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讓我跪還是坐
養心殿。
李濟安走進來的時候,殿內只有李淵一個人。
沒有太監伺候,沒有大臣作陪。連平時形影不離的貼身內侍都被打發到了門外。
李淵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奏摺,但沒在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兒臣參見父皇。”李濟安行禮。
“起來。”
李淵的聲音很平靜。他擱下奏摺,手指在龍案上敲了兩下。
“三個月。”
“是。”
“你在河北修了一條大堤。”
“是。”
“查了一樁貪案,抄了一個知府。”
“是。”
“然後去了江南。端了你國舅的窩。逼得漕運總督跪在你面前遞降書。”
“是。”
李淵的手指停了。
“三個月乾的事,比你老子三年乾的都多。”
李濟安沒接話。
這種時候,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是錯的。
“坐吧。”李淵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李濟安坐了。
殿內安靜了一陣。李淵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
“河北的麵條沒東宮的好吃。”
李淵“哼”了一聲。
“你讓張承送來的密信,朕看了。”
李濟安的背微挺直了一分。
“龍尾山的軍械,軍器監製式,數量夠武裝三四百人。”李淵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加上漕船上查出來的弩機,賀蘭進手裡至少握著能裝備一千人的軍械。”
“這些東西從軍器監流出來,你覺得是誰的手筆?”
這是在試探。
李濟安很清楚,他在信裡已經暗示了裴正,但沒有明說。現在李淵當面問,是想看他怎麼回答。
“兒臣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軍器監歸兵部管轄。”李濟安的回答很簡短。
李淵又沉默了。
半晌,他從案上抽出一本冊子,推到桌邊。
“這是裴正今早遞的摺子。請安摺子,說舊傷好轉,明日即可復朝。”
李濟安瞥了一眼那摺子。
裴正這是知道自己回來了,所以趕緊出山,免得“病”得太久惹人懷疑。
“你手裡那些賬冊,朕要看。”
“兒臣已經帶進宮了,隨時可以呈上。”
“不急。”李淵靠在椅背上,“裴正的事,朕自有處置。你不要插手。”
“兒臣遵旨。”
李淵的手指又開始敲了。
“楊國忠的事呢?”
“全憑父皇做主。”
“你小子——”李淵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別的表情,“出去三個月,學乖了?”
“兒臣一直很乖。”
“屁。”
李淵這個字說得很輕。
“你在河北當堂廢了一個知州的肩膀,你跟朕說乖?”
“那是殺雞儆猴。”
“你帶著一百人就敢去捅楊國忠的老巢,你跟朕說乖?”
“那是奉旨辦差。”
“你把漕運總督收成了自己人,你——”
“那是為國分憂。”
李淵盯著他,好半天沒吭聲。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裡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欣慰。
“行了,別跟朕耍嘴皮子。”
李淵站起身,從龍案後面走出來。
他走到李濟安面前,停下。
父子倆離得很近,李濟安能看到李淵鬢角新添的白髮。
“楊國忠,朕不殺他。”
李濟安的脊背僵了一瞬。
“但——”李淵的聲音壓得極低,“他的國舅之位,削了。江南的產業,全數充公。從今往後,他就是一個閒散勳貴,在京城養老等死。”
“皇后那邊……”
“皇后的事,朕來處理。”李淵轉身回到龍案後坐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李濟安垂著頭,心裡飛快盤算。
不殺楊國忠,意料之中。削爵、抄產業、圈在京城——這已經是把人廢了。
比殺了還狠。
殺了是一刀痛快,留著是讓他天天看著自己從雲端跌到泥裡。
“兒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淵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聖旨上寫了幾個字,“你這趟出去,立了大功。朕要賞你。”
“說吧,你想要什麼?”
李濟安抬起頭。
“兒臣想請父皇賜一道旨意。”
“什麼旨意?”
“兒臣想請父皇,在東宮設詹事府,準兒臣自行闢用屬官。”
李淵的筆尖頓在紙面上,墨跡洇開一小團。
詹事府,太子的正式班底。有了詹事府,太子就能名正言順地拉攏人才、培植勢力。
歷代皇帝最忌諱的,就是太子的班底太強。
殿內的空氣凝了幾秒。
李淵抬起頭,看了李濟安一眼。
那視線裡有審視,有權衡。
然後——
硃筆落下。
“準。”
李濟安跪地謝恩。
“行了,滾回去吃你的飯。”李淵擺手,“明天早朝,朕會當著百官的面宣旨。你準備好了。”
“兒臣告退。”
李濟安退出養心殿。
殿門關上的一剎那,他聽到身後傳來李淵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這小子……越來越像他娘了。”
李濟安腳步沒停。
走出宮門,天色將暮,晚霞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
趙鐵牛牽著馬等在外面,臉上寫滿了“怎麼樣”三個字。
“回家。”
“父皇怎麼說?”
“說讓我滾。”
趙鐵牛:“……”
“不過是好話。”李濟安翻身上馬,“明天早朝有大戲看。”
馬蹄敲在石板路上,往東宮方向去了。
趙鐵牛跟在後面,摳了摳腦袋,也樂了。
殿下說有大戲看,那就一定有。
……
次日,卯時。
金鑾殿。
文武百官列隊入殿,今天的朝會人到得格外齊。
平日裡告假的、稱病的、磨洋工的,今天一個不落,全來了。
原因很簡單——太子回來了。
所有人都想親眼看,這位三個月前還被人罵“草包廢物”的儲君,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更重要的是,他們想看皇帝的態度。
李濟安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
今天他穿了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九章紋蟒袍,腰繫白玉帶,頭頂東珠冠。
他站在那裡,腰桿筆直,視線平視前方。
百官偷偷打量他,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
有敬畏,有忌憚,有討好,也有隱隱的敵意。
“陛下駕到——”
李淵上朝。
例行公事走完,李淵開口了。
“今日有幾樁事,一併宣佈。”
殿內瞬間安靜。
“第一。”李淵的聲音不大,但在殿中迴盪得清清楚楚,“揚州知府嚴思成,侵吞鹽稅七十萬兩,勾結外戚,證據確鑿。革職拿問,押送京城,交刑部審理。”
沒人出聲。這事早已傳遍了,不算新聞。
“第二。國舅楊國忠,御下不嚴,縱容家奴私販官鹽,擾亂鹽政。削去國舅封號,追繳名下產業,責令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府。”
殿內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削封號,追產業。
這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重。
幾個跟楊家走得近的官員,臉色已經白了。
但還沒完。
“第三。”李淵的視線掃過群臣,“太子此番巡查河北、江南,清貪治水,功績卓著。朕決意——在東宮設詹事府,準太子自行闢用屬官,總理東宮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