的輕微“劈啪”聲,以及風颳過球囊的沙沙聲。
在東南季風的穩定吹送下,三百架天燈越過海面,不斷攀升,向著馬尼拉的星形稜堡緩緩飄去。
聖地亞哥城堡上。
科庫拉總督和所有的西班牙士兵,都仰起了頭。
剛剛目睹了海上艦隊全軍覆沒的他們,此刻脖子僵硬,目光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
“那是什麼……”一名炮手扔掉了手裡的火把,雙腿一軟癱倒在炮臺上。
在十七世紀的歐洲人眼裡,能飛上天空的,除了鳥類,就只有魔鬼。
“開炮!把它們打下來!用火槍射擊!”科庫拉拔出指揮劍,瘋狂地劈砍著身邊的木桶,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嘶啞。
幾門火炮勉強開火,實心鐵彈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無力的弧線,距離天燈還有上百丈的距離便墜入了海中,砸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火槍手們舉起滑膛槍對空射擊。
鉛彈在重力的作用下,甚至連天燈底部的生鐵吊籃都摸不到,便紛紛化作流彈墜落。
三百具天燈,猶如一群死神,毫無阻礙地懸停在了聖地亞哥城堡和馬尼拉城的正上方。
高度,三百尺。
這在當時是一個無法從地面被反制的領域。
天燈吊籃內,領隊的錦衣衛總旗探出半個身子。
他往下看去,整個星形稜堡那引以為傲的幾何防禦體系,在垂直視角的俯瞰下,變得毫無意義。
火炮的佈置、火藥庫的通風口、甚至是總督府的屋頂排布,在他們腳下暴露無遺。
大明帝國的降維打擊,不僅剝奪了守城方所有的地理優勢,更剝奪了他們反抗的手段。
“目標,主堡火藥庫。以及所有人員密集區域。”
總旗抓起一個沉重的猛火油陶罐,用火摺子點燃了罐口的引信,雙臂發力,直接將其丟擲吊籃。
數以千計的陶罐和開花彈,猶如一場黑色的冰雹,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向著下方的城市狠狠砸落。
“砰!砰!砰!”
陶罐砸在總督府的石質屋頂上、砸在兵營的木結構樑柱上、砸在炮兵陣地上。
陶罐碎裂的瞬間,猛火油四下飛濺。白磷接觸到空氣,瞬間引發了劇烈的自燃。
“轟——!”
火光沖天。
附著力極強的猛火油濺在西班牙士兵的身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蓋過了海浪的轟鳴。
士兵們在地上瘋狂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猛火油越拍燒得越旺。
那恐怖的火焰直接燒穿了他們的皮甲,燒透了皮肉,深達骨髓。空氣中頓時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烤肉焦糊味。
有人試圖跳進旁邊的蓄水缸裡,但水面上的猛火油依然在劇烈燃燒,將水缸變成了煮沸的油鍋。跳進去的人被活活燙死,皮膚大面積脫落。
緊接著,是開花彈的引爆。
“轟隆隆隆——!”
生鐵破片在人群密集處橫掃,將那些四處奔逃的西班牙士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掃倒。殘肢斷臂在火光中飛舞。
一枚燃燒的猛火油罐,精準地砸穿了城堡東南角的火藥庫通風口。
那是一個深埋在地下的加固庫房,存放著西班牙人準備長期固守的所有黑火藥。
“轟————!!!”
一聲真正震天動地的殉爆,在馬尼拉城內炸響。
巨大的衝擊波在狹小的地下空間內無處釋放,最終將一段厚達丈許的三合土城牆直接從內部掀翻。
堅固的火山岩被炸成粉末,磚石瓦礫猶如致命的霰彈,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散射。
科庫拉總督在露臺上被氣浪直接掀飛,重重地砸在後方的塔樓石柱上。
整個星形稜堡,在不到半個時辰的高空轟炸下,變成了一片烈火煉獄。引以為傲的城防體系土崩瓦解。
海灣外。
戚金站在甲板上,冷眼看著那座在烈火中崩塌的堡壘,眼中沒有一絲悲憫。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的精鋼重劍劍柄上,猛地抽出。
劍鋒斜指蒼穹,隨後重重劈下。
“天雄軍!”
“搶灘!”
兩百艘滿載著天雄軍步卒的平底運兵船,在戰列艦火炮的延伸射擊掩護下,迅速衝向海灘。
船底摩擦沙灘,發出沉悶的聲響。跳板轟然落下。
兩萬名身披藍色罩甲的天雄軍士兵,踩著齊腰深的海水,涉水上岸。
他們猶如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被炸塌的城牆缺口,直接湧入了馬尼拉城。
迎接他們的,是那些被燒得焦頭爛額、喪失了所有鬥志的西班牙殘兵。
“不留活口。”
戚金踩著一塊燃燒的碎木,大步走入城內。
三稜刺刀在火光下翻飛。
天雄軍三人一組,結成最嚴密的突刺陣型。
遇到試圖投降、跪在地上舉起雙手的西班牙人,大明計程車兵沒有任何憐憫。
刺刀直接捅穿胸膛,手腕翻轉,攪碎內臟後猛然拔出。
鮮血噴濺在深藍色的軍服上,迅速被布料吸收,變成一塊塊暗紅色的斑斑。
城內四處都是西班牙人的哀嚎。
那些曾經在大明僑民面前耀武揚威、揮舞屠刀的殖民者,此刻就像是待宰的豬羊,在刺刀和排槍面前,被成建制地清除。
戚金踩著一塊燃燒的碎木,大步走入城內。
他的軍靴踏過滿地的屍體和血水。他的目標不在這些外圍的雜兵身上。
“中軍營,跟本將走。”
“去把那個下令屠城的總督找出來。”
聖地亞哥城堡的內城核心,西班牙駐呂宋總督府。
這座完全由巨石砌築的三層歐式堡壘,雖然在天燈營的猛火油轟炸下被燒燬了木質的穹頂和塔樓,但主體結構依然堅挺。
此刻的科庫拉,正癱坐在總督府底層大廳的一根殘破石柱後方。
他的左額頭被飛濺的碎石砸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順著眼角流進嘴裡,腥鹹粘稠。
大廳外,火槍的爆鳴聲和沉悶的肉體倒地聲越來越近。
殘存的一百多名總督衛隊,退守在總督府厚重的橡木大門後方。
他們將沉重的實木長桌、雕像和沙袋堆積在門口,火繩槍的槍管從縫隙中伸出,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總督閣下。”
一名滿臉黑灰的上校連滾帶爬地來到科庫拉身邊,抓住了他的胳膊。
“外城全失守了!明國人根本不接受投降。他們不要贖金,他們逢人便殺!”上校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我們……我們守不住了。”
科庫拉推開上校的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無法理解。
在歐洲的戰爭法則裡,即便是再慘烈的攻城戰,城破之後,貴族和高階軍官依然擁有繳納贖金換取性命的特權。
這是文明社會公認的準則。
但外面的這支東方軍隊,他們的行事邏輯根本不在這套規則之內。
“他們是瘋子……一群不懂戰爭禮儀的野蠻人!”
科庫拉咬著牙,扶著石柱艱難地站起身。
“守住大門!告訴士兵們,守住大門!”他拔出腰間的防身火銃,嘶聲大吼,“只要堅持到天黑,我們就有機會從暗道退到港口的備用船上!”
然而,大明軍隊並沒有給他等到天黑的機會。
總督府外。
戚金站在距離橡木大門五十步的噴泉雕像旁。
他看著那些從門縫裡射出的零星鉛彈,打在噴泉的水池上激起幾朵水花。
“不知死活。”
戚金收起重劍,抬起右手。
“工兵營。炸開它。”
幾十名穿著厚重防爆服的天雄軍工兵迅速上前。
他們沒有扛著攻城錘去硬頂,那是冷兵器時代的笨辦法。
幾組工兵藉著步兵火力的掩護,貼著牆根摸到了大門兩側的死角。
他們將四個炸藥包,貼在了兩扇橡木大門的門軸合頁處。
插上引信。
火摺子點燃。
“退!”
工兵們迅速撤回安全距離,雙手捂住耳朵,張開嘴巴。
大廳內的科庫拉和衛隊士兵,只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嘶嘶”聲。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將總督府殘存的幾塊彩色玻璃花窗徹底震碎。
那是西山兵工廠特配的烈性黑火藥。
厚達半尺、內部包著鐵皮的橡木大門,在這等定向爆破的恐怖威力下,猶如被巨人的重錘正面擊中。
沉重的銅質門軸直接崩斷。兩扇大門向內轟然倒塌,砸在那些堆積的沙袋和長桌上。
躲在門後的十幾名西班牙士兵,被巨大的氣浪和飛濺的木刺瞬間撕碎,殘破的肢體混著鮮血噴灑在總督府大廳的馬賽克地磚上。
硝煙尚未散去。
“突刺!”
伴隨著尖銳的銅哨聲,第一批天雄軍突擊隊踩著炸碎的門板,直接湧入大廳。
沒有排槍齊射,大廳內空間狹小,極易誤傷。
三稜刺刀成為了收割生命的絕對主角。
殘存的西班牙衛隊試圖拔出刺劍和長戟進行反抗。
但在這種近距離的結陣絞殺中,西洋人的個人劍術毫無用武之地。
科庫拉站在石柱後,看著自己最精銳的衛隊像麥田裡的雜草一樣被成片放倒。那些深藍色的軍服如同湧動的海潮,一步步將生存的空間壓縮。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扔掉手裡的火銃,高高舉起雙手,從石柱後面踉蹌著走了出來。
“我投降!我是西班牙國王任命的呂宋總督!我要求貴族待遇!”
科庫拉用拉丁語和夾雜著的蹩腳漢語,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幾把滴血的三稜刺刀瞬間逼近,槍尖停在了距離他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
天雄軍士兵沒有聽懂他在喊什麼,但他們看出了此人服飾的華麗。
人群向兩側分開。
戚金提著重劍,大步走到科庫拉的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滿臉血汙、渾身發抖的西洋總督。
“你就是科庫拉?”
旁邊一名隨軍的通事立刻上前,用西班牙語進行同步翻譯。
科庫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連點頭。
“是我!我是總督!將軍閣下,這是一場誤會!你們不能殺我!”
科庫拉的語速極快,生怕對方手裡的刺刀向前送出一分。
“我可以支付贖金!十萬枚……不!五十萬枚銀幣!只要你們保證我的生命安全,我可以下令讓整個呂宋島的駐軍放棄抵抗!”
戚金聽完通事的翻譯,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將手裡的重劍“當”的一聲,重重地杵在地磚上。
“贖金?”
戚金冷嗤一聲,聲音猶如從冰窖裡刮出的寒風。
“你下令屠殺我大明一萬三千名商販和百姓的時候,怎麼沒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交贖金買命?”
科庫拉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劇烈哆嗦。
“那……那是暴亂……我只是在維持馬尼拉的治安……是那些明國人先……”
“閉嘴。”
戚金粗暴地打斷了他。
他走上前,左手一把薅住科庫拉天鵝絨禮服的領口,那隻猶如鐵鉗般的大手,直接將這位身高馬大的西班牙總督硬生生提了起來。
科庫拉雙腳離地,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瘋狂地蹬動雙腿,雙手死死地抓著戚金的鐵腕,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大明的規矩,血債血償。”
戚金盯著科庫拉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頓。
“本將不殺你。”
“不是因為你是什麼狗屁貴族,也不是因為你那點買命的贖金。”
“皇上在京城下了旨。”
戚金猛地鬆開手。科庫拉重重地跌落在地,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貪婪地呼吸著夾雜著血腥味的空氣。
“大明太廟祭祖的供桌上,還缺一個番邦敵酋的腦袋。”
戚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來人。”
戚金轉過頭,對身後的親兵下令。
“讓軍醫給他灌藥,只要留一口氣能喘到京城就行。敢反抗,就打斷他的手腳。”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科庫拉從地上拖了起來。
科庫拉聽懂了翻譯的話,雙眼翻白,巨大的恐懼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褲襠處洇出一片腥臊的水漬。
他瘋狂地掙扎著,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是文明社會的貴族!你們這是惡魔的行徑!上帝會懲罰你們的!”
“噗嗤!”
一名親兵直接抽出腰間的短刀,刀把狠狠地砸在科庫拉的下巴上。
幾顆帶血的牙齒從科庫拉嘴裡噴出,下巴瞬間脫臼,嚎叫聲戛然而止。
劇痛讓科庫拉當場昏死過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總督府大廳。
戚金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看向總督府大廳後方那扇緊閉的生鐵大門。
那是通往地下金庫的入口。
“砸開它。”
幾名工兵走上前。這扇生鐵大門極其厚重,即便是定向爆破也難以一次性炸開。
工兵們用重錘鑿開門縫,塞入黑火藥,將沉重的門軸炸斷。
大門轟然倒塌,砸在向下的石階上。
戚金從親兵手裡接過一支火把,順著石階走入昏暗的地下空間。
當火把的光芒照亮金庫內部的瞬間。
即便是在場這些見慣了大場面的天雄軍將領,呼吸也驟然停滯。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寶庫。
沒有堆積如山的絲綢和瓷器。
在這裡,除了白銀,還是白銀。
一箱箱從美洲阿卡普爾科運來的、尚未熔鑄成銀幣的白銀原礦和粗銀錠,猶如灰白色的山丘,堆滿了整個金庫的左側。
而在右側的木架上,碼放著成千上萬個沉重的麻袋。
麻袋的封口處散落著一枚枚印著西班牙國王頭像的“雙柱”銀幣。
火光跳躍,銀幣折射出刺目的光暈,晃得人眼花繚亂。
這是西班牙帝國在遠東百年掠奪和貿易中轉的絕對底蘊。
這筆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歐洲君主陷入瘋狂、足以發動幾場全面戰爭的財富,此刻就安靜地躺在大明軍人的腳下。
戚金走到一個麻袋前,手中的重劍隨意一挑。
麻袋破裂,成百上千枚銀幣“嘩啦啦”地傾瀉而出,在青石板上滾落,發出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
“侯爺。”一名隨軍的戶部核算官嚥了一口唾沫,“這……這粗略估算,光是現成的銀幣和粗銀,就不下八百萬兩!若是加上那些未提純的伴生礦,價值絕不低於一千萬兩白銀!”
一千萬兩。
這個數字,足以讓大明皇家銀號的儲備金再翻一倍。足以讓西山兵工廠的高爐日夜不停地燒上十年。
戚金看了一眼地上的銀幣。
他將滴血的重劍在一具西班牙軍官的屍體上隨意地擦拭乾淨,反手插回劍鞘。
“皇上說得對。”
“在這個世道,靠種地和收稅,大明永遠吃不飽。”
“這才是真正的買賣。”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將領。
“傳令下去。”
“裝箱。封條。上船。”
“這城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只要是值錢的,全數給本將搬空。”
兩個時辰後。
馬尼拉城內的槍炮聲漸漸平息。
整座城市被濃煙和火海覆蓋。街道上再也看不到一個活著的西班牙人。
大明的天雄軍沒有在此安營紮寨,他們如同高效的搬運工,將一車車的白銀、物資和香料,源源不斷地運往停泊在港口的沙船。
畫面定格在聖地亞哥城堡外。
一面殘破的西班牙十字旗在火海中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大明的明黃色龍旗,被一名天雄軍士兵狠狠地釘在了城堡最高的廢墟之上。
在赤道溫熱的海風中,這面代表著東亞最強霸權的旗幟,迎風狂舞。
科庫拉被鎖在一個生鐵打造的囚車裡。
他醒了過來,透過囚車的木柵欄,呆滯地看著那面飄揚的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