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裴尚書栽了
沈風清收好紙條。
“我去安排。”
“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殿下,萬一明天朝會,裴正先發制人呢?”
“他能制什麼人?”
“如果他當庭否認一切,咬死說賬冊是下面人偽造,他毫不知情?”
李濟安坐回椅上,把腳擱在桌腿上。
“那就讓他否認。否認得越徹底越好。”
“為什麼?”
“等馬德順的口供出來,他今天說的每一句否認,都會變成欺君的罪證。”
沈風清沒再多問,轉身出去。
李濟安一個人坐著,將餛飩湯喝了個底朝天。
……
翌日早朝。
裴正來了。
三個月未見,這老頭瘦了一圈,頭髮白了大半,但那雙眼睛依舊精亮。
他站在武官佇列裡,腰板筆直,看不出絲毫病態。
李濟安站在對面文官首位,餘光掃過。
老狐狸穿得體面,步子穩當,表情從容。
看來是備好了說辭。
果然,例行公事未完,李淵就點了名。
“裴正。”
“臣在。”
“你的摺子,朕看了。彈劾沈重山私囤軍械。”
“臣據實上奏。”
“據什麼實?”李淵語氣不重,卻帶著壓力,“東西從你軍器監出的,你反倒告別人私囤?”
裴正不慌不忙跪下。
“陛下明鑑。軍器監歸兵部管轄不假,但臣養病三月,期間諸事皆由左侍郎趙謙代管。若有疏漏,臣確有失察之責,但絕非知情不報。”
推了。
推給趙謙。
趙謙在佇列裡臉色刷白,嘴唇動了幾下,沒敢出聲。
李淵沒理會他,繼續盯著裴正。
“那賬冊之事,你如何說?”
“什麼賬冊?”裴正抬頭,一臉困惑。
“大理寺昨日在軍器監東庫查出賬冊與存根不符。出庫賬寫的是‘調撥邊軍’,存根上卻是‘報廢銷燬’。”
裴正的表情,若非李濟安洞悉內情,幾乎要信以為真。
“陛下,臣對此事毫不知情!臣已養病三月,軍器監的日常事務——”
“你說你不知道。”李淵打斷他,“那誰知道?”
“東庫主簿馬德順管賬,此事當問他。”
“馬德順已在御史臺。”
裴正微頓。
“那……更好。請陛下命人詳審,定能水落石出。臣願全力配合。”
滴水不漏。
句句都在切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濟安站在原地沒動。
李淵看了裴正半晌,轉向王諫。
“御史臺,馬德順審得如何了?”
王諫出列:“回陛下,馬德順昨日被帶到御史臺後,精神不佳,初步問詢尚未結束。臣請求寬限一日,今日繼續審訊。”
“準。審完之後,結果直接呈朕。”
“臣遵旨。”
李淵擺手:“今日到此。退朝。”
就這麼結束了?
殿內不少人面面相覷。此事雷聲大雨點小,皇帝既未定罪,也未洗白。
吊著。
李濟安心裡有數,父皇在等。等馬德順的口供。
裴正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表情沉穩地退回列中。
散朝後,裴正走得很快,沒跟任何人說話,徑直奔宮門而去。
李濟安故意放慢腳步。
果然,四皇子李玄策從後面追上來。
“大哥。”
“四弟。”
“今日之事……大哥怎麼看?”
李濟安斜了他一眼:“什麼事?”
“裴大人的事。”
“軍器監的賬對不上,是兵部和御史臺的事,與我何干?”
李玄策笑了笑:“大哥說的是。只是……弟弟有些擔心運河工程。”
“擔心什麼?”
“軍器監若被整頓,部分工程用的鐵料供應恐受影響——”
“四弟放心。”李濟安腳步不停,“運河材料走的是工部自己的渠道,不經軍器監。”
李玄策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弟弟多慮了。”
“忙你的去吧。”
李濟安翻身上馬,留下李玄策站在宮門口。
趙鐵牛湊上來,壓低嗓門:“殿下,老四什麼意思?”
“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我是否要將裴正往死裡整。若要整死,他好趕緊劃清界限。若只是敲打,他還想保住裴正這個暗樁。”
“那殿下剛才的話——”
“讓他猜去。”
……
當天下午,訊息開始一條條回來。
先是趙鐵牛去御史臺門口溜達了一圈。
“跟看守說了,昨晚裴府的人來打聽過。”
“馬德順什麼反應?”
“衙役說,他聽完後在牢裡坐了半天,然後突然開始拍門,喊著要見王大人。”
果然。
李濟安等了一個時辰。
王諫的親隨來了,帶著一份厚厚的東西。
“殿下,馬德順招了。”
來人滿臉掩不住的激動。
“招了什麼?”
“全招了!裴正二十年來經手軍器監倒賣兵器的明細、買家名單、銀兩去向!馬德順是經辦人,每一筆都過了他的手!”
“他都記下來了?”
“不止!”那人嚥了口唾沫,“馬德順說,他私下留了一本底賬,藏在城南他岳丈家的柴房地磚下面!”
李濟安猛地站起。
“底賬?”
“他說那是他的保命符,怕有朝一日裴正卸磨殺驢。”
“去挖。現在就去。”
“王大人已派人去了。”
李濟安來回走了兩步,手指攥了又松。
底賬。經辦人親手記的底賬。
這東西一出,裴正有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還有別的嗎?”
“有。”那人又掏出一張紙,“馬德順供述裡提到一個名字。說裴正每年從軍器監套出的銀子,有三成送給了一個人。”
“誰?”
“楊國忠。”
李濟安接過紙,撥出一口氣。
楊國忠、裴正。
二十年的利益鏈條,終於從根上斷了。
“告訴王諫,底賬挖出後,連同供詞,今晚封存。明早,我要親手呈給陛下。”
“是!”
來人跑了。
沈風清從屏風後走出。
“殿下,這下裴正跑不掉了?”
“跑不掉。”
“那四皇子呢?他跟裴正——”
“四皇子聰明,明面上不會有太深牽扯。裴正倒了,他最多損失一個暗線,傷不到根本。”
“那這一局,殿下贏的是什麼?”
李濟安重新坐下,倒了杯茶。
“贏的是兵部。裴正一倒,兵部尚書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殿下想推誰上去?”
“不急,先把裴正按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