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兄弟
二十七級。
東華門門樓的梯是磚砌的,二十七級,中間沒有歇腳的平臺。級高七寸,面寬九寸,這是將作監的舊樣。這樣的梯上得快,下得險。
上去的時候他甩開了扶。
那是四更三點的事。二月裡兩個親衛都說了這一樣:最後五級,陛下把手從他們手裡抽出去了,自己上的。
下來的時候,沒有人問要不要扶。
——
孟岐攔了一次。
二月裡孟岐說得很直。他說釘住的人不能下樓梯。
問什麼叫釘住的人。
他說針在頸後。他說人往下走,頭要往前俯,頸後那一處就要動。他說動了針,人就散了。
問他後來為什麼不攔了。
孟岐說他攔不住。
他說他說完那句話,那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問那一眼是什麼樣的。
孟岐說了六個字:不是不聽。是聽了。
——
下樓是王殷在前頭。
他是倒著下的。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倒著走。
他說梯上沒有扶手。他說他要是順著走,人在前頭,出了事他背朝著後頭。
他說倒著下,手能接。
問他接到了沒有。
他說沒有。
他說一回也沒有。
——
二十七級下了多久,二月裡沒有人說得準。
樓上四個人:一個在前頭倒著走,一個在後頭兩級,一個親衛殿後,還有一個是他自己。
三個後來都被問過,給的數不一樣。一個說半刻,一個說一刻。
孟岐說的是“比一刻長”。
孟岐說他知道為什麼長。
他說不是走不動。
他說是每一級都要重新起一次。
——
他從女牆上把手拿開,是在下樓以前。
二月裡王殷說了這一節,說得很短。
他說那兩隻手在磚上按了兩個多時辰。
他說拿開的時候,是一根一根指頭起來的。
起完他站了一息,兩隻手垂在身側。
王殷說那一息他看清了一樣。
他說那兩隻手在抖。
他說不是拿開才抖。他說是一直在抖,按在牆上的時候牆不許它抖,拿開了才看得見。
——
門是韓德裕請開的。
他從門洞裡進來,走到梯底下,站住等著。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不上去。
他說他一身泥血,上不得樓。
他說他在底下問了一句:門開不開。
答的是一個字。
開。
——
開這道門用了一刻。
門後橫著兩輛車,車上十四條土袋,要一條一條搬。搬完推車,推車的時候有一根車轅斷了——三更上撞門的時候震裂過,一夜沒有人發覺。
三道閂,起了三次。頭一道最重,是鐵裹的棗木,兩個人抬。
起到第三道的時候,門後頭一百多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二月裡問過其中五個,問他們那時候在想什麼。
五個裡有三個說的是同一樣。
他們說他們想的是:頂了一夜,怎麼自己開了。
——
門開的響法,二月裡有人特意問過。
問的人是禮院的。問這個是因為起居注上要寫“上出東華門”,寫以前得知道是什麼樣的門、怎麼開的。
答的是門後頭一個兵。
他說門樞上沒有油。他說這道門平日不走人,一年開不了幾回。
他說開的時候是“嘎”的一下,然後就沒有聲了。
問他後來為什麼沒有聲。
他說因為外頭也沒有聲。
——
門上的銅釘,二月裡點檢過。
這道門原有銅釘一百八十顆,九路二十行。這一夜掉了一十九顆。
掉的十九顆,清街的時候撿回來十四顆。
還有五顆沒有找到。
三月裡補門,補上去的五顆是新打的。新銅和舊銅顏色不一樣。
有人問要不要燻一燻做舊。
王殷說不用。
——
他從門洞裡過去的時候,停了一次。
停在門洞正中。這道門洞深三丈六,中間那一段是全汴京最黑的地方之一,兩頭亮,中間不亮。
二月裡問王殷,陛下在門洞裡停下來做什麼。
王殷說陛下問了兩個字。
問的是:幾個。
韓德裕答的是:七個。
——
然後是第二句。
這一句也是兩個字。
名字。
——
孫押班從袖裡把那張紙摸出來了。
紙折了四折,展開的時候手指不大聽使喚——他這一夜蹲在土上寫過兩回字,手凍僵了。
門洞裡沒有燈。他把紙舉到東頭那一點天光底下,唸了。
念得跟四更以後一樣慢。一個名字唸完,隔一息,再念第二個。
七個名字唸完用了多久,二月裡沒有人記得。
只記得唸到第五個的時候,外頭街上有一個傷者在叫。叫了兩聲,被人捂住了。
孫押班沒有停。
他念完最後一個,把紙折起來,收回袖裡。
——
這一節二月裡問過韓德裕。
問的是:上於門下聽名,都虞候何為。
韓德裕答了兩個字:臣立。
推鞫的人不解,又問了一遍:只是立著。
韓德裕說是。
——
三月裡有人跟王殷說起這一節,說都虞候答得太簡,不成話。
王殷說成話。
他說韓德裕這一夜答過很多話,只有這兩個字是真的。
他說一個人從三更頂到五更,臉上還帶著自己咬出來的血,到了這一步能做的只有一樣。
站著,把七個名字聽完。
——
出了門洞是空場。
這時候天光已經能看清人了。看得清的意思是:看得見臉上有沒有泥,看不清眼睛。
空場上跪著的和躺著的分開了。
躺著的在北邊牆根,按輕重排了三排——這是韓德裕的規矩,他手底下人受傷一向這麼排。
跪著的在南邊,二十六個,兩個一列。另有五個傷重跪不住的,抬到北邊去了。
中間空出來一條路。
——
郭允明跪在最前頭。
他前頭三步的地上還平放著那把刀,沒有人動它。
二月裡問過為什麼沒有人收。
答的是:沒有人敢收。
那把刀是他自己放下的,放在自己跟前,刀尖朝著自己。這是一種放法。收了,這個放法就沒有了。
——
他從頭到尾沒有抬頭。
只說了一句。
二月裡案卷上錄的是:臣遣散四百一十七人,走的是後巷。
這一句他說了兩回。
頭一回是天沒亮的時候,對韓德裕說的。
第二回是這時候。
——
答他的是一個字。
算。
——
二月裡為這一個字反覆問過郭允明四次。
問的都是同一樣:上言“算”,汝解作何意。
頭三次郭允明答的是“臣不敢解”。
第四次他答了。
他說:那四百一十七個人,算在一炷香裡頭。
問他為什麼這麼解。
他說因為他問的就是這個。
他說他跪在那裡,從後巷繞回來這二里多路,心裡只有這一件事。
問他為什麼關心這個。
郭允明答的這一句抄在案卷上,底下畫了圈:
臣是自己要反的。他們不是。
——
承祐跪在那二十六個前頭,單獨一處,離著五六步。
他沒有被綁。
二月裡為這一節起過一樁爭。
推鞫的說該綁。開封府說不敢綁。兵部說這不是兵部的事。
三處衙門來回移了四道文,移到最後誰也沒有落筆。
王殷三月裡在冊上寫了一行:
國朝無縛皇子之制。
底下添了半行:
不是不該綁,是沒有這一條。
——
他臉上有泥,有血,有淚。
泥是被按下去的時候按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壓他那個老兵手上的。淚是什麼時候流的,沒有人看見。
二月裡那個僮兒說了一樣。
他說他一直站在殿下後頭三步,從頭到尾沒有挪過窩。
他說殿下從被人按倒到跪在這裡,一聲也沒有哭過。
問他既然沒有哭,臉上的淚是哪裡來的。
僮兒說不知道。
他說他也想不明白。
——
那個人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這一段路二月裡有人算過步數。從門洞口到承祐跪的地方,四十步。
四十步走了多久,沒有人說。
停住以後,他往下蹲。
——
這一下,二月裡在場的人說法最多。
有說是蹲的,有說是跪下去一條腿的,有說他是先扶著膝頭往下坐,坐到一半才蹲住的。
王殷說的是蹲。
王殷離得三步。
二月裡問他,陛下蹲下去費了多少力。
王殷說了一段他這一輩子少有的整話。
他說陛下這一夜站了兩個多時辰,那兩隻手在磚上按得指甲都沒有血色。他說一個人到那個地步,往下蹲比往上走難十倍——往上走還有一口氣拽著,往下蹲是要把那一口氣鬆開。
他說陛下鬆了。
——
蹲下去以後,兩個人的眼睛就平了。
這一層二月裡沒有人寫。
寫不出來。案卷上該寫的是“上至階前,諭之曰”——蹲不蹲,案卷上沒有這一格。
只有一個人後來提過。
三月裡王殷跟人說起,說他那時候想起了一樣早年的事。
他說那一年往汴京走,陳留地面上,有一群百姓跪在路當中不讓走。
他說那一回世子也是這麼蹲下去的。
他說那一回蹲下去,對著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種田人。
問他兩回有什麼不一樣。
王殷說了兩樣。
他說那一回蹲下去,他站起來是自己站的。
還有一樣:那一回他豎了三根手指頭。這一回他兩隻手都搭在膝上,一根也沒有豎。
——
話是三句。
二月裡能作證的只有三個人:王殷,那個僮兒,和承祐自己。
承祐口供那一欄是空的。
僮兒離三步,王殷也離三步,兩個人都聽得全。
二月裡兩個人分開錄了兩次口供,隔了十一天。
兩份口供上,頭兩句的字不完全一樣。
最後一句一字不差。
——
頭一句,王殷錄的是五個字:你是我弟弟。
僮兒錄的是六個字:你是我的弟弟。
二月裡推鞫的為這一個“的”字對了兩回,對不出來,就照王殷的錄了。
——
第二句,王殷錄的是四個字:我不殺你。
僮兒錄的是五個字:我不會殺你。
這一處也對不出來。
三月裡有人問過王殷,問這兩句到底哪一份是對的。
王殷說他不知道。
他說他離三步,僮兒也離三步。
他說兩個人聽見的字不一樣,是因為兩個人心裡等的字不一樣。
——
第三句,兩份口供一模一樣。
但從今天起,你沒有名字了。
——
這三句裡有一樣,二月裡禮院的人看出來了。
三句都沒有“朕”字。
城樓上那十來句,句句是朕。
這三句,一個也沒有。
禮院那個奉禮郎——就是正月裡把“報名”那一節抹掉的那一個——把這一層寫了一半,又擱下了。
他跟同僚說,這一層寫進去,就要有人問為什麼。
他說這個為什麼,答不好是要出事的。
他說答得好,也是要出事的。
——
說完以後,那一處靜了很久。
二月裡問僮兒靜了多久。
僮兒說他數了。
問數到多少。
他說數到三十幾就亂了,因為殿下動了。
問動的是哪裡。
他說是額頭。他說殿下的額頭往下磕在地上,磕了一下。
問磕出聲沒有。
僮兒說有。
他說泥地上,悶的。
——
然後那個人要起來。
二月裡這一節各家說法不一,只有一樣是一樣的:他起了兩次。
頭一次沒有起來。
王殷說他往前伸了半隻手,又收回去了。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收回去。
他說不是不敢扶。
他說是扶了不行。他說那時候周圍二十幾個跪著的,六十幾個站著的,都在看。
韓德裕在五步外,從頭到尾沒有動。
——
第二次,他把手按在了承祐的肩上。
二月裡為這一按,三處衙門錄出來三個寫法。
推鞫的錄的是“上撫其肩”。
開封府錄的是“上以手按其肩而起”。
兵部那一份最實在,錄的是兩個字:借力。
——
三處衙門為這兩個字爭過一回。
“撫”是恩,“按”是威,“借力”什麼也不是,不成體統。
最後定稿用的是“撫”。
三月裡王殷看到定稿,把兵部那一份原稿要了過來。
沒有還。
——
承祐沒有動。
二月裡僮兒說,殿下的肩膀被按下去半寸,人往下沉了一沉,又頂住了。
問他殿下有沒有抬頭。
僮兒說沒有。
問他後來抬過沒有。
僮兒說,那個人轉身走了以後,殿下抬了一次。
問看的是哪裡。
僮兒說是背影。
——
楊邠在橫街口站到這時候。
他從四更三點站起,靴子裡的泥水結了又化。這一段路他沒有走過來,他在八十步外站著,看完了。
二月裡中書省有人問過他這一節。
問的是:上蹲於罪人之前,公何以不諫。
楊邠答了兩個字:不像。
問不像什麼。
楊邠說:不像皇帝。
問那像什麼。
楊邠沒有答。
——
三月裡他跟人說過一回。
那一回他喝了點酒。
他說他行軍三十年,跟過三個主子,見過的皇帝有四個。
他說四個都不會蹲下去。
問他那這一個像什麼。
楊邠說了四個字。
他說:像個哥哥。
——
他從原路回去了。
四十步過來,四十步回去。回去這四十步二月裡有人數了,是韓德裕。
他數的不是步。
二月裡問他數的什麼。
他說他數陛下停了幾回。
問停了幾回。
他說四回。
問每一回停多久。
韓德裕說:一息。他說每一回都是一息,不多不少。
問他怎麼知道是一息。
他說他跟著數呼吸。
——
門關上以後,門後頭的人開始搬東西。
三道閂重新落回去,兩輛車推回原處,十四條土袋一條一條碼上來。斷了轅的那一輛推不動,就地墊了兩塊石。
二月裡問過為什麼天亮了還要頂門。
答的是:沒有人說不頂。
——
“沒有名字”這四個字,二月裡中書省辦了整整二十天。
辦的不是廢黜。廢為庶人是有舊例的,照著抄就行。
辦的是稱呼。
行文裡要提到這個人,用什麼字。
用“皇子”不行,已經不是了。用名不行,名已經削了。用“庶人某”,“某”字上頭還得有個姓,姓也是國姓。
中書省先後擬了六種,六種都被駁回。
最後定下來的寫法,是空一格。
——
二月裡中書省的公文裡,有兩處是空的。
一處是“承□”。這是避諱。天福十二年七月那道令下來以後,缺筆缺久了就成了空格,一直是這麼寫的。
另一處也是空的。
這一處不是避諱。
——
三月裡中書省有一個令史,把兩份文書並在一處看過。
他看了很久,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他說這兩個空,長得一模一樣。
旁邊的人叫他別說了。
他就沒有再說。
——
那個僮兒的燈,是天亮以後有人從他手裡拿走的。
二月裡問他是誰拿的。
他說不知道。他說他那時候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人家一抽就抽走了。
問他燈後來在哪裡。
他說不知道。
二月裡清街的冊子上,雜物那一格里有一條:鐵燈一盞,無燭,柄彎。
這一條沒有人認領。
——
上元三夜。
這一夜是第二夜。
第三夜,東華門大街兩邊七個坊照舊掛了燈。
二月裡問過其中一個掛燈的,問他前一夜街上出了那樣的事,為什麼還掛。
他說沒有人叫他不掛。
問他知不知道前一夜出了什麼事。
他說知道一點。他說他半夜聽見外頭人多,沒有開門。
問他第二天出門看見了什麼。
他說看見街上洗過了。
他說石頭縫裡還有點黑的,別的都乾淨了。
問他還看見什麼。
他說什麼也沒有了。
他說他就去買了幾斤面。
他說十六日夜裡,家裡要蒸麵繭。
——
三月裡王殷在這一本冊子的末尾添了一行。
這一行底下是空的,後頭再沒有寫過字:
是夜,鼓自鳴,門自頂,燈自掛。無一人受令。
這一行底下他又添了一句,字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故仍須有令。