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投名狀
李濟安接過油布包,拆開。
裡面是一沓紙,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翻開第一頁——
江南鹽場分佈圖。
不是官面上那種模糊的示意圖,而是精確到每一口鹽井、每一座曬場的詳圖。哪些場在運轉,哪些場是空殼,哪些場的產量被刻意瞞報,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二頁到第十頁,是人員名單。
從揚州到松江,沿海各府的鹽政官員,誰是楊國忠的人,誰是掛名不管事的,誰貪了多少,逐一列明。
最後幾頁最要命。
是一張資金流轉圖。
楊國忠這些年在江南賺的錢,不全是自己花的。有一大筆,透過各種渠道,輸送給了另一個人。
每年固定一百萬兩。
收款方:裴正。
“張大人,你看這個。”李濟安把最後幾頁遞給張承。
張承接過去,只看了兩行,端著紙的手便開始發抖。
“這……這是楊國忠親筆寫的?”
“馬六。”李濟安看向跪在地上的老頭。
“是,是我家老爺關了三天門,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馬六的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老爺說,這是他的……投名狀。”
李濟安把所有紙張收好,放回油布包裡。
“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兩個字。”
“殿下請說。”
“收到。”
馬六走了。
張承還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幾頁紙吸走了魂。
“殿下……楊國忠每年給裴正一百萬兩?”
“嗯。”
“這筆錢……他從哪出的?”
“私鹽。”李濟安靠在椅背上,“楊國忠在江南每年賺兩百萬兩以上。刨去打點各方的花銷,淨落手一百多萬。其中整一百萬,固定給裴正。”
“這等於是……”張承的聲音發緊,“裴正在吃楊國忠的供奉?”
“不是供奉,是保護費。”
張承嚥了口唾沫。
“裴正是兵部尚書,手裡握著大焱半數兵馬的調令權。楊國忠的私鹽要走漕運,漕運衙門歸兵部管轄。沒有裴正點頭,賀蘭進不敢給楊國忠開綠燈。”
“所以楊國忠每年交一百萬兩,買裴正一個'不管'。”
“這……”張承的額角沁出冷汗,“這要是捅出去——”
“先別急著捅。”李濟安把油布包鎖進抽屜,“加上賀蘭進那邊的賬冊,現在裴正身上的東西夠判他三回了。但時機不對。”
“什麼時候時機才對?”
“等父皇動手的時候。”
張承看著李濟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耐心,比他這個在官場浸淫了二十年的老油條還要深。
“殿下,詹事府的事……”
“對,說正事。”李濟安把話題拉回來,“我列了一份名單,你幫我看看。”
他從案上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紙上寫了七個名字。
張承逐一看過去——有翰林院的編修,有大理寺的推官,有工部的主事。品級不高,但每一個都是各部門裡出了名的實幹派。
“殿下選的這些人……都是六七品的小官?”
“小官有小官的好處。沒有派系牽扯,沒有歷史包袱。而且,這些人全是被上司壓著升不上去的,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我給他們一個平臺,他們就能給我賣命。”
張承把名單放下,想了想。
“翰林院那個林知清,老臣認識。確實是個才子,文章寫得極好,就是性子太直,得罪過不少人。”
“直好。詹事府就需要直的人。彎彎繞繞的那些,我身邊已經夠多了。”
“那大理寺的宋懷安——”
“這人你不瞭解。”李濟安豎起一根手指,“他去年審過一樁案子,牽涉到京兆府尹的小舅子。所有人都勸他放水,他愣是把案子審到底。結果呢?案子贏了,他被調去管卷宗庫了。”
“殿下怎麼知道這些?”
“王諫告訴我的。老頭子在御史臺待了一輩子,哪個角落有什麼硬骨頭,他門兒清。”
張承嘆了口氣。
“殿下這盤棋,下得大。”
“不大。”李濟安收好名單,“只是剛開始。”
張承告辭後,李濟安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
楊國忠的資料、賀蘭進的賬冊、王諫的彈劾摺子、軍器監的證據……所有指向裴正的東西,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但網還不能收。
李淵要自己處置裴正。
這塊肉太大,太子不能伸手搶功。
李濟安不急,他只需要把所有證據備好,等李淵開口要的那一天,一股腦遞上去。
到時候,皇帝欠他的人情,會更大。
想到這裡,他起身伸了個懶腰。
門外傳來腳步聲,又急又重。
“殿下!”是趙鐵牛的大嗓門。
“什麼事?”
“宮裡來人了!說陛下明天要單獨召見兵部尚書裴正!”
李濟安伸懶腰的動作停在半空。
明天?
這麼快?
“誰傳的訊息?”
“張承大人剛走沒多久就讓人送了條子來。說是戶部那邊聽到的風聲。”
李濟安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李淵要動裴正了?
不對。
若是真要動手,不會提前召見。直接下旨拿人,那才是雷霆手段。
召見,意味著——
“要談。”
趙鐵牛湊過來:“什麼?”
“父皇要跟裴正談條件。”
……
第二天散朝之後,裴正被單獨留了下來。
養心殿的門,關了整一個時辰。
沒人知道里面談了什麼。
但當天下午,兩個訊息從宮裡傳了出來。
第一個訊息:兵部尚書裴正,因身體抱恙,請旨致仕。皇帝駁回,改賜其三個月假期,居家休養。
第二個訊息:軍器監主事更換,由皇帝親自指派的人接任。
趙鐵牛把訊息帶回來的時候,李濟安正在東宮院子裡練拳。
一套軍體拳打完,他接過趙鐵牛遞來的毛巾擦了把汗。
“致仕被駁了?”
“對。”
“三個月假期,居家休養。”
李濟安拿毛巾搭在肩上,在院中慢慢踱步。
致仕,就是退休。裴正主動遞辭呈,說明他在養心殿裡服了軟。
但李淵沒讓他退。
退了,就意味著徹底翻篇,那些爛賬就算不清了。
三個月假期,意思是你先回家待著,別礙眼。朕要慢慢查你的事,查完了再定你的罪。
而軍器監換人,更是直接掐住了裴正的命脈。
“殿下,裴正這算是……完了?”趙鐵牛搓著手問。
“沒完。”李濟安搖頭,“三個月假期不是定罪。父皇留著他,是不想一下動靜太大。先處置楊國忠,再處置裴正,一個一個來。”
“那我們——”
“等著。”
“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