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滿門抄斬四個字
李濟安喝了口茶。
“讓趙鐵牛今晚把訊息透給裴衍。”
“說什麼?”
“就說,馬德順全招了,底賬也挖出來了。讓他自己決定,明天早朝,站哪一邊。”
沈風清領命出去。
李濟安獨自坐著,手指在杯壁上畫圈。
裴正啊裴正。
你二十年攢的家底,今天一天,全漏了。
明天早朝,就是你的終點。
……
次日早朝。
李濟安到殿上時,發現裴正的位置空了。
趙謙還在,但裴正沒來。
連續兩日上朝的旨意,他敢缺席?
李淵也注意到了。
“裴正呢?”
趙謙硬著頭皮出列:“回陛下,裴大人今晨……稱舊疾復發,未能起身。”
殿內響起一陣低議。
李淵的臉沉了下來,沒說話。
李濟安上前一步。
“父皇,兒臣有本奏。”
“說。”
“御史臺昨日審訊軍器監主簿馬德順,已獲完整供詞。另,在城南馬德順岳丈家中,起獲其私藏底賬一本。”
“兒臣請旨,當堂呈閱。”
李淵抬手。
太監從李濟安手中接過一沓厚厚的紙冊,呈上龍案。
李淵翻開第一頁。
殿內落針可聞。
老皇帝翻得很慢,一頁,兩頁,三頁。
到第五頁時,他手停住了。
李濟安看見李淵的指節發白。
又翻了幾頁。
李淵猛地合上賬冊,緩緩抬頭。
“二十年。”
他的聲音不大,殿內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倒賣軍械一千七百餘件,白銀合計四百三十萬兩。買家涉及六省,其中三百餘件流入北方。”
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四百三十萬兩。
這個數字砸下,幾個膽小的官員腿肚子都在發抖。
“裴正。”李淵將賬冊拍在龍案上,聲音驟然拔高,“裴正——!”
無人應答。
“他說舊疾復發?”李淵猛地站起,“他是不敢來!”
“來人!”
“禁軍即刻包圍裴府!任何人不得進出!將裴正從床上給朕拖來——”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禁軍校尉衝進來,單膝跪地,滿頭大汗。
“陛下!裴府出事了!”
“何事?!”
“裴正……裴正半個時辰前,在書房懸樑自盡!”
殿內譁然。
李濟安的拳頭在袖中攥緊。
死了?
老東西自己死了?
“發現時人還活著嗎?”李淵厲聲追問。
“回陛下,禁軍到時……已經斷氣了。”
李淵一掌拍在龍案上。
“混賬!”
“死了就想一了百了?!”
“抄家!裴府上下,一個不許放!全部押入大理寺!”
“是!”
校尉領命而去。
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幾個平日與裴正走得近的官員,已面如土色。
李濟安緩緩鬆開拳頭。
裴正死了,選了最體面的退路。
但他死了不要緊。
賬本在,供詞在,底賬在。
人死,罪不滅。
“父皇。”
李淵轉頭。
“兒臣請旨,裴正雖死,其罪當誅。請抄沒裴府全部家產,家眷收監審問。”
“另,馬德順供詞中提及,裴正每年套取銀兩的三成送予已革職之楊國忠。此事是否追查,請父皇定奪。”
李淵坐回龍椅。
他閉了會兒眼。
再睜開時,暴怒已被冷硬的平靜取代。
“裴正罪證確鑿。著大理寺、刑部聯合抄家,家產充公。裴正家眷——”
他頓了一下。
“裴正之子裴衍,禁軍左衛副指揮使。”
李濟安的心提了起來。
“裴衍……”李淵的視線在殿內掃過,“今日可在?”
武官列中,一人站出。
裴衍。
他身著禁軍甲冑,臉色蒼白,但站得極穩。
“臣在。”
“你父親之事,你可知情?”
“臣不知。”
裴衍跪下,摘去頭盔,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與父親不睦多年,對其所為一無所知。但臣身為人子,願承其罪,聽憑陛下發落。”
李淵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
“臣若知道,早已向陛下稟報。”
殿內安靜了十幾息。
李濟安沒有開口。
此時替裴衍說話,太過刻意,反而會害了他。
李淵沉吟良久。
“裴衍暫且收押,待查明是否涉案,再行定奪。禁軍左衛副指揮使一職,即日起由羽林衛郎將暫代。”
“臣領旨。”
裴衍站起,解下腰間佩刀,雙手呈交給身旁的禁軍。
他被帶出殿門時,經過李濟安面前。
兩人視線交匯。
裴衍的唇微動,沒有聲音,但李濟安讀出了那兩個字。
“謝殿下。”
李濟安毫無反應,目視前方,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散朝後。
李濟安走出金鑾殿,張承和王諫幾乎同時追上來。
“殿下,裴正死了。”張承表情複雜,“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壞參半。”
“好在哪?”
“不用審了,省事。賬本在手,抄家就行。”
“壞在哪?”
李濟安停下腳步,望向遠處裴府的方向。
“壞在他死了,嘴就閉了。有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永遠問不出來了。”
“比如?”
“比如,四皇子跟他到底有多深的關係。”
張承和王諫對視一眼。
“不過——”李濟安轉身繼續走,“裴衍還在。”
“殿下打算保裴衍?”
“你覺得他有罪嗎?”
王諫捋了捋鬍子:“就老臣觀察,裴衍這半年來確在配合殿下。他父親之事……他至少沒有參與。”
“那就等著。過幾日查明無關,我會讓人遞個話給父皇。”
“殿下需要裴衍在禁軍的位置?”
李濟安翻身上馬。
“兵部尚書空了,禁軍不能也空。”
他催馬往東宮走。
張承在身後追了一句:“殿下!兵部尚書的位子,您心裡有人選嗎?”
李濟安沒回頭。
“回去再說。先讓裴家的事落定。”
馬蹄聲遠去。
回到東宮,趙鐵牛已在門口等著。
“殿下!裴正死了的訊息傳開了,全城都在說!”
“知道了。”
“還有個事——”
“說。”
“四皇子剛才派人送來帖子,說運河工程有事商議,請殿下明日去工部一趟。”
李濟安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隨手塞進袖中。
“裴正前腳剛死,他後腳就約我。”
“殿下去不去?”
“去。”
李濟安推開書房門,走了進去。
“我倒要看看,裴正這棵大樹倒了,他這隻猢猻打算怎麼跳。”
門合上了。
桌上放著沈風清留的紙條,只有一行字——
“北境來信。五皇子已啟程,三日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