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禁軍整編
二月初二,護聖右廂在營前唱名給糧。
這件事是頭一回這麼辦。
舊例:軍資庫把一都的月糧一次發給都頭,都頭交給本隊隊正,隊正再分下去。一個都一百人,三十五石米,兩三個人抬走,賬上畫一個字就完了。從唐末到現在,八十年,都是這麼發的。
這一回不是。
初二寅時末,軍資庫出了三個人,兵部差來一個,御史臺差來一個,本廂押官兩名,在護聖右廂營門外的空場上擺了三張案。米在案後頭堆成六堆,斛、鬥、概都是新校過的。天冷,霜結在斛沿上,白的一圈。
卯時正,開冊。
念一個名字,出來一個人。自己報鄉貫,自己伸手接米,自己在冊上按一個指印。隊正站在一邊,不許上前,不許答話。
這麼發,慢。一個都一百人,從卯時發到巳時才發完。
發到第三個都的時候,出了事。
——
唸到“李和”。
沒有人應。
唸的人抬起頭,又唸了一遍。空場上一千多人站著,風吹著旗,誰也沒動。
第三遍唸完,本隊隊正出來了。
“李和病了。”
“病在哪裡。”
“營裡。”
兵部那個人當場派兩個人進營去看。一炷香回來,報:那一鋪是空的。
隊正改口說記錯了,是去年冬天調到城西馬監去了。那個人又去查馬監的名冊——馬監初一才報過一次數,上頭沒有李和。
查到第三層就查不下去了。冊子上李和這一格,從去年八月起,月月都有畫字,畫的是一個圈——按印按的是隊正自己的手。
他不再問了。他把這一格圈出來,報到本廂。
到申時,本廂都虞候韓德裕帶人去了一趟隊正的家。搜出來的東西不多:一張七十七陌折的當票,一個米囤,囤裡三石多。
隊正跪在院子裡沒有辯。李和是去年八月死在河中城下的,人埋在那邊。銷了名這一格的糧就沒了,一個月三鬥五升,六個月兩石一。
韓德裕問他這兩石一做什麼用了。
“一石給了另一個死了的弟兄家裡,那個弟兄有老孃。”隊正說,“剩下的自己吃了。”
——
五天發完,數出來了。
護聖右廂名籍二千三百四十七人。五日裡到場唱名領糧的,二千零九人。
差三百三十八。
這三百三十八分四項:
已死未銷名,九十七。
逃亡未除籍,一百四十一。
差遣在外有據可查的,七十二。
查無此人,二十八。
最後那二十八個,是從來沒有過的人。名字有,鄉貫有,投軍年月有,糧月月有人領。人沒有。
奉國左廂五日之後報上來的數差不多:名籍二千二百八十九,實到一千九百三十六,查無此人的三十一。
兩個廂加起來,名籍四千六百三十六。
實在的,三千九百四十五。
——
這兩個數擺到案上的時候,上頭的人叫人把正月十六日那天萬歲殿東廡的記注調了出來。
那天韓德裕在階下答過一句話。楊邠問他兩個廂的營加起來能出多少人,他答:“能拿刀的,兩千出頭。”
名籍四千六百三十六。能拿刀的,兩千出頭。
中間差的那一千七百,那天殿上沒有一個人問。包括他自己。
“朕聽見了,也聽懂了,就是沒往下想。”上頭的人說,“往下想一層就是:朝廷養著四千六百人,能上陣的兩千。多出來的那些,一半死了逃了,一半根本沒有過。”
“那這些人的糧呢。”
“發出去了。年年發。”
——
二月初五,西閣議事。
人不多:楊邠、韓德裕、王殷、範質、兵部侍郎、三司副使。蘇逢吉那一格是空的——他遞了狀說眼疾,請免。
頭一件事是問錢。
三司副使帶來了六本冊子,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後說:米、絹、錢三項他手上湊得出數,特支和折支兩項對不齊,差多少不知道。
“差多少也不知道?”
“回陛下,”副使跪著,“老相公在的時候,這兩項是他一個人心裡過的。”
殿裡靜了一下。誰也沒有接。
——
第二件事是問人。
問的是韓德裕。
“你當隊正的時候,一個兵一年從你手裡過多少東西。”
韓德裕想了一會兒。
“月糧十二次,春冬衣兩次,特支不定,多的年份三四回。逢出軍還有開拔錢。”
“這些都從你手裡過?”
“都過。”
“還有別的麼。”
“有。派差。”韓德裕說,“押糧出城能帶私貨,看倉能撈剩米,站夜是白站,修城是要命。派誰,隊正一句話。”
“還有麼。”
韓德裕沉了一下。
“還有打。”
“誰打。”
“隊正打。”
“打多少。”
“沒有數。”
殿裡又靜了一下。
上頭的人把手放在案上。
“錢在他手上,差事在他手上,打人的棍子也在他手上。那這一百個人是誰的人?”
沒有人答。
“正月十五那一夜,承祐花了多少錢?”
王殷答:查得出來的,六個隊正,最多的一個收了絹三百匹,最少的四十匹。折下來六個人一共不到一千五百匹。
“一千五百匹絹,兩千個人。”上頭的人說,“一個人合不到一匹。”
“這個價錢不對。”
“因為他買的不是兩千人。他買的是六個人。兩千個人是那六個人身上帶著的。”
——
然後他說了要辦的事。
一共五條。範質記。
第一條:都頭以上,一律重新揀閱,考過的重新出告身,考不過的另有安置。
兵部侍郎問了一句:考不過的怎麼安置。
“不殺,不除名,不減本俸。”上頭的人說,“轉教閱、軍器庫、城門、諸陵、倉場。三年之內請給照舊,三年之後按新職。”
“若是不肯轉呢。”
“不肯轉的,放歸鄉里,給三年糧。”
韓德裕插了一句:“陛下,有些老都頭是不能考的。奉國左廂有個姓侯的,四十七了,二十三年行伍,右肩上一處箭沒起出來,陰天抬不過肩。這樣的人,弓拉不開了。”
“拉不開就是拉不開。”上頭的人說,“考還是要考。考不過朝廷不虧他——但不能因為他從前拉得開,就當他今天還拉得開。這一條一鬆,明年就有人拿從前的功勞換今天的位子,後年就有人拿別人的功勞換自己的位子。”
韓德裕沒有再說。
——
第二條:唱名給付,永為定製。
軍資庫直髮本人,隊正、都頭不經手。押官、軍資庫、兵部差官三處畫字,缺一處不發。
楊邠算了一筆賬:在京侍衛司五萬餘人,若都這麼發,一個月要發二十天,人手不夠。
“添人。”
“添多少。”
“先按每廂添兩個書手、四個稱量的算。錢從查出來的空額裡出。”
楊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那是他這半個月裡頭一回笑。
“兩個廂就查出六百九十一個空額。全城查完,添人的錢還有富餘。”
“富餘的入內庫那一冊。”
範質抬頭:“哪一冊?”
“沒有名字的那一冊。”
範質不再問了。他知道那一冊——封面右下角六個字:正月十五夜,東華門。
——
第三條最長。
責罰有數。
二十杖以內,本管自決,但須當日在本都冊上記名、記事由、記日子,月終報本指揮。
二十杖以上,報本指揮;五十杖以上,報本廂,本廂差人驗傷。
因杖致死者,以殺人論。本管抵罪,不因軍法減等。
還有一款附在後頭:每月朔、望兩日,本廂都虞候於營門外設一案,坐半日。凡本廂士卒皆可來言事,不問品秩,不問因由。本管不許隨侍,不許在旁聽,不許事後問。
這一款唸完,韓德裕出班了。
他這個人平日在殿上話極少,今天說得急。
“陛下,這一條不能行。”
“為什麼。”
“軍中不能讓兵告將。”韓德裕說,“今天他敢在營門外坐著說隊正的不是,明天陣上隊正叫他往前,他就要想一想。想一想,那一陣就完了。”
殿裡沒有人幫他說話,也沒有人駁他。
上頭的人問了他一句。
“正月十五那一夜,一千八百六十四個人半夜跟著人出營。”
“是。”
“這一千八百六十四個人裡頭,有沒有一個覺得不對的?”
韓德裕答:“應當有。”
“有幾個來報了信?”
韓德裕站在那裡。
“一個也沒有。”上頭的人說,“不是他們不想報。是沒地方報。往上報要經本管,本管就是帶他出營的那個人。”
韓德裕的頭低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別的。
“陛下,臣當隊正的時候打過人。”
“打誰。”
“打一個偷弟兄鞋的。打了四十棍,打得他半個月起不來。臣沒有報,是臣自己打的。”
“那頓打該不該打。”
“該打。”韓德裕說,“營裡丟東西是最要命的事,弟兄之間不能有賊。臣今天還是那句話——該打。”
“該打的寫下來就是了。”上頭的人說,“寫下來,就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你說該打,營門外坐著的那個人看了也說該打,那就是該打的。你說該打,別人看了不這麼說——那就該問一問。”
“朕不是要拿棍子從你手裡奪過來。朕是要那根棍子上頭寫著字。”
韓德裕站了很久。
最後他跪下去了,磕了一個頭。
“臣領旨。”
——
第四條:輪換。
鄴都、澶州、滑州三處戍兵三年一代——這是楊邠那道劄子裡的前六條,已經準了。
新添的是京中:護聖右廂先試。廂內八個指揮,都頭以上每兩年互調一次營,不帶親兵,不帶本隊人,只帶告身和一匹馬。
兵部侍郎提了一個疑: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臨陣怕要壞事。
“所以只試一個廂,試一年。”上頭的人說,“一年之後看三樣數:逃亡多少,杖責多少,操練點檢的等第升還是降。三樣都不比別的廂差,明年再推一個廂。三樣有兩樣差了,這一條就廢。”
“三樣都差了呢。”
“那就是朕錯了。”
殿裡安靜了一息。範質寫這一句的時候筆頓了一下——他後來把這一句原樣記在了起居注上,一個字沒改。
——
第五條最短,也最不像一條政令。
改名籍的樣子。
舊的名籍上一個人只佔兩格:姓名,請給數。
新的佔七格:姓名、年、鄉貫、投軍年月、歷過幾陣、傷在何處、家口在何處。
每季一核。死者當月銷名,逃者當月除籍。空額不許影占,缺一個報一個。
範質記完這一條問了一句:“陛下,前四條臣都懂。這一條——多出來的這五格,是防誰的?”
“不防誰。”
“那是做什麼用的?”
上頭的人沒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案上那一冊薄薄的東西上頭——封面上什麼也沒寫,只有右下角六個字。
“以前的冊子記的是錢糧。”他說,“人是錢糧底下的一行數。一個人死了,那一行還在,因為那一行是錢。人跑了,那一行也還在,還是因為那一行是錢。”
“以後倒過來。冊子先記人,錢跟著人走。”
“人沒了,那一行就得沒。”
範質把筆擱下了。
他後來跟人講過,那天他心裡想的是自己十九歲那年夾在《六典》裡的那張紙籤——法無常勢,因人而廢。
那八個字他當年寫的時候是嘆氣。那天他頭一回覺得,也許還有另一種寫法。
——
二月初八,兩道宣同日出樞密院。
第一道: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一職,闕。
史弘肇死後這個位子空了二十三天。朝中議過三回,報上去三個名字,三回都留中不發。這一道宣把這件事定了下來——不是任誰,是明說了空著。
第二道:韓德裕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副使,兼判揀閱司事。
——
宣下來那天晚上韓德裕進宮謝恩。
他跪下去以後沒有起來。
“陛下,臣不能受。”
“為什麼。”
“三年前臣在矮山,手底下四百個潰兵,吃樹皮。今天叫臣去管五萬人。”韓德裕說,“侍衛司裡比臣資格老的一百個不止。臣一開口,人家嘴上應,心裡罵——他一個矮山上下來的,憑什麼。”
“憑正月十五夜那一個時辰。”
“那一個時辰他們不服。他們會說:門是他守的不假,可撞門的人也沒使全力。運氣好。”
“那就讓他們服。”
“怎麼服。”
“二月十二,城東教場,揀閱頭一天。”上頭的人說,“第一個上場的是你。”
韓德裕抬起頭。
“一樣的弓,一樣的馬,一樣的四場。不減一分。考出來什麼等第,就貼在教場門口的榜上,跟別人貼在一起。”
“若是臣考砸了呢。”
“考砸了也貼。”
韓德裕沒有再說話。他磕了頭出去了。
王殷送到廊下回來:“韓統領走的時候臉色不好。”
“他不是怕考。他是知道自己哪一場要砸。”
——
二月十二,城東教場。
都頭以上的應揀者六百一十四人。來看的兵卒比這多五倍——舊例揀選是關起門來在營裡辦的,這一回開在教場上,四面不設圍幕。
御史臺來了兩個,樞密院三個,中書省一個。中書省那一個是蘇逢吉派來的——他前一天送上來一冊《前朝揀選武臣舊例》,唐末至今二十七條,每條底下注了出處和得失,抄得極乾淨,一個錯字沒有。
上頭的人翻完只說了一句:“他在給朕遞梯子。”
“梯子是真的?”
“是真的。梯子越真,扶梯子的人越站得住。”
——
四場:弓、馬、器械、名籍。
辰時正,第一個上場的是新任的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副使。
弓:七鬥,五十步,六箭中四。上。
馬:走馬三箭,中二。上。
器械:長槍。跟教頭對了十七合,教頭退了三步。上。
第四場,名籍。
案上攤開一冊本都的名籍,一百個名字。考的不是背,是認——念一個名字,指出來在冊上哪一行;再自書本人姓名一遍。
韓德裕站在案前。
念第一個名字,他找了很久,找錯了一行。
念第二個,找對了。
第三個又錯。
一百個名字,認出來三十一個。自書姓名的時候,“裕”字最後一筆寫出了格。
監揀的人報等第,報的時候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東邊的看臺。
看臺上那個人坐著,沒有動。
“下。”
巳時初,教場門口貼出第一張榜。
榜上第一行:
韓德裕,弓上,馬上,器械上,名籍下。
六百一十四個人在底下看這一行,看了很久。沒有人笑。
——
那天下午出了另一件事。
奉國左廂的一個都頭上場,姓侯,名全,四十七歲。
弓拉到五斗就停住了,右肩抬不起來。下。
馬射三箭,一箭沒中。下。
器械那一場他自己不上了。他站在場邊上跟監揀的人說:不用比了,寫下就是。
第四場,名籍。
念第一個名字,他沒有看冊子。他直接說了那個人在第幾行。
唸到第十個的時候監揀的人把冊子合上了,讓他自己報。
侯全從頭報到尾。一百個名字,一個不落,還帶著鄉貫——邢州的、洺州的、亳州的。報到一半有個陳州的名字他停了一下,說這個是去年七月補進來的,年紀最小。
報完,全場沒有聲音。監揀的人翻冊子核了兩遍。一百個,一個不錯。
但是有一件事對不上。
這一百個名字裡,有十九個是已經死了的。冊子上沒有銷名。
監揀的人問他:這十九個人你為什麼也報。
侯全說:冊子上沒銷,那就還在。
問的人不敢往下問了。他把這一條寫下來,報到看臺上去。
——
看臺上那個人下來了。
他下來的時候是兩個人扶著的,走得很慢。到場邊上有人搬了一張胡床,他坐下了。
那天他從辰時坐到未時,沒有站起來過一次。教場上六百多人看著,誰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天冷。
他問了侯全一句話。
“那十九個人的糧,誰領的。”
侯全跪著,沒有抬頭。
“臣領的。”
“領了做什麼。”
“送回家裡。”侯全說,“十九個人裡頭,有十三個查得著家。臣一年送兩回,託往來的商隊捎。捎一回要給腳錢,臣自己貼。”
“還有六個呢。”
“六個查不著家。”
“那六份呢。”
侯全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四角磨白了,用一根麻繩繫著。他把繩解開,攤在地上——裡頭是銅錢,串了六串,每一串上頭拿墨寫了一個字。
六個字是六個姓。
“臣存著。”侯全說,“想著哪一天有人來問。”
“存了多久。”
“最早的一串,四年。”
——
按律,這是冒請。按初五定下的第二條,都頭不得經手糧賜。按第五條,這十九個人本該在死的那個月就銷名。
三條,條條都犯。
教場上沒有人說話。御史臺那兩個人已經把筆提起來了。
上頭的人坐在胡床上,看著地上那六串錢,看了很久。
“這六份,收上來。”他說。
侯全的肩膀塌了一下。
“收到內庫那一冊裡。”上頭的人接著說,“從今往後,凡是查不著家的,都入那一冊。年年記,年年存。哪一天有人來認,從那一冊裡出。”
“那一冊沒有期限。”
他停了一下。
“侯全。”
“臣在。”
“你四場裡三場是下。這三場朕不改,榜上照貼。”
“是。”
“第四場朕給你一個上。”
侯全抬起頭。
“你不用回你那個都了。揀閱司缺一個核名籍的人——全城五萬人,一冊一冊核,核到明年。會背一百個名字的人,朕正缺。”
“你要是嫌這個差事不像個都頭做的,朕不勉強。”
侯全跪在地上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額頭貼到了地上,貼了很久。他起來的時候臉上什麼也沒有——四十七歲的人,二十三年行伍,早就不會哭了。
他只是把那個空布包疊了三折,重新塞回懷裡。
——
這一天的揀閱到酉時才散。
六百一十四人,四場全上的三十七人,可留本職的四百二十八人,須轉他職的一百八十六人。
榜貼了三張,貼在教場門口。天黑以後還有人打著火把在那兒看。
韓德裕那一行在第一張的第一行。
“名籍下”三個字,第二天有人試著在底下描了一筆,被守榜的人當場按住。上頭的人聽說以後,讓把那張榜取下來重抄一張,原樣貼回去。
重抄的是範質親筆。
——
二月十四夜,侍衛司衙署。
韓德裕叫人從庫裡取了一冊東西——護聖右廂的一冊舊名籍,正是初二那天出事的那一個都。一百個名字。
他要的不是新的那一份七格的,是舊的兩格的。
他把冊子攤在案上,叫了一個軍資庫的老書手來。
“從頭念。念一個,指一個。”
書手說:統領,這冊子上的字,都是常見姓。學起來快。
韓德裕說:不用快。
那一夜他認了十七個字。
第一個是“王”。第二個是“李”。第七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問書手這一個念什麼。
書手說:這個字念“和”。和氣的和。
韓德裕看了很久。
那是李和。冊子上那一行還在——舊冊子還沒改,銷名的文書要下個月才下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會兒。
“這個字我記住了。”
——
二月十六,晴。
一份抄件從樞密院出來,裝匣,用蠟封了,出封丘門往北。
抄的是初八那兩道宣,和五條整編的劄子全文。
王殷問:這一份是給誰的。
“鄴都。”
“要不要走臣的人?”
“不用。”上頭的人說,“明著送。走驛。”
王殷站了一會兒,還是問了。
“郭公看了會怎麼想。”
“他會想三件事。頭一件:京城的禁軍在換將。第二件:這道東西是明著送來的,不是讓他從別處聽說的。”
“第三件呢。”
“第三件他會想——鄴都、澶州、滑州三處戍兵三年一代,第一批該動的是哪一年,哪幾個營。”
殿裡靜了一息。
“那他會怎麼辦。”
“什麼也不會辦。”上頭的人說,“他會把這份東西看兩遍,然後放著。”
“放多久。”
“放到他想明白朕為什麼明著送的那一天。”
匣子出封丘門的時候是巳時。北邊的官道上化了雪,泥深半尺,驛馬走得不快。
從汴京到鄴都,四百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