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你要保他到幾時
早朝。
李濟安到得比平時早。
金鑾殿氣氛微妙。佇列裡的張承朝他遞了個眼色——信送到了。
李淵升座,例行公事走了一遍。
正當眾人以為今日會平淡收場時,通政司的人捧著兩份摺子上殿。
“啟奏陛下,御史臺與兵部侍郎各有本奏。”
李淵擺手:“呈上來。”
兩份摺子並排放上龍案。
李淵先拿起第一份,王諫的。
他看了半晌,臉上看不出喜怒。
放下,又拿起第二份。
這一份,看得更慢。看完,李淵將兩份摺子合在一起,擱在案上,一隻手壓著。
滿殿鴉雀無聲。
“王諫。”
王諫出列。
“你折中所言,軍器監製式兵器去向不明,依據何在?”
“回陛下,御史臺例行巡查中發現,軍器監近三年的出庫記錄存在缺漏。一批次約兩百件弓弩兵器,出庫單標註為‘報廢銷燬’,但銷燬記錄卻無對應的回收憑證。”
李淵的手指在摺子上輕叩。
“兩百件。”
“是。臣請旨徹查。”
李淵沒表態,轉頭看向另一邊。
“裴正呈上的這份摺子,彈劾沈重山私囤軍械。諸位都聽到了。”
殿內一陣騷動。裴正養病三月,第一份摺子就是彈劾大將軍?
“兵部何人在?”
兵部左侍郎趙謙出列:“臣在。”
“裴正折中所言,兵部知情嗎?”
趙謙額頭冒汗:“回陛下,此事……臣不曾聽聞。裴大人一直在家休養,此折未經兵部商議。”
李淵“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殿內安靜得可怕。
忽然,李淵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將兩份摺子疊在一起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有意思。”
老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殿裡。
“御史臺說軍器監有兵器流失。”
“裴正說沈重山私囤軍械。”
“一邊丟了東西,一邊被人告藏了東西。”
“是巧合嗎?”
無人應答。
李濟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等著。
“太子。”
“兒臣在。”
“沈重山是你岳父。此事,你怎麼看?”
“兒臣不敢妄議。”
李淵冷哼:“讓你說就說。”
李濟安上前一步。
“兒臣以為,兩份摺子放在一起,事情很清楚。”
“軍器監的東西丟了,北境就冒出來一批軍器監編號的兵器。這批東西從何而來?”
“不是沈大將軍去軍器監偷的,那便是有人從軍器監拿出,送去北境。”
“目的只有一個,嫁禍。”
殿內一片譁然。
李濟安繼續道:“兒臣兩日前接到沈大將軍來信。信中寫明,有人往左路營營門口扔了一車長弓,趙文遠副將當場拒收。對方扔下東西就跑,人影都未留。”
“那車長弓,沈大將軍未動一件,當場讓文吏做了筆錄存檔。”
他從懷中掏出信,雙手呈上。
“沈大將軍親筆信,請父皇過目。”
太監接過信送上。李淵拆開看了兩遍。
“趙文遠拒收了?”
“是,東西在營門口原封不動。”
李淵把信拍在龍案上,目光掃過滿殿臣工。
“裴正人呢?”
趙謙又硬著頭皮出來:“回陛下,裴大人今日告病未上朝,摺子是命人代呈的。”
李淵冷笑。
“告病。”
“彈劾人家時精神得很,上朝時就病了。”
“傳朕旨意——”
滿殿屏息。
“命大理寺即刻接管軍器監賬冊,徹查近三年出庫記錄!著御史臺同步查驗北境那批長弓編號,與軍器監庫存核對!”
“裴正既已痊癒上折,明日起恢復上朝。朕有話問他。”
旨意一下,殿內各人心思各異。
張承低著頭,嘴角壓得很緊。
王諫攥著笏板,心中鬆了口氣。
武官末列的四皇子李玄策,臉上毫無波瀾,只微側了下頭,朝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早朝散了。
李濟安走出大殿,迎面碰上張承。
“殿下,裴正明天得上朝了。”
“他想不上也得上。”
“殿下覺得他會如何應對?”
“推。”李濟安腳步不停,“推給下面的人,無非是主簿失職、庫房疏漏,反正不是他的責任。”
“那殿下——”
“推不掉的。”
李濟安翻身上馬。
“軍器監是兵部直屬,他管了二十年。東西丟了你不知道?要麼失職,要麼參與。”
“沒有第三種可能。”
張承拱手退開。
李濟安催馬回東宮,半路趙鐵牛湊上來。
“殿下,裴衍剛才遞了個眼色,想今晚來見您。”
“讓他來。戌時,走後門。”
“得嘞。”
……
戌時,裴衍準時出現在東宮後院。
他進門就跪。
“殿下,家父得知陛下要查軍器監,在府裡發了半天的火。”
“發火有用嗎?”
“沒用。”裴衍抬頭,“但家父做了一件事——他讓人連夜換了軍器監東庫的兩本賬冊。”
李濟安坐在椅上,紋絲不動。
“換了?”
“換了新做的假賬。把缺失的那批出庫記錄補上了,補的是‘調撥邊軍’。”
“呵。”
李濟安笑了。
“他補‘調撥邊軍’,這是要把鍋坐實,往沈家頭上推。”
“是。家父的意思是,既然查賬,就讓賬面顯示這批兵器合法調撥給了北境。到時大理寺查出來,矛頭還是指向沈大將軍。”
李濟安敲了兩下桌面。
“換賬的是誰?”
“軍器監東庫主簿,姓馬。”
“馬什麼?”
“馬德順。家父的親兵出身。”
“好。”李濟安站起,走到裴衍面前,“你回去辦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明天大理寺的人去查賬之前,你想辦法讓馬德順出點意外。比如……吃壞肚子,去不了庫房。”
裴衍愣住。
“馬德順不在,換人開庫房。新來的人不知賬冊被換過,按正常流程翻出原始存根——”
“假賬和真存根,就對不上了。”
“明白了。”
“還有。”李濟安從桌上拿了個小瓶子遞過去,“這東西泡水,半個時辰內保準他離不開茅廁。劑量別大,拉半天就行,別出人命。”
裴衍將瓶子塞進懷裡,單膝跪地。
“末將去辦。”
“裴衍。”
“末將在。”
“做完此事,你跟你爹就徹底站到了對立面。想清楚。”
裴衍沉默了三息。
“末將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