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百萬兩不要了?
沈重山接過冊子,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手停住了。
冊子上寫得清楚——開中法全國推行後,軍糧轉運優先開放給三家指定商號競標。
其中一家商號的名字,赫然是沈家在北境的老字號,“重山糧行”。
旁邊的備註更絕:凡向北境邊軍供糧者,鹽引配額翻倍。
這意味著什麼?
沈家只要拿著鹽引去提鹽,再用賣鹽的錢買糧運往北境,一進一出,利潤翻兩番都不止。
以前沈家的軍糧生意走兵部撥款的路子,層層盤剝,到手的銀子少得可憐。
現在,直接繞開兵部,走鹽法這條線——
“你小子。”沈重山把冊子合上,拍在桌面。
“這一年下來,少說五百萬兩的流水。”
“您算得比我快。”李濟安給他續酒。
沈重山沒接碗,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三百萬兩的本錢你一分沒動,還送我一棵搖錢樹。你到底圖什麼?”
“圖您老人家的兵。”
沈重山的眉毛瞬間豎了起來。
“我說的不是玄甲衛。”李濟安豎起一根手指,“趙鐵牛那一百人,您已經借了。我現在說的是北境十萬邊軍的名聲。”
“名聲?”
“開中法的核心,是商人往邊境運糧,換鹽引,賣鹽賺錢。糧到了邊境,養的是誰?是您沈重山的兵。”
“朝廷不撥軍糧,您也不用再看兵部的臉色。商人們會搶著給您送糧,因為送得越多,鹽引越多,錢賺得越多。”
“到最後,北境邊軍吃得飽、裝備好,這份功勞,天下人會記在誰頭上?”
沈重山端起酒碗,慢慢灌了一口。
“你小子,拿我當招牌使。”
“是。”李濟安不藏不掖,“開中法想推下去,得有人鎮場子。江南那幫鹽商精著呢,不見真神不磕頭。您在北境的威名,比我這個太子好使。”
“所以那三百萬兩,你還要不要了?”
“不要。”
沈重山的酒差點噴出來。
“你說什麼?”
“您那三百萬兩,就當入股。”李濟安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這是我讓張承草擬的契書。三百萬兩折算成重山糧行的運營資金,三年回本,三年後淨利對半分。”
“您不虧,我也不虧。”
沈重山低頭看著那張契書,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廳裡一片死寂。
沈風清站在門邊,手心全是汗。她爹這個表情她見過——上一次,是北境大戰前的帥帳議事。
“丫頭。”沈重山忽然扭頭。
“爹。”
“你挑的這個男人——”沈重山把酒碗重重一放,“比你老子年輕時候強。”
沈風清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爹!”
“行了,別擱那裝。”沈重山站起來,走到李濟安面前,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
李濟安也站起來,握上去。
兩隻手攥在一起,沈重山的力氣大得驚人,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李濟安面色不改,五指如鐵鉗。
前世特種兵的握力,不比一個沙場老將軍差。
沈重山感受到了對方手上那股沉穩的力道,粗眉挑了一下。
“小子,有股子勁。”
“跟您學的。”
“放屁,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沈重山鬆開手,重新坐回去,撕了一大塊羊腿塞嘴裡。
他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開口:
“有件事,本來不該我說。”
李濟安坐下,安靜地等他下文。
“裴正。”
兩個字一出,李濟安拿酒碗的動作慢了半分。
“他上個月派人去了北境。”
“去幹什麼?”
“拉攏我手下的副將。”沈重山吐出一截骨頭,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左路副將趙文遠,裴正的人請他吃了三次飯。”
“趙文遠答應了?”
“沒有。那小子雖然貪點小便宜,但不傻。他把事情報給了我。”
李濟安放下碗,手指輕輕轉著酒碗邊緣。
裴正在拉攏邊將。
“他在找退路。”沈重山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知道你手裡有東西,遲早要動他。所以提前佈局,想在北境找幾個聽話的人,萬一事情鬧大,有人能替他說話。”
“或者——更壞的情況。”
“什麼?”
“他想調動邊軍。”
沈重山撕羊腿的動作停了。
“你想多了。”
“也許。”李濟安沒爭辯,“但您最好回去之後,盯緊了趙文遠。還有其他幾個副將,裴正不會只找一個人。”
“不用你教。”沈重山哼了一聲,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
“那三百萬兩的契書——”
“我畫押。”
沈重山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在拇指上利落一劃,重重摁在契書上。
血印如血。
“小子,別讓我失望。”
“不會。”
沈重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渣。
“丫頭,送你爹。”
沈風清走過來,挽住父親的胳膊。父女倆往外走,到了門口,沈重山忽然停下。
他沒回頭。
“對了。”
“你岳母的墳,在北境。等你坐穩了,帶丫頭去上炷香。”
李濟安一怔。
“一定。”
沈重山大步流星走了,腳步聲沉重而遙遠。
趙鐵牛從廊柱後面冒出腦袋:“殿下,成了?”
“成了。”
“那……那三百萬兩真不要了?”
“趙鐵牛,你什麼時候見我做虧本買賣?”
趙鐵牛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
沈風清送完父親回來,站在門口,神情有些複雜。
“殿下,我爹那個人,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所以?”
“所以您後去北境上香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帶上我。”
李濟安瞥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他丟下一句。
“明天讓人去楊府收東西。他三天期限到了。”
……
第三天早上,楊國忠府裡來了個人。
不是管家,也不是家丁。
是楊國忠自己的貼身隨從,一個瘦小枯乾的老頭,姓馬,人稱馬六。
馬六懷裡揣著一個油布包,在東宮門口等了半個時辰。
趙鐵牛把他領進去的時候,李濟安正在書房裡跟張承對開中法的全國推行細則。
“殿下,楊府來人了。”
“讓他進來。”
馬六進了書房,撲通跪下,從懷裡掏出油布包,雙手舉過頭頂。
“我家老爺讓小的送來的。說……說殿下看了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