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郭威的沉默
正月十九日申時,天雄軍進奏院的狀子到了鄴都牙城。
走的馬遞,三日半。常例是四日。快了半日,是因為跑這一趟的驛卒在滑州換馬時沒有下鞍,站著喝了半瓢水就走了。
狀子是十六日辰時在汴京寫的。寫的人是天雄軍留在京師的進奏官,姓崔,做這一行十一年。這十一年裡他每月往鄴都送兩道狀,寫朝廷的除授、赦宥、以及本鎮該知道的事。他的字一向勻。
這一道不勻。
前半頁還看得出筆鋒,寫到第九行開始撇捺亂走,最後三行幾乎是拖出來的。紙上有兩處墨點,是筆尖在紙面上停久了洇的。
狀子分四段。
第一段:十五日夜二更前後,城中有兵。安業坊起火。侍衛司護聖、奉國兩廂有營出。
第二段:三司使王章一家七口死於利仁坊本宅。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第三段:宮城被圍。撞門。時辰不詳。
第四段只有一行半——
十六日辰時,城門未開,坊市不通,臣在進奏院中不能出。宮城之事生死未卜,不敢妄言。
底下空了大半頁紙。
——
郭威是站著看完的。
看完他坐下了,把狀子推到案子正中,兩手放在膝上,沒有再動。
孔目官在下首站著等話。等了一刻鐘,沒有等到。
然後郭威問了三句,一句也不是關於狀子的。
“從汴京到鄴都,馬遞幾日。”
“回相公,四日。這一趟三日半。”
“本鎮倉裡的米,夠幾日。”
孔目官報了兩個數:賬上九十日,實數五十七日。
“御河的冰,幾時走不得。”
“今日還過得人過得車。二十三四就懸。往年最晚過不了二十七。”
三個數報完,郭威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下了那天唯一一道令。
“各營照常。今日起,營中不許議京中的事。有議的,杖。”
傳令的人應了,走到門口又站住。
“相公,牙城的門……閉不閉。”
“開著。”
——
二十日巳時,人來了。
來的是十幾個,從都押衙郭崇威往下,指揮使、都虞候、馬軍的、步軍的,站了半個廊。這不是通報過的求見,是走過來的——鄴都的規矩,牙將要見節度使,一句話的事。天雄軍自唐末以來就是這個規矩。老話怎麼說的:長安天子,魏府牙軍。
話是控鶴指揮使李筠開的頭。
“相公,京中出了這樣的事,天雄軍坐著不動,天下人怎麼看。”
郭威讓他說完。李筠說了不短,從史弘肇說到宮門,說到“萬一”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郭威等他停穩了,才開口。
“你要去。帶多少人。”
“五千足矣。三日到。”
“五千人三日走四百三十里。一日一百四十三里。”郭威說,“你的馬跑得下來。你的步卒跑得下來麼。”
“挑馬軍。”
“五千馬軍,一日草料多少。”
李筠報了一個數。報得不慢——這是他吃了二十年的飯,閉著眼也報得出。
“御河二十三四就走不得。”郭威說,“你的料從哪條道上來。”
李筠沒有答。
郭威也不等他答。他往下問。
“到了汴京城下。城門開著,你進不進。”
“進。”
“進去做什麼。”
“救駕。”
“救誰的駕。”郭威說,“你不知道城裡現在坐著的是誰。你手上這道狀子寫到十六日辰時就斷了。斷在那個地方,是因為寫狀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廊下沒有人接。
“城門關著呢。”
李筠這一次答得慢:“……叫門。”
“叫了三日不開呢。”
“……”
“撞開了呢。”郭威說,“五千天雄軍的馬蹄子踏進朱雀門。你告訴我,第二天早上,那個位子上坐的是誰。”
李筠的臉漲了一下。他張嘴要說“自然還是”,四個字裡說出來三個,第四個自己咽回去了。
“你自己聽見了。”郭威說。
廊下靜了很久。
最後郭威說了一句他很少說的話——他這個人平日不講道理,只報數。
“開運三年十二月,張彥澤帶七百騎進汴京。”他說,“七百。三天裡頭汴京城死了多少人,你們回去問問家裡的老人。那七百騎打的旗上寫的也是四個字——奉詔入衛。”
他把手放在案上。
“我不是不敢去。我是知道去了會怎麼樣。”
人散的時候,李筠走在最後。他到門口回身行禮,說了一句:
“明公保重。”
郭威沒有應。
他一直聽著那個人的腳步聲出了廊,出了院,聽不見了。
然後他才低下頭看案上的狀子。
“相公”兩個字,李筠叫了十年。今天他叫的是“明公”。
這兩個稱呼在別處或許沒什麼分別。在河北有分別。
郭威把狀子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他什麼也沒有說。
——
人都走了,柴榮還在。
柴榮是最後進來的,進來就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這個人一向如此。
“你也想去。”郭威說。
“不想。”
“為什麼。”
柴榮想了一下,答得很實在:“兒子算不清糧。”
郭威笑了一聲。這是三天裡他頭一回笑。
柴榮往前走了兩步,把話問出來了——就一句,問得很輕。
“父親。要是京中真的已經沒有人了呢。”
這一句問的是什麼,兩個人都清楚。
郭威沒有立刻答。他把鎮紙挪開一寸,又挪回去。
“那就更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誰先到汴京,誰就是天下的賊。”郭威說,“第二個到的那個,才是功臣。”
柴榮站著沒有動。
“這話記住,別往外說。”郭威說,“也別記太牢。記太牢的人,早晚要用它。”
——
二十日、二十一日,兩天。
這兩天郭威做的事和平常一模一樣。卯時校場,巳時看牒,午後見本州的官,晚上在燈下核營冊。他核得比平常還細——有一冊馬料的賬他退了回去,退回去的理由寫了六個字:三月十七日無雨。
牙城裡所有人都在等他問一件事。
他沒有問。
他家在汴京。夫人張氏,兩個兒子,一個侄兒,都在汴京城裡的宅子。外鎮節度使的家眷留在京師,這是從後唐就有的規矩,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十五日夜裡汴京死了兩個宰執之臣。郭家的宅子在城東。
六天了,郭威一句沒問。
二十一日夜,郭崇威送本州的牒進來,把牒放下沒走。
“相公。要不要著人往京裡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郭崇威沒答上來。他跟了郭威十四年,這一句他還是問不出口。
郭威替他說了。
“打聽我的家裡人還在不在。”
“……是。”
“不打聽。”
“相公——”
“我一打聽,就是我先動了。”郭威說,“我派個人往南走,這個人過滑州要報名,過河要報名,進城門要報名。第三天汴京城裡就有人知道鄴都在問家眷。”
他把牒推回去。
“問了這一句,我後頭就得問第二句。第二句問完,我就得做第三件事。”
“到那個時候,我不是想不想去的問題了。是我不去,我自己底下這些人都不肯。”
郭崇威站著。
“回去睡。”郭威說。
那天夜裡牙城的燈滅得比平常晚。
——
二十一日亥時,後門上來了一個人。
不是驛。走的是小路,從汴京北出,繞封丘、繞胙城,在滑州被關渡截住盤了三日,二十一日夜到的鄴都。人到的時候臉上有凍瘡,一隻靴子的底掉了半邊,用麻繩綁著。
是個小校,不到三十。他不肯把東西交給別人,說要見相公。
牙兵要搜他,他自己把袍子脫了遞過去。
東西在袍角的夾縫裡。一顆蠟丸,指頭大。
——
蠟殼捏開,裡頭是一張紙條。
兩寸寬,四寸長。裁得很急,邊不齊,一頭還帶著毛。
上面八個字:
京城有變,勿急南下。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印,沒有押。
郭威把紙條拿到燈底下看了很久。
他認得這個字。河中圍城的時候他上過一道私書,只寫了一句“圍城至少還要三個月,臣有把握,請陛下信臣”。批迴來的是三個字:朕信你。就是這個字。
這一張寫得比那三個字急。前六個字還穩,後兩個字——“南下”的那個“下”,最後一豎是斜著出去的,收筆的地方虛了一塊。
寫字的人手上沒有勁。
郭威把紙翻過來。
背面靠邊的地方,有兩個字的印子透過來。是從另一張紙上蹭上去的,墨還沒幹就壓上了——所以是反的。
他把紙對著燈舉起來,從背面看。
兩個字:更代。
這兩個字什麼意思,郭威不知道。那一夜他也沒有想。
——
他問了那個小校三句話。
“十五日夜,你幾時出的宮。”
“三更前後。從北門。”
“你出去的時候,宮門裡頭有多少人。”
“回相公,臣不知道。臣是王統領帶出去的,走的時候不許回頭。”
“寫這個字的人,那時候在哪兒。”
小校跪著,想了一下。
“在西閣。”他說,“臣接了東西往外走,走到廊下回頭看了一眼——他從西閣出來,往城樓那邊去了。”
“上城樓?”
“是。”
“幾個人跟著。”
“三個。”
郭威沒有再問。
他讓人給這個小校拿了熱湯和一雙靴,讓他睡到明天午後再走。
——
人退出去以後,郭威一個人在案後頭坐著。
案上擺著兩樣東西:進奏院那道斷在半截的狀子,和這張八個字的紙條。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一樣一樣看。
狀子寫於十六日辰時,寫的人不知道結果。
紙條寫於十五日夜,寫的人也不知道結果。
差別在於——十六日辰時那個人是在屋裡躲著,什麼也做不了。十五日夜這個人,兩千個人正在撞他的門。
在那個時候,他做的事是:裁下一條紙,寫八個字,往北送四百三十里。
郭威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三遍。
頭一遍他想的是這八個字裡沒有的東西。
沒有“速來”。沒有“勤王”。沒有“社稷危急”。
求救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一件事。四個字,“速來赴難”,寫了不丟人,也沒有一個外鎮會說他不該寫。寫了,天雄軍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五千馬軍三日到汴京,誰也攔不住,誰也不能說一個字。
他沒有寫。
第二遍郭威想的是這八個字裡有的東西。
“勿急南下”。
“勿”字是給外鎮的。
“急”字是給外鎮留的臺階——你不來,不是不忠,是奉了旨。將來朝堂上要是有人問一句“天雄軍那時候在做什麼”,這四個字就是答案。
這一張紙不是求援。這一張紙是把郭威往南走的那條路,堵在了郭威自己想到之前。
第三遍郭威想的是這張紙如果沒有用上會怎麼樣。
假如那一夜皇帝死了。
那這張紙就是遺物。天下人會知道:這個皇帝到斷氣都沒有召天雄軍。那麼之後郭威再帶兵南下,就是他自己找的名分,不是朝廷給的。
人死了,字還在。字在,路就還是堵的。
——
郭威在燈底下坐到了子時。
郭七進來添炭。
郭七是帳下的親兵,今年十九,邢州人。三年前郭威在邢州道上見他跟一群流民搶一口鍋,一個人搶贏了七個,就把他帶回來了。他排行不知道,人問他姓什麼他答不上,營裡的人叫他七,姓就跟了郭。
他把炭添進盆裡,用火筯壓了兩下,火起來了。
郭威看著火,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個皇帝,不簡單。”
聲音不大。屋裡沒有別人。
郭七直起腰:“是。”
他沒有聽懂。當兵的人聽見相公說話,答一個“是”,這是二十年不改的規矩。
郭威也沒有解釋。
過了一會兒,他問了一句別的。
“你姓什麼。”
“回相公,姓郭。”
“本來姓什麼。”
郭七愣了一下。他站在炭盆邊上,火光從底下照上來。
“……不記得了。”
郭威嗯了一聲。
“出去吧。”
——
二十四日,敕到。
這一道走的是明路,用的是宣,在牙門外當著列隊的兵讀。鄴都在營的馬步軍二萬四千,來了一多半。
讀的東西不長。
十五日夜,護聖、奉國兩廂部分軍校為人所啖,夜出營。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遇害,贈官有差。
亂兵至宮城,宮門不啟。
辰時前平。
首惡聶文進伏誅,郭允明下獄。
次子承祐,廢為庶人,幽於西內。
被裹挾出營者一千七百八十一人,一律不問。本管隊正、都頭有受財者八人,別議。
唸完,牙門外沒有聲音。
郭威是站著聽的。他沒有坐——牙門口有一張交椅,是節度使聽宣的位子,他從那張椅子旁邊走過去,站在了第一排兵的前面。
這件事那天沒有人多想。事後有人提起,說相公那天站著,站了半個時辰。
——
散了以後,郭威只問了一件事。
他叫孔目官算:“一千七百八十一個人,若都殺了,在京侍衛司少幾成。”
孔目官算了一刻鐘:在京五萬餘,少不到四成。
“但是這一千七百八十一個,”孔目官補了一句,“都是能拿刀的。空額和老弱不在裡頭。”
郭威點頭。
“不殺,省下來的不是一千七百八十一條命。”他說,“是往後十年,營裡沒有人敢半夜跟著別人出門。”
郭崇威在旁邊聽著,接了一句:“廢而不殺,倒像是婦人之仁。”
“殺弟弟是天下最省事的一件事。”郭威說,“省事的事他不做——不是他不敢做,是他不需要省事。”
“相公的意思是?”
“一個人手上牌少的時候才省事。”郭威說,“手上牌多的人,慢慢打。”
——
二月初三,家書到了。
是明的,走驛,封皮上有汴京留司的火漆。
信不長,寫信的是他的長子,今年十五。
信上說:十五日夜,巷子裡有人跑,有馬,喊了幾聲,沒有人到自家門上。母親把兩個弟弟帶到後院的柴房,坐到天亮。
十六日辰時,四個人來了,站在門外。不進門。問他們是哪一司的,只說了六個字:奉旨,護郭公宅。
站了三日。
二十日走了。走的時候把門前的雪掃了,掃到巷口,堆成一堆。
最後一行是:家中一切安好,父親勿念。
郭威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郭崇威在下首站著,等了一會兒才問:
“相公,要不要上一道表謝恩。”
“謝什麼。”
“這……”
“他沒有說是他派的人。”郭威說,“信上寫的是‘奉旨’兩個字,四個人,站三日,不進門,走的時候掃雪。”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跟我家裡說過一句‘這是陛下的意思’。”
“那我謝什麼。”
郭崇威還是沒懂。
郭威把袖子裡那封信按了一下。
“我要是上表謝了,”他說,“就是我承認我這十幾天怕過。”
——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二月的風還是硬的,從御河那邊過來,帶著化凍的水腥氣。
他想起一件事:他這個歲數的人,家裡的事已經很久沒有人跟他說過了。軍報一天三道,牒文一天二十道,家裡的事一年兩封,寫的都是“安好”。
這一封寫了門前的雪掃過。
寫信的是他十五歲的兒子。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
——
二月二十二日,匣子到了。
明發,走驛,蠟封完好。驛上按例登了簿——從封丘門出,二月十六日巳時,往鄴都。
這就是說,從汴京到鄴都這一路上,每一個驛的驛吏都知道樞密院往天雄軍送了一隻匣子。
匣子裡兩樣東西:二月初八那兩道宣的抄件,和五條整編劄子的全文。
郭威看了兩遍。
第一遍他看得快。第二遍他坐下來,從頭一個字一個字看。
頭一道宣他看了三回。
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一職,闕。
這個位子空著二十三天了,朝中報了三個名字,三回留中。現在明說了:空著。
郭威在這一行上停了很久。
這個位子在汴京是什麼分量,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史弘肇握著它的時候,敢在朝堂上當著宰相的面罵人。這個位子不空,誰坐上去誰就是下一個史弘肇。空著,禁軍就沒有一個頭。沒有頭,就沒有第二個正月十五。
第二道宣:韓德裕,馬步軍都指揮副使,兼判揀閱司事。
這個名字郭威聽過一次——三鎮的軍功簿上沒有他,他是京裡的人。三年前是個隊正。
副使。不是使。
兼判揀閱司事——全城五萬人的告身,從他手裡過。
郭威把這兩道並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給了權,沒給名分。給了差事,沒給位子。
“這個人往後是他的。”郭威想。
——
然後是五條。
前面四條他看得都不慢。唱名給付、責罰有數、揀閱重考——這些事他自己在軍中做過,做過一半,做不下去。他知道為什麼做不下去:得罪的是隊正和都頭,不是將軍。而將軍手底下的力氣,全在隊正和都頭身上。
他看到第四條停住了。
輪換。
鄴都、澶州、滑州三處戍兵三年一代。
這一條不是新的——正月裡楊邠那道劄子的前六條已經準了,抄件早就到過鄴都。他那時候看過,看過就放下了。三年一代是老規矩,唐時就有,五代亂了才斷的。
但這一次它跟前頭三條擺在一起。
郭威把匣子合上,叫人把本鎮的營冊取來。
——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算到三更。
鄴都在營馬步軍二萬四千。這裡頭分兩樣:一樣是本鎮的兵,天雄軍自己的牙軍、外鎮兵,一萬一千;另一樣是朝廷派來戍的,一萬三千,二十六個指揮。
三年一代。三年之後,那一萬三千是另一萬三千。
剩下的一萬一千是他的。但唱名給付、名籍七格、揀閱重考這三條,一條比一條往下扎——扎到隊正那一層。隊正那一層要是不歸他管了,一萬一千也就是一個數。
他在一張廢紙上寫了三個數。
二萬四千。一萬三千。三年。
看了一會兒,就著燈燒了。
紙在燈罩裡捲起來,黑了,落在案上一小堆。他用手指把灰抹掉。
——
第二天郭崇威來問。
“相公,這一道輪換,鄴都是頭一處。要不要上一道表,說一說本鎮的難處——戍兵三年一換,河北的兵事跟別處不一樣。”
“不上。”
“為什麼。”
郭威把匣子上的鎖釦扣好。
“上表就是我算過了。”
郭崇威站住了。他這一回懂了。
“這一份東西是明著送來的。”郭威說,“走驛。一路上每一個驛都登了簿。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
“……讓相公早點知道。”
“是讓天下人知道我早知道了。”郭威說。
他把匣子放在案頭的右邊。不是收進箱裡——是擱在看得見的地方。
“往後有人拿這一條來問我,我說我看過。看過,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就是準了。”
——
匣子在案頭右邊擱了很久。
那一年他沒有再開啟過。
二月最後一天,鄴都下了今年最後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城磚上化成一層水。
郭威上了城。他上的是南城,站的地方能看見官道往南出去的那一段,出了三里就拐進林子裡看不見了。
郭七跟在後頭,捧著他的斗篷,不敢上前。
城上風大。郭威站了大概兩刻鐘。
四百三十里外那個人到底要做什麼,他還沒有想明白。他知道自己遲早會想明白——他這個人一輩子沒有算錯過一筆賬,只是有的賬算得慢。
他不急。
他還能上馬,還能開五斗弓,走一天路第二天不腰疼。他覺得自己至少還有十年。
——他以為自己至少還有十年。
下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郭七一眼。
“你今年多大。”
“回相公,十九。大概。”
“哪裡人。”
“邢州。”郭七頓了一下,“再往下就不知道了。”
郭威嗯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
“叫掌書記,把你寫進本帳的名冊裡。”他說,“姓郭。年十九。邢州。別的空著。”
“空著?”
“空著。”郭威說,“空著比編一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