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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趙匡胤聽到訊息

告身是正月初六到的鄴都。

黃紙,六行,寫得極工整。授禁軍都虞候,隸侍衛司。後頭一行小字:限本年正月內赴闕。

趙匡胤把告身看了三遍,看完捲起來收進箱底,壓在兩件舊袍下面。

他沒有告訴本隊的人。營裡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三個:本指揮、孔目官、還有替他收拾行裝的羅彥瑰。

羅彥瑰不明白:“這是好事,為什麼不說。”

“到了汴京再說也不遲。”

羅彥瑰還是不明白。他這個人打起仗來一根筋,讀不懂這一層——從鄴都到汴京四百三十里,這一路上會不會出事,誰也不知道。五代這三十年裡,懷裡揣著告身死在半道上的人,比拿到手的多。

——

初九出發。

三個人三匹馬,另有兩匹馱馬。走的是官道,出鄴都往南,過澶州,到滑州。

初十二申時到白馬渡。

河上走凌。

黃河這幾年冬天不封整凍,走凌走得兇。上游的冰下來,成塊,一塊幾丈,撞在一起嘩嘩地響。撐船的說這個時候下水,船是好的,人是沒的。

趙匡胤在渡口的窩棚裡等了四日。

這四日他每天早上去河邊站一刻鐘。第一日冰塊過得密。第二日稀了些。第三日又密了。第四日早上他去看的時候,河面上是一層碎的,看著能過——撐船的看了一眼,搖頭,說這個更不能過,底下有暗的。

十三日午後,鄴都來的牒到了滑州驛。本軍孔目官押的,說三鎮的軍功簿有幾處要重核,請趙都頭折回本營,候本軍再行文。

這是一道很尋常的牒。軍中一年出上百道。

趙匡胤在窩棚裡看著這道牒看了很久。

羅彥瑰說:“不理它。等河一開就過去。都虞候的告身在手裡,一個孔目官管得著?”

“管得著。”趙匡胤說,“我人還在天雄軍的名籍上。”

十四日早上他掉頭往北。

白馬渡到汴京一百八十里。騎馬一日半的路。

——

正月十九日,訊息到了鄴都西營。

不是從牙城傳下來的。牙城那道進奏院狀申時才到,營裡巳時就在傳了——先是運草料的腳伕在營門外說的,說汴京城門關了三天,上元的燈棚拆了一半就沒人管了;然後是從南邊回來的一隊押綱的兵,說安業坊燒了一夜。

到午後傳得已經不成樣子了。有說皇帝死了的,有說沒死的,有說宮城破了的,有說宮城沒破但是裡頭的人都死光了的。有一個人說得最像回事——他說他有個表兄在護聖右廂,正月十六那天親眼看見東華門外躺著六十幾個。

後來查過,這個人沒有表兄。

趙匡胤那天午後在演武場。

他把本隊一百人拉出去,練了兩個時辰槍。練的是最笨的一套:直刺,收,再直刺。一百個人排四行,一起刺,刺完喊一聲,收回來再刺。

練到申時,一百個人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羅彥瑰喘著氣過來問:“都頭,今天這是練什麼。”

“練累。”

“累了做什麼。”

“累了就不想說話了。”

那天營裡別處從早傳到晚,只有他這一隊從頭到尾沒有人開口。

——

當天夜裡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行裝解開了。

初九出發的時候打的兩個包袱,掉頭回來以後一直沒有動,就擱在鋪頭上,彷彿河一開就要走。這天夜裡他把包袱解開,一件一件放回箱子裡。

最後一件是那杆槍的槍衣。

槍是鐵的,通身烏黑,是他十七歲那年他爹給的。槍桿在營裡立著,這半個月一直立著沒有動。

他把槍衣套上去,繫好,又解開,又套上。

羅彥瑰在旁邊看著,不敢問。

——

汴京城裡有他四個人。

父親趙弘殷,護聖左廂都虞候,二十二年行伍。母親杜氏,腿腳不好,冬天下不了地。妻賀氏,去年冬天剛過門不到一年。弟弟匡義,十一歲。

護聖左廂——正月十五夜出營的是護聖右廂和奉國左廂。

這一點他是十九日夜裡從進奏院狀的抄件上看到的。抄件在牙城,各軍的都頭以上可以去看,不許抄,不許帶走。他去看了兩次,第二次在“護聖右廂”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右廂。不是左廂。

他心裡鬆了一下,松完立刻又提起來了。

因為從正月十五夜到正月十九,護聖左廂做了什麼,這道狀子上一個字也沒有。

一個字也沒有,本身就是一件事。

——

十九日到二月初三,十四天。

他沒有往家裡寫信。

羅彥瑰問過一次:“都頭,往家裡問一聲吧。”

“問什麼。”

“問一聲平安。”

“我寫一封信往南,走驛,”趙匡胤說,“驛上登簿,寫的是天雄軍趙某人寄汴京護聖左廂趙某人。這封信到不到得了我不知道。這一行字,登簿的人一輩子都留著。”

羅彥瑰不懂。

“我爹在護聖左廂。”趙匡胤說,“正月十五夜出營的是護聖右廂。這個時候我從鄴都往護聖左廂寄一封信——你說汴京城裡管這件事的人會怎麼想。”

羅彥瑰這才明白,臉白了一下。

“那就不寫。”

“不寫。”

——

二月初三,信來了。

是他爹寫的。走驛,明的。

信不長,一共十一行。

頭三行寫家裡:你母親的腿開春好些了,能到院裡坐半個時辰。米麵都有。柴夠燒到三月。

中間四行寫他弟弟:匡義讀書不用心,字寫得東倒西歪。去年你從河中寄回來的那封信他壓在枕頭底下,天天翻,翻得四個角都毛了。信上的字他不認得一半,也不肯問。

再兩行寫槍:你屋裡那杆舊槍沒人動。上個月上過一遍油。

最後兩行:

到了汴京先去營裡報到,不要先回家。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全篇十一行,沒有一個字提正月十五。

——

趙匡胤把這封信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的是內容。第二遍開始看的是沒有的東西。

沒有“京中有事”。沒有“平安無恙”——“平安無恙”是要有事才說的。沒有“你不必掛心”。沒有一個字能讓人從這封信裡推出汴京城正月十五夜發生過什麼。

這封信給任何一個人看都行。給驛吏看,給孔目官看,給樞密院看,給天雄軍的節度使看——看完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爹二十二年行伍,從後唐到後晉到後漢,換過四個主子,一次也沒有站錯過隊,也一次都沒有站對過。

這封信就是那二十二年。

趙匡胤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坐了很久。

羅彥瑰在外頭探了一下頭,看見他坐著沒動,又縮回去了。

——

二月裡他陸陸續續把那一夜的事拼齊了。

拼齊的方式是最笨的:從南邊回來的每一個人,他都問。押綱的問,換防的問,走驛的問,回鄉探親又回來的問。一個人問三句,問完不再問第二回。

拼到二月中旬,他手裡有了一份別人沒有的東西。

護聖左廂那一夜的事,是從一個剛從汴京調防上來的軍校嘴裡得的。那個人的本隊就在護聖左廂的隔壁營。

他說的是這樣的——

十五日二更,右廂那邊動了。左廂營裡也有人往外走,走到營門被攔住了。

營門是從裡頭閂的。

趙弘殷坐在營門裡頭那間直房裡。他不下令開門,也不下令關嚴。有人來問,他只說一句:都回鋪上去。

有人急了,說右廂已經出去了,我們坐著算怎麼回事。

趙弘殷說:右廂是右廂。

那個人又說:萬一——

趙弘殷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了,說了那一夜他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你現在出這個門,你告訴我你往哪邊走。”

那個人說不上來。

左廂兩千一百人,那一夜一個也沒有出去,一個也沒有進來。

趙弘殷在直房裡坐到十六日辰時。一夜沒睡,也一夜沒有下過一道令。

——

趙匡胤聽完這段,沒有說話。

那一晚他在自己帳子裡試了一件事。

他坐下來,把燈挪遠,想象自己坐在那間直房裡。外頭是營門,營門外頭是黑的,黑裡頭有人跑,有馬,有火把往宮城那邊去。

他試著坐一夜。

第一次坐了不到一刻鐘,他站起來了——因為他想的是:開門,帶兵,往宮城去。

第二次也沒坐住。這一次他想的是另一頭:開門,帶兵,往承祐那邊去。想到這裡他自己嚇了一跳,站起來在帳子裡走了兩圈。

第三次他坐得久些。坐了大半個時辰。

這一次他什麼也沒有想出來。

他二十三歲。他這一輩子打過的仗比他爹二十二年裡打的還多,可這一夜他坐不住。

他忽然明白他爹那一夜做的不是一件事,是兩件:頭一件是沒有跟著右廂走;第二件是沒有去救。

這兩件事在這個世道里是同一件事。這件事的名字叫活下來。

他還沒有到能替他爹回答這個問題的歲數。

——

另外半件事他拼了更久。

宮門。

一百二十人守宮門,撐了一個時辰。

這個數他頭一回聽見的時候不信。

他自己帶過撞門的人。撞木是一丈八的松木,溼的最好——乾的會裂。十六個人抬,抬起來跑五步撞一下,退回去喘一口,再來。手快的一炷香撞二十來下,人乏了十四五下。

一個時辰,兩百下上下。

宮門的門閂他見過,三寸半的榆木,上下橫兩道。兩百下撞下去,閂不斷也要松,鬆了就往裡陷,陷進去就頂不住第三百下。

所以撐住那一個時辰的不是門閂。

是門後頭頂的東西。

頂一道宮門要三樣:斜撐的粗木,一根抵門心,兩根分抵左右,底下得鑿坎,不鑿坎木頭會滑;磚石,堆到齊腰,堆實;再有人,一排肩膀頂在木上,換班頂。

磚石要多少他算得出來:五六車。一車二十擔。

五六車磚石,半夜是搬不來的。半夜的汴京,車調不動,磚找不著,民夫喊不起來。

那些東西是白天搬的。

白天搬,就不是十五日。

他往前推:三天夠,兩天緊,一天不成。

也就是說,正月十二之前,宮裡就有人知道有人要撞那道門了。

——

這一層想通以後,他坐在帳子裡想了半夜。

正月十二到正月十五,三天。

這三天朝廷做了什麼?

沒有抓人。沒有換防。沒有閉城門。沒有一道旨意下到侍衛司。他問過所有從南邊上來的人,沒有一個人說起過這三天汴京有任何異樣——十四那天燈棚還在搭,御街上還在掃地。

只有兩件事後來說得通。

一件是那道門。

另一件是樞密使楊邠正月十五那一夜恰好在宮裡宿直。

他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看了很久。

頂一道門,留一個人。

三天裡,就做了這兩件。

“他在等。”趙匡胤想。

等那兩千人自己走出營門。

——

剩下的一段他想了三天,沒有想通。

一炷香,兩千人退。

他見過兵變。汴梁、洛陽、鄴都,這十年裡他見過三回。他知道一件最要緊的事:兵出了營門,刀出了鞘,人就回不去了。回去是死。帶頭的死,跟著的也死——五代三十年從來是這麼辦的。

所以走出營門的人只有往前一條路。

他試著把自己放在那座城樓上。

他想出來的法子是這樣的:帶三百張弓上城,擺兩排,居高臨下。第一輪齊射,城下前排要倒二三十個。倒下去,後頭的就得停。停了就能說話。

他把這個法子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到第二遍就過不下去了。

因為那三百張弓會讓那兩千人往前,不會往後。

往後是箭。往前是門。門破了就活。

這是最簡單的一筆賬,兩千個人裡每一個人都算得出來。

他又想了兩天,想不出第二個法子。

最後他承認了一件事:這不是打仗的法子。

那一夜城樓上那個人問的那一句——他聽了三個版本,三個版本的字句都不一樣,但意思是一樣的:朕對你們,虧過嗎。

趙匡胤想明白的是:這一句不是說給兩千人聽的。

是說給兩千個人裡的每一個人聽的。

兩千個人站在黑地裡,火把照著,每一個人心裡都在算自己那一筆賬——去年的糧領全了沒有,前年傷在哪兒,家裡的絹發下來沒有,隊正那一頓棍打得該不該。

算賬是要時間的。

所以是一炷香。

不是一句話。

——

二月二十四日,五條整編劄子的抄件到了鄴都西營。

這是二月二十二日到牙城那隻匣子裡的東西,牙城看過之後照例往各軍發抄件。都頭以上可看。

趙匡胤那天在場看的。看完他沒有走,站在那裡從頭又看了一遍。

前四條他看得很快,都是他熟的事:唱名給糧、責罰記冊、揀閱重考、都頭兩年互調。這些事的好壞他心裡各有一本賬,有的他贊成,有的他不贊成——第四條他就不贊成,兵不識將,臨陣是要出事的。

但他看到第五條停住了。

名籍七格。

姓名、年、鄉貫、投軍年月、歷過幾陣、傷在何處、家口在何處。

他把這七個格子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然後他回了自己的帳子。

——

箱底壓著一冊東西。

不是官冊。是他自己抄的,用的是軍中最便宜的黃麻紙,線是他自己拿麻繩穿的,穿得歪。

冊子上是名字。河中圍城這一年裡,他手底下死的人的名字。還有一部分不是他手底下的——那一次截擊叛軍援兵,全殲,戰後他在戰場上一具一具認過,能認出來的都記了。

他記的時候只有四格:

姓名。軍分。幾時死的。死在哪兒。

四格。

朝廷的新樣是七格。

多出來的三格里,前兩格他不在意:年,鄉貫——這兩樣打起仗來沒用。

第七格他在意。

家口在何處。

——

河中城破以後,他做過一件事,沒有跟人說過。

他想給死了的人家裡捎個信。

不是撫卹——撫卹有司自有章程,一個人多少絹多少錢,行文下去,走三個月,能到多少家不知道。他想的是捎個信,說一聲人是怎麼死的,死在哪一天,屍首埋在哪一處。

他問了三天。

名冊上四十個名字。問出家在哪裡的,十一個。

剩下二十九個,本隊的人不知道,同鄉不知道,本管的都頭不知道。有的說是宋州的,有的說是曹州的,問到具體哪個縣哪個村,沒有人說得出。

有一個人是他親手拉上馬揹帶回來的,回來路上斷的氣。這個人跟了他兩年。他連這個人的爹孃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那十一封信他後來託往來的商隊捎了。迴音一封也沒有。

二十九個,到今天還是二十九個。

——

他把冊子攤在案上。

三十幾頁,一頁十來個名字。

他拿了筆,蘸了墨,在第一頁最右邊那一欄的外頭,添了一道豎線。

添出來一個空格。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一頁一頁往下添。

添到第三十頁,手停住了。

三十頁,四百來個名字,四百來個空格。

一個字也填不上。

燈芯爆了一下。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

帳外那一刻站著一個人。

是本指揮差來送文書的,一個隊正,姓曹,今年十七。夜裡送,是因為白天排不上——各隊的春衣領訖狀要在二十五日之前匯齊,白天送的人排了半條道,他就等到夜裡再來。

這個少年在帳外報了兩次。

裡頭沒有應。

第二次報完,他聽見帳子裡有聲音。

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很低,隔著兩層氈,只聽得出是四五個字,一句話。說完就沒有了。

少年站在原處,沒有再報。

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三分之一。帳子裡再沒有別的動靜。

然後他把文書匣放在帳門口,從旁邊撿了一塊石頭壓上,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帳子裡的燈還亮著。

——

那一句話說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帳子裡只有一個人。

後來軍中傳過一陣,說那一夜趙都虞候說的是“汴京是天下的中心”。傳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連他說話時手按在哪裡都說得出來。

可這一句他兩年前就說過了。在另一個冬天,在另一個帳子裡,也是一個人,也是夜裡。那一次帳外站著的人也沒有聽清。

這一次他說的不是那一句。

——

三月初七,河開了。

趙匡胤第二次南下。這一次走得很順,三日到白馬渡,渡口的船排著等,撐船的還認得他,說了一句“這一回好過了”。

過河那天是晴天。船到河心的時候他站在船頭往南看。

一百八十里外是汴京。

羅彥瑰在旁邊說了一句:“總算是走成了。”

趙匡胤嗯了一聲。

他懷裡揣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張黃紙告身,一樣是他爹那封十一行的信。

箱子最底下壓著那冊穿線歪了的名冊。三十頁,每一頁最右邊多出來的那一欄,還是空的。

後來那一欄一直空著,空了十一年。

——

很多年以後,這兩個人在長江北岸的一座帳子裡又見了一面。

那一次他們說了很多話。一個說“你這個人比我正”,另一個沒有接。

誰也沒有提起鄴都二月的這一夜。

因為一個已經不記得自己那一夜說過什麼,另一個從頭到尾就沒有聽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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