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松江府有鬼
沈風清收拾了茶具,走到門口又停下。
“殿下,還有個事。”
“說。”
“裴衍今早送來訊息,說昨晚三皇子府裡,有人在院子裡燒紙。”
李濟安正拿起筆的手頓住了。
“燒紙?燒什麼?”
“不清楚。宗人府的人沒攔住,等發現時已經燒完了。只看到灰燼裡有殘餘的紙邊,像是信件。”
李濟安慢慢放下筆。
李泰明被關了一年,身邊全是宗人府的人。這種情況下還敢燒東西,說明那些紙上的內容,比被抓到燒紙的後果更嚴重。
什麼東西,絕不能被人看到?
“讓裴衍再探。”
“好。”
沈風清走了。
李濟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手指在筆桿上來回轉動。
四皇子在明面過招。
五皇子被送去了北境的籠子。
但那個被關了一年、看似出局的三皇子,卻在深夜偷偷燒信。
“老三……”
李濟安把筆擱回架上。
你還有什麼牌沒亮?
……
三天後。
張承親自來了東宮,小跑著進門,額頭上全是汗。
“殿下!”
“進來說。”
張承反手帶上書房門,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拍在桌上。
“松江府的資料,查出來了。”
“結果?”
“陸子安說得沒錯,資料有問題。”
李濟安沒急著翻那沓紙,而是看著張承。
“什麼性質的問題?”
“松江府報上來的鹽引發放數量,比實際鹽場產量多了三成。”
“多出來的三成去哪了?”
“虛報。松江知府把沒有生產出來的鹽,用虛假出貨單做了平賬。鹽引發出去了,商人拿著引子去提鹽,發現沒貨,只能退引。”
“退了引子,保證金扣下不退。這筆錢……”
“進了松江知府的口袋。”
張承重點頭,展開那沓紙。
“臣讓人核實了松江府最近三個月的保證金收退記錄,退引率高達兩成七。正常府縣的退引率不到一成。”
“兩成七的退引……光保證金這一項,松江知府貪了多少?”
“粗算,至少六萬兩。”
李濟安拿過那沓紙翻了幾頁,資料、退引記錄、出貨單、產量對比,一目瞭然。
“這個松江知府叫什麼?”
“陳茂。去年剛調過去的。”
“誰舉薦的?”
張承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有點為難。
“說。”
“……吏部侍郎韓修遠。”
韓修遠。李濟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印象。
“此人什麼背景?”
“清流出身,考評年年上等,沒什麼派系瓜葛。但……”張承壓低聲音,“他妻子的表兄,是趙太傅的門生。”
趙太傅。
又是趙太傅。
李濟安放下紙,靠在椅背上。
松江知府陳茂貪汙。舉薦陳茂的韓修遠,跟趙太傅的門生網路有關係。而發現這個問題的陸子安,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的人,發現了一個跟趙太傅有關的貪腐線索。
這是巧合?
還是有人故意把這個線索送到自己面前?
“張大人,你覺得,這件事查還是不查?”
張承愣住了。
“殿下,這不是明擺著要查嗎?六萬兩……”
“我問的不是該不該查。我問的是,查了之後,誰最受傷?”
張承嘴巴張了張,合上了。
他想了幾息。
“……趙太傅。”
“對。陳茂是韓修遠舉薦的,韓修遠又跟趙太傅的圈子有瓜葛。一旦查實,外人會怎麼看?”
“會覺得趙太傅的門生圈子裡有蛀蟲。趙太傅的清名,就沾上了泥。”
張承的冷汗又出來了。
“所以,這是個陷阱?”
“不確定。也可能是純粹的巧合。”李濟安站起來踱了兩步,“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有人在借我的手,把趙太傅的名聲搞臭。”
“誰?”
李濟安沒回答,走到窗前。
誰想搞臭趙太傅?四皇子。趙太傅剛跟他翻臉,他正需要一個機會把老頭子徹底拉下水。如果太子親手查辦趙太傅門生圈子裡的人,老頭子對太子的觀感會怎樣?本來鬆動的關係,瞬間會變成死仇。
四皇子坐收漁翁之利。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李濟安轉身看著張承。
“什麼可能?”
“陸子安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把這個線索送到我面前,他想讓我查趙太傅,目的是什麼?”
張承搖頭。
“讓四皇子跟趙太傅的關係,徹底沒有修復的可能。”
張承的眼睛瞪圓了。
三皇子被關在府裡,看似出局,卻在暗處下了一步棋。引導太子去查,太子一查,趙太傅受傷,四皇子就再也別想借老頭子的門生網路上位。
四皇子被削弱,三皇子的競爭對手就少了一個。
即便身在牢籠,李泰明仍然在攪局。
“好一個老三。”李濟安輕輕吐了口氣,“人被關著,手還伸得這麼長。”
“那殿下,查還是不查?”
李濟安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在那沓資料上敲了幾下。
“查。”
張承一凜。
“但不是我來查。”
“讓王諫查。御史臺出面,跟太子無關。”
“王諫查出來之後呢?”
“查出來之後,直接報陛下。從頭到尾,不經過東宮。”
張承懂了。
這件事只要不是太子親自動手,趙太傅就怪不到李濟安頭上。御史臺本就是幹這個的,你門生圈子裡有貪官,被揪出來了,怨不得太子。
三皇子的算盤,就落空了。
“高。”張承豎起大拇指,“臣這就去找王諫。”
“等等。”
張承停住腳。
“還有一件事。”李濟安從那沓紙裡抽出最後一頁,遞給他,“這上面有一筆錢的去向,你看。”
張承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松江知府陳茂貪的那六萬兩,並非全部自己吞了。其中兩萬兩,透過一個錢莊,轉到了京城。
收款人:一個叫“永昌記”的綢緞莊。
“永昌記?”張承皺眉,“臣沒聽過這個鋪子。”
“查。”李濟安把紙收回來,“這兩萬兩最後進了誰的口袋,比松江知府本身重要十倍。”
張承領命走了。
李濟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
永昌記。
松江知府貪的錢,往京城送。
送給誰?
“趙鐵牛。”
“末將在!”
“幫我查個鋪子,城東永昌記綢緞莊。東家是誰,背後股東是誰,平時都跟什麼人做生意。”
“今天就查?”
“現在就去。”
趙鐵牛一陣風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