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你這老東西想死
王諫來得很快,幾乎是跑進來的。
“殿下?”
李濟安將沈重山的信遞了過去。
王諫接過,一目十行掃完,臉色霎時白了。
“軍器監的貨?五十把制式長弓?”
“對。”
“這是……”
“栽贓。”李濟安抽回信,“裴正三個月養病假期快到了。他在這節骨眼上往北境送軍械,就是回朝之前,先把沈家拖下水。”
王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猛灌一口,手腕都在發抖。
“殿下,如果有人此時彈劾沈大將軍私囤軍械——”
“趙文遠拒收了,東西還擱在營門口,沒入庫。”
“可東西在那,就落了口實。萬一巡查御史路過——”
“所以我叫你來。”
李濟安從抽屜裡翻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那是賀蘭進交出的漕運衙門密檔副本。
裡面,是裴正二十年來經手軍器監的詳細賬目。
“你今晚把這份東西整理一下,明天一早,以御史臺的名義上一道摺子。”
“彈劾裴正?”
“不。”李濟安搖頭,“是‘關切’。”
王諫愣住。
“摺子裡就寫,御史臺在巡查中發現,軍器監近年有部分制式兵器去向不明。不必點裴正的名字,只提軍器監,然後請旨徹查。”
“不點名?”
“現在點他,他有一萬種辦法推脫,不是下屬失職,就是自己養病不知情。但若查的是軍器監的整體流向……”
王諫眼神一亮。
查軍器監,等於查裴正二十年的老底。賬本里記錄的每一筆進出,都將被翻出來。
“殿下,臣有個擔心。”
“說。”
“裴正在兵部經營大半輩子,軍器監裡到處是他的人。真查起來,底下人會不會先把賬做平了?”
“來不及。”李濟安從袖中掏出另一張紙,是裴衍上週送來的條子,上面列著軍器監三個主要倉庫的看守名單。
“這三人,一個是裴正的遠房侄子,一個是他當年的親兵,還有一個欠了裴家三千兩的賭鬼。”
王諫接過看了一眼:“殿下要先動這三個人?”
“不動。我讓裴衍盯著。他們只要有人銷燬賬冊或轉移庫存,裴衍立刻報我。”
“人贓並獲?”
“對。但關鍵還是明天的摺子。你必須趕在裴正的人彈劾沈家之前,把摺子遞上去。”
王諫站起身:“臣回去就寫。”
“等等。”李濟安叫住他,“北境那邊,我已經回信給沈大將軍。那五十把弓,讓趙文遠原封不動保留,找當地文吏做好筆錄,畫押存檔。”
“不處理掉?”
“那是裴正送過來的證據。到時候反過來,就是他私運軍械的鐵證。”
王諫定了定神:“臣明白了。”
他快步出了門。
李濟安靠在椅上,指節捏著信紙,微微發白。
裴正這老東西,三個月沒動靜,還真以為他安分了?
他在等。
等李濟安跟四皇子、五皇子、皇后鬥得焦頭爛額時,從側面捅刀子。
“沈風清。”
“在。”
“再給你爹發一封信。”
“寫什麼?”
“讓趙文遠把那車軍械的包裝物、運輸痕跡全部記錄下來。馬車的車轅磨痕,車輪上的泥土。能追到趕車人最好,追不到也無妨。”
“殿下覺得能查到從哪個倉庫出的貨?”
“軍器監的制式長弓,弓臂上皆有刻字編號。只要編號在,屬於哪批次、從哪個庫房出的,一查一個準。”
沈風清轉身去寫信。
李濟安獨自坐著,將最近的事情在腦中串了一遍。
裴正養病三月,表面無為。
暗地裡,他的門生投了四皇子,他的侄子往北境運軍械。
兩手準備。
一手扶持四皇子,找新靠山。
一手扳倒沈家,斷太子的臂膀。
若這兩手同時功成——太子岳家倒臺,四皇子得勢,裴正便能安穩再幹十年。
“可你忘了一件事。”
李濟安將沈重山的信摺好,塞進懷裡。
“裴衍還在我這邊。”
……
次日清早,天色未亮。
王諫的摺子已遞入宮門。
李濟安用完早飯,正欲去詹事府,趙鐵牛從外面跑進來。
“殿下!裴衍來了,說有急事!”
“帶進來。”
裴衍進書房時臉色發青,顯然一夜未眠。
“殿下,出事了。”
“你爹那邊?”
“昨夜半夜,家父突然召集幾名老部下到府上密議,末將在隔壁偷聽了一陣——”
“聽到什麼?”
裴衍嚥了口唾沫:“家父讓人今天一早去通政司遞摺子,彈劾沈大將軍——私囤軍械、擁兵自重。”
李濟安端著茶碗,手很穩。
“摺子遞了?”
“末將出門時,送摺子的人已經上路了。”
“什麼時辰?”
“卯時初。”
現在是卯時末。王諫的摺子是寅時末送進去的,早了將近一個時辰。
“來得及。”李濟安喝了口茶,“你爹的摺子裡,寫了什麼具體內容?”
“末將沒看到全文,但聽密議時提到了三件事——北境私囤弓弩、左路營擅自擴編、軍餉支出與報表不符。”
三件事。第一件是栽贓,後兩件呢?
“左路營擅自擴編,有根據嗎?”
裴衍搖頭:“末將不清楚。但家父既然敢寫,手裡多少有點東西。”
李濟安放下茶碗。
沈重山那邊到底有無擴編,他不確定。邊將私養幾百親兵並不少見,或許沈大將軍也做過。
這便是裴正的陰險之處。真假摻雜,讓你辯無可辯。
“裴衍,我問你最後一句。”
“殿下請問。”
“你今天來報信,你爹知道嗎?”
裴衍身子僵了一下。
“……不知道。”
“確定?”
“家父昨夜密議時將末將支開,是末將自己偷聽的。”
李濟安看了他幾息。
“行。回去。今天什麼都別做,就當不知道。”
“殿下——”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別暴露。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裴衍咬了咬牙,單膝跪地:“末將明白。”
人走了。
李濟安提筆在紙上疾書幾行,摺好塞入信封。
“趙鐵牛!”
“末將在!”
“這封信,即刻送進宮,交到張承手上。務必讓他在早朝前見到陛下。”
“是!”
趙鐵牛接過信跑了。
李濟安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天邊泛白的魚肚。
裴正出手了。
但他不知,王諫的摺子比他早了一個時辰。
等父皇同時看到兩份摺子——一份彈劾軍器監,一份彈劾沈大將軍。
兵器從你軍器監流出,轉頭你又告人傢俬囤。
父皇什麼都會明白。
“裴正啊裴正。”
李濟安往詹事府走去。
“你若老實養病,還能多活兩年。”
“非要跳。”
“那就別怪我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